二十五 北方兇星

據說,幻界每一千年,就會遭遇一次重大危機。

「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處於無比深邃的混沌之中。本來,在混沌之中一切歸於無,不可能存在生命體……」

據說是「大光邊界」保護了幻界免遭混沌。

「女神於幻界創世時,與統馭混沌的黑暗冥王訂立盟約。有這樣一條規則:每一千年,幻界向冥王供奉人柱犧牲。冥王以這根人柱的性命能量,製作大光邊界,通過這種方法來保護幻界。」

亙瞪大了眼睛:「那,剛才所說的應時而生是……」

「沒錯。這個時刻正在迫近。就是通過人柱犧牲,重建大光邊界的時刻。」

「怎麼才能知道呢?」

「在北面天空,」辛·申西指指小屋屋頂的一角,「出現了預告那個時刻就要到來的兇星。之所以有讀星的職業,最早就是為了儘早發現那顆兇星。」

「那,那顆北面的兇星,你現在看見了?」

辛·申西縮一縮脖子說:「現在看見了。不過我不是靠自己的能力找到的。兩個月以前,比我優秀的師兄,最先從阿利基達首都的大天文臺報告了這個發現。」

辛·申西在這裡搭建小屋進行觀測,是根據帕克桑博士的命令:「博士翻閱了古文書,找到了相關記錄:上次重建大光邊界的時刻,正是在這一帶提交了早期觀測報告。當時的座標也弄清楚了。所以,把我派到這裡來。」

為此,辛·申西便在此守候了一年多。

「從這麼早就開始……」

「不過,我是直至十天前才剛找到一點苗頭,結果被博士責備了一通。」

辛·申西的聲音又低沉下去。

「可那個——人柱……」

豈不是太殘忍了嗎?

「那個人得死掉吧?」

「沒事,不用死。可他比死還要難受——他獲得孤獨的不死。」

在下一個重建時刻到來為止,他要作為冥王的臣下,時刻注視世上芸芸眾生,保護眾人免遭混沌侵害……

「如果只是保護愛和友情、互助,或者笑容、歌聲,倒也有意義吧。可在這世上,還存在著憎恨、背叛和妒忌,以及爭奪和廝殺。因為芸芸眾生,都同樣會產生上述的任何一種東西。」

一瞬間,亙眼前浮現出雅哥姆和莉莉·茵娜的面容,他頓時不寒而慄。啊,說得不錯,正是這樣。

「在自己慾望的驅動下,不惜傷及他人——眾生諸行盡收眼底的話,為了這些傢伙而孤身離世、成為混沌與幻界的分界,拋棄作為人的幸福和快樂,忍耐一千年——也許就覺得這樣太笨了啊。不過,必須忍受。接受一切,寬容一切。否則大光邊界就要消失,幻界就要毀滅了。成為人柱的人,必須肩負起如此沉重的責任啊。」

亙沉思起來。的確,如辛·申西所說,要保護爭鬥不休的人,也是很難受的吧,也會覺得實在太無聊吧。

不過,更加、更加難受的,該是保護人們的幸福這方面吧。正是犧牲了自己,才保住了這些笑臉啊。正因為自己在這裡忍受孤獨,人們才能歡笑啊。可這麼一想,不禁要問個為什麼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其他人?這豈不是不公平嗎?對於亙而言,心帶憤慨忍受千年,實實在在更不可忍受。

「人柱——是怎樣選出來的呢?」

辛·申西搖搖頭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古文書上也沒有記下線索,因為這隻關乎女神的意志。既有很年輕的人入選,也有召用老人的。」

「那麼,就是機率的問題了!」

「沒錯。」

北方兇星剛出現在北面天空時,會放射燦爛的白光。可是,從女神著手進行選擇人柱的工作時起,至這項工作結束、冥王召人柱到混沌深淵期間,據說兇星會放射血色紅光。然後,到重建邊界完成,兇星又重新放射白光了,並在黎明時隨著黑夜消失。

「所以,我們把北方兇星放射血色紅光的時期,稱為‘柱期’。在用安卡族古語記載的歷史書上,同樣的意思記作‘哈涅拉’。」

「哈涅拉……」

女神選擇犧牲者的時刻。

「女神為何做出這種安排呢?好殘忍啊。」

神既有創立幻界的力量,不使用什麼人柱,憑一己之力使幻界不受混沌侵害,豈不好嗎?豈不萬事大吉?現在這樣子,太不負責任了吧?

「你也那麼認為吧?」辛·申西幽幽地眨巴著眼睛說。

「那當然啦!」

「倒也是。在讀星人中間,這也是多年來的問題。女神想讓我們怎麼樣呢?為何要這樣考驗我們?難道女神只是使性子要我們吃些苦頭、戲弄一下我們?」

神戲弄她的造物。是一時興致?

「而且,這也是老神教信徒們的論點啦。他們主張——女神並不愛幻界眾生,如果她愛的話,即便只是千年一回,也不該有如此殘酷的安排。」

還說,女神之所以不愛幻界眾生,源於幻界並非女神創世,她只是盜取了老神創立的東西。

「所以,每逢哈涅拉來臨,老神教信徒便群情洶湧。他們祈禱:期望這次老神聽見信徒的祈求,再次降臨幻界,驅逐壞女神。這就是他們所信奉的重建世界。」

聽了這一番敘述,連亙也要亂作一團了。過激的安卡族至上主義和對不合理的選人柱的抵抗,在「否定女神」這一點上,根本上是一致的。亙覺得可怕:被老神教吸引的人在增加,似乎事出有因。

「辛先生,你剛才對我說的事情,在幻界已廣為人知了嗎?或者,這些知識只侷限於讀星人之間?」

辛·申西疲倦地按摩著眼框:「目前還沒有傳開。」

「那就是說……」

「到了預計北方兇星出現的時期,在讀星人的大本營——沙沙雅國營天文臺,開了多次最高層會議,然後又與聯合政府會談。據說最終有結論。昨天的達魯巴巴運輸商帶了決議書過來。」

辛·申西從椅子上站起,開啟桌子的最上一格抽屜,拿出一個卷軸。

「這就是決議書。聯合政府決定,向南大陸的全體人民發出告示,把關於哈涅拉的知識公之於眾。」

噢噢,就為此,剛才辛·申西說了——高地衛士們將會忙得夠嗆。

「幻界有數千萬民眾。」

辛·申西站在窗邊,仰望夜空。

「被選為人柱的,僅是其中一人而已。所以,也有人認為,即便讓人知道哈涅拉,也許不至有多大的騷動。因為偏巧自己當選的機率,實在太低。」

「可是,如果被選中的話,對於這個人來說,他就是唯一!」亙不禁大聲說道,「這已跟機率沒有關係了!辛先生,也有可能是你當選啊。試想想那時的情形!」

「那倒是……」

窗外隱約傳來夜鳴的鳥啼聲。寧靜的夜。不過,就在此刻的寧靜中,天空某處出現了北方兇星。

「那麼,你認為不讓人們知道哈涅拉更好?一無所知的話,也就沒有恐懼和難受了。某日某時,從某個鎮子或村莊裡,有一個人不見了,不知所蹤——這個人的家人或親近者擔心起來,四處尋找,也許會一直掛念著他,但這也不過是廣闊的幻界中微不足道的事件。你認為,這樣也不妨?」

亙無法回答。

「帕克桑博士說,」辛·申西依舊仰望夜空說話,「無論是多難的事、多壞的事,如果與幻界眾生相關,就不能封鎖起來。據說沙沙雅國營天文臺的最高層會議上,贊成帕克桑的博士和主張‘不必要的知情帶來不必要的痛苦’的反對派博士分成兩邊,立場分明,激辯不休。反對派博士中,甚至有人聲稱應禁止對哈涅拉進行研究。說‘不知道就等於不存在’。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辛·申西說出疑問後,在窗邊雙手抱頭,也不期待亙的回答。

「我很害怕。」他小聲道,「我不想知道這種事情。關於哈涅拉知道得越多,我越感到可怕。太可怕了。我甚至後悔師從帕克桑博士,後悔當了讀星人。」

辛·申西的這番傾訴,也是因為處於恐懼之中吧,並不僅僅因為難得見到人,很想說話。不過,如果亙不是高地衛士,他一定會憋在心裡。儘管亙是個孩子,儘管潦倒路旁,因為見了亙的火龍護腕,辛·申西便忍不住要說出自己所知道的情況。

「我不僅擔心自己。父母兄弟、愛人朋友,我也同樣在乎。假如我認識的人被選為人柱,該怎麼辦呢?我這麼一想,晚上都無法入睡了。」

當然的呀,換誰都一樣……

不,也許不盡然——亙大腦的一個角落在想。例如雅哥姆,假定薩達米被選上,他反而很高興吧:解決難題啦。人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所謂擔心身邊人,只限於喜歡他們的時候吧?

即便亙也是。要自己當人柱可不願意。可是,假如是石岡呢?要是選上那小子,不反對吧?那傢伙被美鶴招來的怪物襲擊、消失無蹤時,就沒怎麼擔心嘛。

「不好意思,要是落在我頭上,可要張皇失措了。」

辛·申西揉著眼,轉過頭來。

「所以,我說過自己是個膽小鬼。」

「你不是膽小鬼。」

亙心想,大家都一樣。

「你休息吧。挺疲倦的吧?真不好意思。」

「不要緊。哎,辛先生,梯子上面是觀測儀器吧?」

辛·申西點點頭。

「你就用它觀測北方兇星吧?」亙請求道,「可能的話,讓我也看一下?」

「我沒有這方面知識,也許看不見。」

「也許吧。試一試?北方兇星出現在深夜之後。到了那個時刻,我叫醒你。」

夜深之後,辛·申西依約讓亙使用觀測儀器觀看星空。這是精度很好的天文望遠鏡,純淨的夜空閃爍著無數星星,美麗無瑕,但亙在熱心的指點下,仍未能在其中辨別出北方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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