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我得帶這位小客人外出,各位就按醫生的吩咐放心養病,好嗎?」
亙向大家點頭致意,緊隨著鎮長返回辦公室。兩人相對坐下,鎮長的眼神變得和莎拉一樣陰沉。
「亙先生,」鎮長開口道,「你在傷心沼澤邊上遇見的女人,是這個鎮的居民,叫莉莉·茵娜。三個月前,她因某個原因,被逐出本鎮。未得到我——和我所代表的居民們同意,莉莉不得返回這裡,也不得搬往別處。因為被提亞茲赫雲流放的人,是沒有任何村、鎮會收留他們作為居民的。」
「受到如此嚴重的懲罰,是因為她做了什麼事嗎?」
馬谷鎮長嘆一口氣,頭頂上的鰭擺動起來。
「在說這一點以前,得先大致說明一下提亞茲赫雲的建立過程和歷史。」
據說,提亞茲赫雲在南大陸形成聯合國家之前,很早便以「悲傷之城」廣為人知。
「本鎮的生活方式,與其他城鎮並無特別不同。所不同的,僅是這裡的絕大多數居民,他們移居此地的目的,是為了回味和慰藉自己在故鄉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傷心事。也就是說,這裡是‘心病醫院’,是傷心病治癒前的臨時棲身之所而已。所以,房屋、傢俱、用品,一切從簡。」
悲傷一消失,隨時可離開這裡。每一任鎮長,都對要離開的居民說:
「但願永不相見!」
據說這樣的告別是規矩。
「悲傷的原因各種各樣。有失去心愛之物的,有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我們不會深究因由。只是一起生活、互相扶持,靜待時間過去、傷口癒合而已。既有半年便離去的人,也有十年不愈的人。因為心靈被傷到何種程度,實在因人而異。」
據說,由雨水精製淚水,以此維持城鎮生計,並非很久遠的事。
「真正開始精製淚水,是約三十年前的事。我的前任鎮長腦子特好使,他發現此地的雨水尤其清澈,而精製水的工作,需要耐心,雖然是安靜、單純的事,卻不能作為副業對待,所以沉浸在悲傷裡的人很適合這個工作。」
城鎮以此為業,建起了現在的房子。淚水在阿利基達國內,以高得驚人的價格出售,據說城鎮因此財政充裕。
「此地降雨為何如此清純,原因尚不清楚。據沙沙雅的讀星術大學者說,西邊遙遠的安德亞高地常年被純白的霧籠罩,白霧被風颳下來,正好在此地變為雨水。」
安德亞高地——就是神秘的迪拉·魯貝西特別自治州的所在地。沒錯,是信仰老神的地區。
「不過,無論多麼清純的雨水,若不經過濾,不會變成淚水。如果過濾了,水將變純,剩下不潔之物。我們將這些不潔之物丟棄在離鎮子不太遠的、鳥不至魚不遊的黑暗沼澤地。那就是傷心沼澤了。」
那麼說,那沼澤等於垃圾場了。亙回想起那種冷颼颼的泥漿和波瀾不起的水面。
「這裡就是這樣的城鎮。」馬谷鎮長繼續說,「居民來自各地,人口眾多。所以,有很重要的規矩。因為大家都為療治悲傷而來,所以要互相關懷、互相照顧、互相體諒。在提亞茲赫雲不可再出現爭執或糾紛,不可成為新的悲傷根源。然而,莉莉·茵娜是我們鎮子漫長曆史中第一個公然打破這個規矩的人。」
據說她偷了別人的丈夫。
「病房中那個瘦弱、患病的女人叫薩達米,她的丈夫叫雅哥姆,是個行商,不知何時起,莉莉和雅哥姆二人暗通情款,竟然懷上孩子。二人還打算私奔。」
亙眼前一片通紅,耳鼓壓過海嘯般的巨響,一瞬間聽不見聲音了,只看見馬谷鎮長悲傷的面孔和一張一合的雙唇——
那女人就是田中理香子。
做了和田中理香子一樣的事情。
和田中理香子一樣是侵略者。
是吞噬他人幸福的野獸。
「我們瞭解情況後,立即將莉莉·茵娜流放。因為薩達米希望原諒丈夫,挽回婚姻,所以把他留在鎮上。無論花多長時間,都希望他們和解。可是,被莉莉·茵娜迷住了的雅哥姆竟然出走,似乎一邊做行商生意,一邊往那女人身邊跑呢。」
鎮長說,莉莉·茵娜是單獨流放的,所以那小屋應是雅哥姆為情人搭建的吧。
「莎拉真可憐。」
馬谷鎮長揉揉眼睛,又說道。
「薩達米他們原先是因為什麼傷心事,來到鎮上的?」
亙好不容易才擠出聲來問道。
「他們都是博鰲人。因流行病,失去了薩達米的雙親和莎拉的妹妹。到這裡是約一年前的事。」
「那個女人——莉莉·茵娜呢?」
「據說未婚夫因病亡故了。父親是沙沙雅的讀星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據說去世的未婚夫也是天生極具讀星素質的人。」
亙又大汗淋漓了,襯衣的後背溼乎乎的,心臟狂跳,就像在奔跑中。
他回想起莎拉暗淡無神的眸子。媽媽被田中理香子責難時,被她宣稱懷孕而氣得發昏時,被她說要領走亙而向她撲過去時,瑟縮著藏在自己房間床底的亙,一定也是那樣一種眼神吧。如果莉莉·茵娜是田中理香子,莎拉就是我,衰弱消瘦地躺在床上的薩達米是媽媽。
他不禁衝口而出:「絕不容許!」
馬谷鎮長歪著大腦袋看著亙,問道:「你說什麼?」
亙用手抹一下臉,說:「得想辦法讓雅哥姆醒悟才行。」
鎮長雙目瞪得大大的:「那自然是的。」
「假如雅哥姆往莉莉·茵娜的小屋跑,也就是說,有機會直接見他、說服他吧?」
「那自然是,但我們提亞茲赫雲的居民,是不能接近傷心沼澤的,因為會沾染汙穢。」
「我去。」亙毅然宣佈道,「我不是這裡的居民,沒關係。」
馬谷鎮長一時不知所措,說道:「可是,你——亙先生,你是個孩子啊……」
「不過,我也是高地衛士。」
「那倒也是。」
「鎮長,我跟莎拉是一樣的。我的父親也拋棄了我和母親,到別的女人那裡去了。他還擺出很自以為是的理由,一副正正當當的面孔。所以,我很明白被拋棄者的心情,實在太明白了。請讓我把雅哥姆帶回來。為了莎拉,請讓我去吧!」
馬谷鎮長嘴巴時張時合,紅色魚鰭亂顫,兩手時而抱肩時而放下,好長一會兒不知如何是好。後來,他終於輕籲一口氣,說道:
「好吧,拜託你啦。總之,光是我們成不了事。你能表達莎拉的心聲——就拜託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