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一時沒明白「包袱」指的是基·基瑪和米娜,便以笑爭取時間。而當他察覺話中含義時,笑容頓時凝固了。
帕姆所長一直用餘光觀察著亙,雖然嘴角在笑,目光卻沒有絲毫笑意。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聽得進大人的忠告吧。」
路邊飲食店老闆向所長寒暄:您在工作哪,辛苦啦!所長揮揮手,說了上面那句話。聲音很小,剛好亙能聽見,他的嘴唇幾乎沒動。
「一個出色的安卡族高地衛士,和水人族、貓族太密切,可不是令人欣賞的哩。加薩拉流動性太大,也許不太顯眼吧。」
「在這裡很顯眼?」
「噢,記得昨天那個水人族被擲石頭了嗎?」
「那不是調皮搗蛋?」
所長誇張地瞪大眼睛說:「當然是調皮嘛,是孩子的調皮搗蛋。可是,孩子誠實而且單純,他們用不著囉唆,直接就能分辨好壞。」
帕姆所長頗為自得地微笑著,一副「後面不說你也明白了吧」的神情。亙胸悶難受,幾乎要作嘔。
「現在可以去參觀教堂嗎?」亙抑制著情緒,試探地問,「我想看一眼美的精靈——西斯蒂娜的像。」
「噢噢,當然可以。」
所長沒有走磚匠大道去教堂。他們先折回鎮中心,再從那裡繞大彎。不過,也就由於這種走法,反而讓亙弄清楚了——磚匠大道的環境與其他街區相比尤其差:矗立於鎮北的教堂,是如何遮天蔽日,成為阻礙視覺的存在。教堂是如何傲慢地俯視著以磚匠大道為中心展開的貧民窟,它對於不得不在其影子裡生活的居民們,是怎樣一種鬱悶的存在。
從正面仰望教堂,讓亙聯想起出現在《薩加2》的神聖教堂。石牆,粗大的柱子,各處鑲嵌著漂亮的彩畫玻璃,上面的人物該是西斯蒂娜吧!一個長髮披肩的裸足姑娘,或奔跑於草原,或彈奏著豎琴,或以泉水濯足,或於伏地的眾人頭上,手擎燃燒的松明。
電視遊戲中的神聖教堂,雖然沒有特別設定何種宗教,但有位和藹的神父,當主人公做完某個活動來訪時,神父每次教給他一句珍貴的魔法咒語。他還有讓人恢復所有體力的慈祥!不過,這利利斯的教堂會怎樣呢?
莊嚴美麗,那是理所當然的!彷彿一百個和亙同齡的孩子被問及:教堂是怎樣的建築物?得到的原始答案就是這樣——它的形象完美無缺!
「很了不起吧?」帕姆所長鼻孔大張,「它的正式名稱是西斯蒂娜·託列巴德斯教堂。所謂託列巴德斯,是利利斯的古地名。傳說西斯蒂娜是從該地泉水中誕生的精靈,因她汲泉獻給女神,女神允她跟隨身旁。」
「真是太美了!」亙說道,「不過,為一個西斯蒂娜建造如此輝煌的教堂,女神不生氣嗎?」
「沒關係,女神所在的命運之塔,比這教堂要好百倍、千倍!」所長簡單地答道,「據說女神之所以禁止為她自己建教堂,是因為她認為,憑自己創造出來的種族的力量,他們搞不出什麼優秀的建築物。」
這說法似乎在貶低女神和女神的造物。
「參觀一下里面吧,你會更吃驚!」
推開大門踏足教堂內部,斑斕的色彩降臨亙的頭上,透過彩色玻璃的光線佈滿教堂。
夾著中間的通道,兩旁是數列信徒落座的長椅。通道盡頭是祭壇,正面有更為豔麗的彩畫玻璃。再前頭安放著西斯蒂娜的石像。石像基座堆滿鮮花。
到處可見低頭祈禱的年輕人,以及坐在信徒椅子上安靜地讀書的老人。亙踮著腳走到祭壇前,再次仰望西斯蒂娜像。
長髮姑娘,端莊的臉型,穿著長袖長裾的法衣,右手握鑲寶玉的勺子,左手握手鏡的柄,高舉著彷彿敬獻給上天,袖子略褪,露出上臂。
「那把手鏡能照出人心靈的美醜。」所長加以說明,「右手的勺子,用來裝妨害美好事物的邪惡東西。」
再往前一步,從上到下觀察石像,亙才發現,西斯蒂娜並不是站在地面上的,儘管鮮花幾乎遮住腳部。她站在某個東西上面——不,她踩著某個東西。而且,她穿著非常結實的涼鞋。
亙彎下腰,用手輕輕撥開花枝。於是,一張與基·基瑪一模一樣的水人族臉暴露出來。這張臉難受地扭曲著。其後緊挨著的獸人族臉,令亙想起託倫,獸人族臉痛苦地大張著嘴。
西斯蒂娜石像踩踏著他們的頭和胸。亙不禁霍然站起身來。他身後的帕姆所長把手搭在他肩頭上,說:「怎麼樣?很了不起吧?」
一個聲音從祭壇後邊傳來,彷彿正要掩飾這問題似的。
「哎呀呀,帕姆所長。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一位身披白袍的老人向這邊走來,他手中的銀勺與西斯蒂娜像握的一樣。
「打擾了。」所長鄭重其事地低頭致意,然後對亙說道,「這位是戴蒙主教大人,是教堂職位最高的人。」
戴蒙主教和顏悅色地回了禮。他儀態優雅,鋥亮方正的頭顱可謂賞心悅目。灰白的濃眉下,眼睛頗具神采。亙一時被其氣勢所懾。此人且不論其年齡,感覺並不像老人,給人精悍之感,雖然使用令人生畏一詞可能過分……
「哪裡哪裡,我不過是精靈西斯蒂娜的僕人而已。」
「喲喲,沒錯沒錯,失禮失禮!」
「新來的客人?」戴蒙主教看著亙,那目光與剛才的帕姆所長一樣,像掂量價錢般冷靜。
所長介紹過亙之後,主教頗感意外。
「嗬,這個年齡就是高地衛士了,很厲害呀!我還以為是來學習工藝技術的呢!」
「亙出來探聽朋友訊息。他說過想參觀託尼·範倫的工作室,可那傢伙是很另類的。」
「呵呵,範倫嘛。」戴蒙主教把勺子抵在額頭,搖搖頭,「像他那樣深得精靈西斯蒂娜眷顧的工藝師屈指可數哩。同時,像他那樣不願理解西斯蒂娜恩惠的工藝師,也是屈指可數啊!」
亙心底湧起一大堆話,我要說!
他硬憋著,再次仰望西斯蒂娜像。「這座像的臉型,有點像艾爾扎小姐呢。」
帕姆所長咧嘴大笑:「雖說是面子話,聽起來挺開心。」
「因為艾爾扎太美了。」戴蒙主教也說道,「簡直就是西斯蒂娜轉世、美的化身。」
「不過,艾爾扎小姐不但對我友善,對基·基瑪、米娜也很好,這一點跟西斯蒂娜完全不同。」
話已衝口而出,亙閉上了嘴。他感覺到所長和主教視線的溫度已驟降十度左右。不過,兩人都微笑著。
「我就此告辭了。」亙匆匆點頭行禮。
剛出教堂,大鐘樓的鐘開始鳴響。震徹肺腑般的低音,接連從高處落下,彷彿有人瞄準了亙擲下來似的。亙捂住耳朵,頭也不回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