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利利斯

說著,她筋疲力盡地倒下了。

「對不起啦,各位被我嚇一跳了吧。」

艾爾扎躺在範倫工作室一角的硬板床上。雖然已經醒過來,但臉色還是紙一樣蒼白。

艾爾扎倒下時,範倫聽見亙等人的驚呼從室內衝出,大叫一聲「艾爾扎」毫不猶豫地上前抱起她,掉頭回到工作室裡。亙他們也趁手忙腳亂之機,隨範倫進入工作室。不過,直至艾爾扎緩過氣睜開眼睛為止,因範倫一直不離左右,亙他們連線近床也不成。

「他們一定是戀人。」米娜對亙附耳悄聲道,「可艾爾扎是所長的獨生女——噢,當中事情還挺複雜的吧。」

艾爾扎一睜開眼睛,馬上察覺自己身旁不僅有範倫,亙他們也在,就想向範倫解釋。

「先別說那些,感覺沒事了嗎?」範倫擔心地制止了要欠身起來的艾爾扎,「你心臟不好,跟你說不能跑,要說幾遍你才明白?」

艾爾扎笑了:「哎呀,對不起。我一急就跟個野丫頭一樣了。」

「你是來追我們的吧,謝謝啦!你真的沒關係了嗎?」

亙在範倫身後搭話。範倫回頭瞪他一眼:

「是你們弄成這樣的。」他冷冷地拋下一句。

「哎,託尼,求你別用那樣的態度。」艾爾扎撒嬌似的握著他的手說,「亙他們是從加薩拉來尋找朋友的,剛到利利斯。雖然確是高地衛士,但和父親他們只是剛剛見面。」

範倫聽了一番委婉的解釋,稍微垂下視線。嘴角仍不滿地噘著。「可是,高地衛士都是一回事。」

「不是的。我雖然沒有去過加薩拉鎮,但那邊很熱鬧吧?許許多多的人都不分出身、種族和外貌,都友好地一起生活吧?」

艾爾扎來回望著三人的臉,熱情地問道。見三人一齊點頭,她雙手握住範倫的手,抬頭望著他說:「哎,託尼,也有這樣的城鎮呀。所以求求你,不要僅僅因為他們是高地衛士,就討厭人家。」

「那個,」基·基瑪用鉤爪摳摳臉頰,客氣地說道,「不好意思,打攪你們的談話,我們還不瞭解這裡的情況。」

「對呀,真抱歉。」艾爾扎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讓範倫扶著,在床上坐起來。

「艾爾扎小姐的父親——所長和範倫先生之間,好像有些意見不合?」米娜說道。

「什麼意見不合!」範倫又火冒三丈了,「種族歧視者的言論,能算是什麼意見嗎?!」

「所以說嘛,不必那樣勃然大怒嘛。」艾爾扎笑道。因為亙和米娜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就連範倫也都不好意思了。

「是自己父母嘛,所以我就不好說什麼……」艾爾扎低頭說道,「父親認定除了安卡族以外,其他種族的人都很低劣。」

「可帕姆先生是警備所所長呀,如果他這麼偏執,不就維護不了這個城鎮了嗎?」

「所以,在利利斯,安卡族以外的居民是不能指望高地衛士的。」範倫皺著眉頭說,「無論是被偷被搶,住宅、商店被縱火,如果被害者不是安卡族,利利斯的警備所便不會出動。非但如此,如果幹了這種壞事的是安卡族人,就不當一回事,甚至還會放走罪犯。」

「太過分了!」基·基瑪大喊起來。

「相反,如果是安卡族之外的居民對安卡族人犯了罪,或者誤傷了人,造成財產損失,不必審問就抓人。既有不等判決就當場處死的,也有在拘留所拷打致死的。」

範倫握緊拳頭。

「近來情況更嚴重了。一發生安卡族居民受傷害的案件,既不立案也不偵查,立即認定是其他種族居民所為。隨便找個理由捏造罪名,諸如住在被害者附近、赤貧缺錢之類,就這樣把人送往拘留所,結果可想而知。」

簡直跟執行種族隔離政策時代的南非一樣。亙問道:「那麼,平時生活中也有歧視吧?」

範倫頗感意外:「確實如此。你怎麼知道的?」

「我只是知道以前在另一個地方也有過類似的事。」

雖然只是在現世的電影中見過。

範倫雙手抱著胳膊,走到工作室的窗邊,眺望外面。

「外面的大街叫‘磚匠大道’。因為利利斯鎮剛出現時,給鎮子建房子的磚瓦工匠們,全都住在這裡。家家戶戶都造磚燒磚,塵土飛揚,聲音嘈雜,加上燒窯,一年到頭很熱。所以,當城鎮建設告一段落,磚瓦工匠們逐漸離去後,這裡就成了窮人居住的地方。」範倫回頭看看亙他們,「你們剛才在外面注意到了嗎?從視窗門口看你們的人,都是其他種族的吧?」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我是住在這條大道邊上唯一的安卡族。」範倫喃喃道,「其他種族的人在利利斯鎮總人口中佔的比例不足兩成。據說從前還多一些,但出於對鎮上這種不公平現象的憤怒,離開了。有地方可去,或有能力在別處找到工作的,只要年輕,還是好辦。不過,也有人因為各種原因不能走,於是留下來的人便被侷限於沿磚匠大道的細長貧民區之中。你到別處的路上走一走,馬上就能明白。豪戶大宅都是安卡族人的。其他種族的居民住在狹窄、不衛生的貧民區,每天得為餬口而外出工作。當然了,都是打零工。在利利斯,如果不是安卡族,便找不到正式的工作。其他種族的人自然因此而陷入貧困之中。」

「惡性迴圈。」艾爾扎難過地說。

「這種種族歧視與老神信仰之間有聯絡嗎?」

亙這樣一問,艾爾扎和範倫對視一下。

「亙先生熟識老神信仰嗎?」

「基·基瑪跟我說過。」

基·基瑪突然置身眾人的注視之下,有點害羞地把對亙解釋的內容重複了一遍。

「噢……已經傳到加薩拉鎮了嗎?」

「不過,在加薩拉,還不至於如此露骨。大家對老神信仰懷有戒心。總之是跟北方帝國有關的嘛。」

艾爾扎點點頭。「是啊。我有時會想到,現在的利利斯不是跟北方帝國一模一樣了嗎,把安卡族以外的人關進收容所、虐殺,雖然是小規模的,但所作所為很相似……」

「當然不能否定北方的老神信仰的影響,但利利斯原先就是種族歧視觀念很強的地方。不知原因何在。在一百五十年之前,最先移居此地的開拓團,和其他地方的開拓團一樣,由各種各樣的種族混合而成。」範倫說道,「情況發生改變,是自圍繞利利斯的群山發現有寶玉礦藏之後。要找到礦脈,必須深挖到地底。這件事最適合體力佔優的獸人族了。另一方面,將挖出的原石進行琢磨加工,則適合精細的安卡族。這樣一來,就形成了行業分工。」

「原來是這樣,今天的工藝品城鎮利利斯就是這樣來的。」米娜說道,「礦山現在怎麼樣了?獸人族還在那邊工作嗎?」

範倫搖搖頭說:「在發現寶玉的約八十年裡,礦藏被挖掘殆盡,礦山封閉了。礦脈並不很大。現在也有零星的發現,但達不到做生意的量。現今在利利斯加工的寶玉,大半進口自阿利基達。」

只有安卡族的統治延續下來了——是這樣嗎?

「哦,是這樣。」基·基瑪突發感慨,「我雖是跑遍南大陸的薩卡瓦達魯巴巴商人,但來利利斯還是頭一回。從阿利基達進口的寶玉原石是你們的行會直接運送的嗎?」

「對。鎮上掌權的人是工藝品行會的頭頭,也是持偏激的種族歧視觀念的人。他們不允許水人族踏足鎮上吧。」

「雖然經營達魯巴巴店是我的本行,但安卡族人也有幹這個的。」基·基瑪說道,「嗬,原來如此啊!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呢。」

「外面的人很難明白利利斯的實際情況。」艾爾扎難過地搖著頭,美麗的黑髮潺潺流動,「前來學習做工藝師的,都是安卡族人,其他城鎮也沒有形成這樣的行業。所以,實際上很少人進出這裡。」

「可是,假如帕姆所長有那麼偏激的種族歧視觀念,為何見了我和米娜,卻沒有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呢?」

米娜的尾巴也擺了擺,顯示對這個疑問頗有同感。

「因為你們是外面來的高地衛士。如果明顯地歧視你們,會惹怒加薩拉的警備所。」

的確會讓卡茨揮鞭趕來問罪的哩。

「不過,且不論能否一下子改變歧視的觀念,在查案和維護治安的重要工作方面如此胡作非為,對於高地衛士來說,也是不能聽而不聞的。試試向負責博鰲警備所的首長投訴,你們覺得如何?」

範倫恢復了最初冷漠的眼神,觀察著亙,「你以為我們沒有嘗試過嗎?」

「我們試過了,做過無數次了。」艾爾扎接著話頭說,「不過,斯爾卡首長似乎不願過深介入這個問題。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不,那傢伙也是種族歧視者。」範倫很不屑地說,「聯合政府創設舒丁格騎士團時,針對這個組織是和高地衛士一樣的多種族騎士團,還是按種族分團、各取名字,曾發生很大的爭議。雖然最終由投票決定,但被徵求意見的高地衛士首長之中,只有斯爾卡首長贊成按種族分團。」

「噢,舒丁格騎士團也淨是安卡族吧。」亙自言自語道,「可是,我覺得似乎沒有必要按種族劃分吧。」

「理由總是能找到的。諸如裝備各式各樣不統一、集體生活方面習慣各異之類。」範倫依然憤憤然,「不過,不論以何名目,一旦依種族劃分,必然與按種族劃分業務相聯絡了。就說現在的舒丁格騎士團,剛建立時是有安卡族以外的成員的,可現在這些人都沒有頭盔鎧甲了,光做一些救災善後、開拓山林之類的事。一提起舒丁格騎士團,便成了銀白色盔甲、威風凜凜的安卡族隊伍的代名詞了。可最初並不是這樣。」

「看起來呀,」基·基瑪嘟囔了一句,「我們還是少待為好。對吧,米娜?」

米娜似乎在沉思,尾巴搖晃著。

「範倫先生,你沒有想過離開這個鎮子嗎?」

對亙的這個問題,範倫和艾爾扎又四目對視了一下。一直怔怔地看著自己尾巴的米娜似乎為二人代言一樣,保持著原姿勢說道:

「他是放不下艾爾扎小姐,對吧?」

「不過,兩人私奔也可以吧?對不?」

艾爾扎眼含淚光,對匆忙加以補充的亙說道:「我當然想跟託尼走。不過,我也不能丟下父親。我希望父親覺醒過來。」

「你希望他明白,歧視其他種族是不對的?」

「是的!父親並不是從年輕時起,就持這種觀點的。」

「他從何時改變的呢?」

「應該是七八年前吧。母親因病去世……」艾爾扎的眸子轉動著,彷彿在追尋記憶,「之後為了排遣寂寞吧,他開始熱心教堂的活動。你們看,就是那個有大鐘樓的教堂。」

「可那是女神的教堂吧?」

「雖然是——這事說來話長。在利利斯,這教堂不能一口斷定是女神教堂,它也是祭祀美玉精靈的教堂。」

說來加薩拉鎮倒是沒有教堂。

「女神的教誨非常樸實,」艾爾扎端正一下姿勢,歌唱般接著說,「地上充盈的生命啊,相互關心,相互幫助,繁榮昌盛,聚集在光之下。」

「就這麼簡單?」

「對,基本的就是這些。此外還有一些細小的戒律,最禁忌的是為女神造像和建教堂。這兩件事是嚴格禁止的,所以,不論到哪個城鎮,關於女神教誨的書籍很多,到處都能找到。聚集在城鎮廣場唱讚歌的集會、舉辦小規模的信仰活動都有許多,也有這類集會的場所,但沒有教堂。只有利利斯有。」

照剛才的說法,那尖塔和大鐘樓就是違反女神教誨的。太奇怪了。

「父親常去那教堂,似乎在那裡見了什麼人,被灌輸了那種觀念。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我是這麼覺得。」

到教堂去看看!亙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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