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露營

走在前頭的騎士朗聲報名。

「我是隊長倫美爾,這位是副隊長華伊士。今晚我們在格蘭迪拉河渡船事務所執行公務,因接到報告說這裡發生達魯巴巴車側翻事故,交通堵塞,便前來了解事故情況。我知道各位在清理工作中已經很疲倦,但希望分出一點時間協助我的諮詢調查。我們馬上設帳篷開始工作,如果有人受傷,現在就請告知。」

亙對他措辭委婉,並非採取高壓姿態頗覺意外。

吃驚的不僅是亙,除了那位知情的流動商人一人外,大家原先都忐忑不安。一般人極少有機會與舒丁格騎士團接觸。

儘管如此,大家都按騎士們的指點,好意地協助他們。開始調查時,騎士們不僅摘下頭盔,連鎧甲也脫了,給人精明強幹,彬彬有禮的感覺。

亙他們的帳篷雖然緊鄰騎士團設的調查工作帳篷,但不知何故,一直沒有叫他們過去。先完成了調查詢問的人帶著稍覺心安的表情返回自己的營帳,說並沒有被問及什麼難題。

「為區區一起達魯巴巴車側翻事故,竟要勞煩倫美爾隊長出動嗎?」

基·基瑪心中頗不以為然,但他的另半顆心,看樣子飛到騎士們騎來的達魯巴巴身上了。他一臉豔羨地嘮叨著:真是好毛色啊!不知能跑多快呢?擅長走巖場嗎?很想知道它們的腳力哩。

等待之中夜深了。米娜靠著亙打起盹來。她睡得那麼香,差點也將亙帶入夢鄉。此時突然有人說話:

「該你們啦!」

是華伊士副隊長來喊人了,亙只是差點彈起。米娜則不一樣了,她坐得好好的,卻真的驚跳起來,動作之大,把副隊長嚇得連忙擺好戰鬥姿勢。

「哇!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米娜臉色通紅,雙手掩面。拼命忍著笑的副隊長帶著三人往外走,看得出他的肩頭在抖動。

騎士團的帳篷頗為小巧,裡面擺了一張摺疊木桌,其後坐著倫美爾隊長,他坐在摺疊小木椅上。隊長身旁是五人中個子最小的年輕騎士,大概是擔任記錄的工作。他手持鋼筆,面前攤開一本賬簿似的橫綴冊子。冊子上已記有許多字。

「華伊士好像在笑嘛。」三人在指定的小椅子上坐下,倫美爾隊長開口道,「你們使了什麼魔術吧?他可是有名的鐵石心腸——面無表情的人。」

米娜的臉更紅了。不過,她的臉紅似乎不單是害羞。

倫美爾隊長就是如此有魅力的酷男。他五官輪廓分明,連眼角的皺紋也頗具魅力。他年紀大概跟「路」伯伯一樣。

「看來,你們是高地衛士?」

隊長的藍色眼睛沒有放過亙手腕上的火龍護腕。

「我聽說最近在加薩拉鎮,有一位少年破獲了莫名其妙的連環殺人案,並加入了高地衛士隊伍,是你嗎?」

亙正對著隊長,點點頭說道:「是的,就是我。」

「還聽說這位少年是來自現世的旅客,也是真的嗎?」

既然是對倫美爾隊長,沒有必要隱瞞吧。亙又答道「是的」。雖然隊長神色照舊,連眼角皺紋也沒有動一下,但一旁記錄的騎士卻有點兒倒吸一口涼氣似的縮緊了下巴。鋼筆尖也跟著滴下一滴墨汁。基·基瑪慌了——雖然沒有理由非慌不可——他的長舌頭「嗖」地跑出來,舔了頭頂一下。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年輕騎士和基·基瑪同時說道,騎士一下子面紅耳赤。米娜憋不住笑了一下,結果臉紅得更厲害了。年輕騎士有些手足無措,最終連倫美爾隊長也大笑起來。

「咳,強行軍翻山越嶺,又作細緻的盤問調查,連喘口氣也不行。結果就是這樣子啦。各位都累了吧。」

在現世家中時,有時熬夜了反而想睡睡不著,很反常地來了精神。在幻界,這一點也是同樣的吧。

有過這樣一下子,大家都感覺輕鬆起來,詢問調查也進行得很快。亙他們雖然沒有目睹達魯巴巴車側翻的瞬間,但之後的混亂倒看得清楚。

倫美爾隊長說,沒有人受傷,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各地的幹道上,最近頻頻發生達魯巴巴車側翻事故,因為當中明顯有人為痕跡,所以我們正在進行深入調查。」

原來如此,怪不得連夜趕來呢。

「不過,隊長親自出馬,大家挺驚訝。」

基·基瑪這麼一說,倫美爾隊長看了看亙。

「因為是個好機會,所以我想來見見卡茨所說的旅客。我想,從你們離開加薩拉的日子算起,應該正好來到這一帶吧。」

「卡茨女士說起過我?」

「噢噢。說了不少。她說‘是個愛哭鼻子的小鬼,嘴巴能說會道,自以為是’。」

隊長模仿著卡茨的語氣說道。他的眼睛在笑。亙也笑了。

「剛才的說法,跟卡茨女士一模一樣。」

「跟她打交道很久啦,咳,說是老對手也行。」

說起來,託倫曾經說過,棘蘭卡茨從前是被倫美爾隊長甩了的,所以她狂貶舒丁格騎士團。

「哦,還想問一件事情。你們順道去過馬奇巴鎮吧?」

「對,去了一下。」

「那麼,你們遇上山火了嗎?」

「沒有。我們抵達馬奇巴時,火已熄滅。」

倫美爾隊長目光隱隱閃爍一下,又問:「聽說了路過的魔導士撲滅山火的事了嗎?」

亙點點頭,把在馬奇巴聽說的事重複了一次。隊長興趣盎然地聽著,年輕騎士則奮筆疾書。

「是海龍之力——水中大魔法嗎?」隊長喃喃自語,「那名魔導士是個少年……」

「對,是的。」

「他也是個旅客,對吧?」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比我先到這裡來。」

不知何故,倫美爾隊長的眸子裡掠過一個陰影。在確認亙為旅客時,卻沒有這樣的反應。

「你見到那位朋友了?」

「沒有。不過我想見他,所以尾隨而來。於是,在利利斯就……」

隊長緩緩地點點頭,手託下巴。他隱隱皺著眉頭。

「你——不,拉奧導師……」話剛出口,隊長望一下身邊的年輕騎士部下,「算啦,不用理它。跟事情沒有關係的,耽擱太久啦,不好意思。」

隊長一行說天一亮就要現場檢查側翻的載貨車,然後前往馬奇巴。他們要去調查山火的起因。當亙說「你們真是忙碌啊」時,隊長搖搖頭。

「近來我們全力以赴打擊增長起來的暴力妖怪,維持治安和查案等都委託高地衛士,這樣子是不行的。」

「說來帕克他們也跟我說過。」米娜說道,「在進行演出的鎮子上,總是聽到一兩件被妖怪襲擊、有人受傷的事。他們說以前可沒有這種情況。」

「我們也是哩。」基·基瑪頗有同感,「在達魯巴巴店休息時,總聽說到這種事。說什麼原本老老實實的山鼠成群結隊襲擊烏達。我們在加薩拉鎮時也為打擊零星的螺絲頭狼而焦頭爛額。」

「沒錯。光我們顧不過來,就請求高地衛士來幫忙了。」倫美爾隊長苦笑道,「被卡茨埋怨了不少,對了,你也曾在那支討伐隊伍裡呢。你做了許多事情,真是幫大忙啦。」

亙他們返回自己的帳篷,基·基瑪和米娜早早便睡了,但亙卻難以成眠。剛才倫美爾隊長的表情——聽說美鶴也是旅客時,他眼中出現的陰翳,令亙耿耿於懷。亙覺得,倫美爾隊長特地翻山越嶺來到這裡,真正的理由就隱藏在那片陰翳之中。雖然有可能多慮了,但這念頭揮之不去。

在狹窄的帳篷裡翻身也不易,亙嘆一口氣,爬起來,悄悄溜出帳篷外。磨磨蹭蹭,天要亮了,但他不動也睡不著,也許遙望星空能使人平靜吧。

可是,外面已有先到之人。竟然是倫美爾隊長,他獨自一人佇立在臨時帳篷區邊上。亙看見的是他的側臉,他雙手抱著胳膊,抬頭遙望北面的夜空。

不愧是軍人,他馬上便覺察到亙的動靜。

「睡不著嗎?」

「是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睡不著。」

「是看見了大事故的原因吧。不妨用星光洗滌眼睛吧。」

隊長獨自一人在幹什麼?那副沉思的側臉,他在考慮什麼呢?

找不到適當的發問理由,也覺得不宜輕率地問。畢竟隊長是承擔著維護南大陸治安重任的人,獨處時流露出難受的表情也不難理解。可是……

二人並排望了一會兒夜空,各自返回帳篷。亙心中留下了一個極小的、不知緣由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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