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衝過去,他真想撲到魔導士身上,多令人高興和想念啊。然而,當亙走近時,魔導士又抬起他瘦骨嶙峋的手,點一點亙的腦門:
「用用這個。」
「魔導士先生?」
老魔導士右手托腮,豎起左手食指晃動著,發出「去去去」的聲音。
「不行啊。」
「噢?」
「那樣子還不行哩。你比美鶴差老遠啦。」
為什麼呢?亙腦子亂了,很不痛快。對於四座神將的提問,我不是答得挺好嗎!
老魔導士像看穿了亙的內心一樣,很不耐煩地說道:「那樣子太平凡了,欠缺獨創性。」
「獨——獨創性?」
「沒錯。而且,開頭在洞窟入口遲疑不決也要不得。那種時候得當機立斷。也就是說,思想準備不足。」
原來如此啊。亙癱坐地上。
老魔導士取出不知從何而來的長羽毛管筆和資料夾。亙以為看花了眼,擦一擦眼睛再看,的確是資料夾。
「給你作綜合評價。」老魔導士宣佈道,手中約三十釐米長的羽毛管筆靈巧地動了起來,「幻界適應能力偏差值三十五。特殊技能為零。體力值達到平均。勇敢值最低分。」
「哎、哎、哎……」
亙抱著魔導士消瘦的膝頭。他又被點一下額頭。
「結果,將你定為見習勇者原型i。給你裝備。」
魔導士將羽毛筆夾在耳側,空出手來輕撫一下亙的頭。火花似的東西四濺。
「站起來看看。」
亙依言站起身,裝束已經改變。特製棉的長袖襯衣——沒有領子也沒有袖口折邊。深藍色的肥大褲子,結實的高腰皮靴,這些方面都與蘆川的穿著相同。不過,亙的腰間不是系皮帶,而是纏著麻織圍巾似的東西。
「這些——是我的裝備嗎?」
「一點不錯。恭喜你。」
「可是,武器呢?即便是見習勇者,也該有武器吧?」
「等回到地面上再說。」
魔導士將筆和資料夾收到法衣裡面,招呼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先返回地面。」
「您回去?我呢?還要考試嗎?」
魔導士咧咧瘦削的下顎。
「你嘛,大凡達成心願,必須付出代價,知道嗎?」
「付出代價?」
「可不是說‘付出大價錢’喲。是指想得到,先要付出。」
這時,亙感覺到地鳴,還遠,不過正在接近。有沉重的東西「咕咚、咕咚」地走近來——
「四大神將聽從了你的願望,作為代價,要你用命來換。」
老魔導士滿不在乎地說。
「逃得掉是你的勝利。留得命在,終能如願以償。被抓住,你就輸了,也就無法實現願望。」
淒厲的破壞聲傳來,大廳四壁崩塌。是四大神將。他們用斧子劈開牆壁,擁入大廳!
「出口有的是哩。」
魔導士向房間各處指指點點。的確,不知不覺間四壁出現了許多出口。
「找到真正的出口,逃出去就行。」
「可是……太難了呀!」
四大神將揮舞著斧子,直衝過來。
「奮力拼搏吧。」魔導士笑笑,「回想一下北面森林小鳥唱的歌。」
魔導士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只剩下霧一般的東西。這團霧立即變成一隻小白鳥,嗖地掠過亙鼻尖,飛上天花板。
「請、請等一等!」
四大神將已逼到眼前。亙驚呼著逃向牆邊,腳下一絆摔倒在地。風雪神將揮舞著斧子衝在前頭,正好猛刺過來,刺空後在地面劃出一道電光。
「救命啊!」
平時看電影讀漫畫,見被追到絕境的出場人物在明知大喊也無人來救的地方,也這樣大喊,總覺得莫明其妙,很是不屑。不過,那麼想是錯的,即使認為無人會來,也忍不住要喊的呀,這種時候。
剛掙扎著站起,黎明神將的斧子便猛砸在他剛才倒下之處。之所以在此危急之際仍能分辨出四大神將,是因為四尊神將臉上都有顏色不一的單眼在閃亮。
要逃?往哪兒逃?
房間形狀像方形巧克力,左右兩面牆上有無數出口。那些出口中的某一個,就是逃生出口吧,大概是的。該怎樣辨別呢?只能挨個開啟看嗎?
在驚恐萬狀地奔逃的亙身後,四大神將咚咚地窮追不捨。
他們跑過的地板,鋪石紛紛碎裂,彷彿長了倒刺。亙眼角餘光看見這情景,毛髮倒豎。
不過,就在來回奔逃之中,他有所察覺:巨大的四神將一旦揮舞斧子出手,接下來要調整方向便頗費時間。而且,他們有一個特點,一座雕像出手,其餘三座也加以模仿,所以,假如能夠巧妙躲開第一座的攻擊,在其餘三座也向同一地點攻擊的期間,就可以輕易逃開。
好!亙跑向房間的另一邊牆壁。四大神將也咚咚地尾隨而來。他們身上的甲冑哐當哐當作響。回頭望一眼,但見緊追不放的黃昏神將發光的眼睛和揮舞的斧刃反射著明晃晃的青光。
距牆壁僅一米。亙猛然轉身,向一連串門的方向橫躍出去。黃昏神將揮舞斧子,向亙原先所在之處劈去。趁此空隙,亙扒一下地板,站起身,抓住了跟前的門把。
門順利地開啟了。亙衝進房門,這是一個約四疊半的小房間,在朦朧如月光的光線照射下,僅可見中央有一座銅像似的東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喘息著靠近去看,果真是銅像。摸一摸,有金屬的感覺,冰涼冰涼。這是——小鹿的銅像嗎?跟迪士尼電影裡的斑比一模一樣。
這玩意兒為何在這裡?
沒有出口啊。伸手摸索四壁,只有涼颼颼的石頭觸感,連通往外面的一把梯子、一條繩索也沒有。也就是說,這裡不對。得找別的門。
偷偷開啟一點點門,小心翼翼地窺探外面。找不到亙的四大神將聚集在大廳中央,熄滅了單眼的光,轉著圈走動。亙調整好呼吸,鼓起勇氣,跑出大廳。隨即,神將們單眼一亮,又開始追擊。
引誘神將攻擊撲空,待神將費力調整時從旁逃出,開啟就近的門。亙重複著這個過程。開啟了一扇又一扇門,就是找不到通向出口的門。每一個小房間的結構都相同,只在中央放一座動物銅像,每個房間的動物都不一樣,有象、虎、大魚、鳥、牛,甚至還有蛇和青蛙。
返回大廳時,就讓進入過的房門開啟著,以免誤入第二次。如此不停地奔跑,亙漸漸筋疲力盡。他不是因為驚慌,而是因疲勞而腳下蹣跚,逃避神將的攻擊逐漸變得危險萬分。假如再持續下去,恐怕要倒下。
不過,所有的門都已試開過了。門看上去如此之多,竟然都已開啟了。然而,找不到出口。
實在太過分了——亙拼命喘息之時,不由得停住蹣跚的腳步,這一來,神將即調整方向撲來。這些傢伙一點也不累。這樣下去越發不利了。該怎麼辦呢?
回想一下北面森林小鳥兒唱的歌吧。
魔導士這樣說過。像小鵝笛的婉轉鳥鳴,彷彿四重奏或五重奏的和聲。
拼命想想看。是唱什麼來著?「問題要回答」或者「導士先生打哈欠」……
「回家之路要‘回家’(日語發「蛙」的音)」。
「‘回家’(蛙)。」
亙眼前一亮。「回家」就是「蛙」!回家之路是蛙!
奮力邁開因疲勞而拖沓的雙腿,躲過四大神將的攻擊,亙沿牆邊筆直地飛跑起來。有青蛙銅像的房間,在哪裡?究竟是哪一間?亙一邊看開著門的房間裡頭,一邊猛跑,喉間「咻咻」喘著粗氣。
有了!
是右側最裡頭的小房間,有一隻氣鼓鼓的癩蛤蟆。亙一衝進房間,就順勢滾到銅像座下。「咚!」腦袋撞上了。
「好痛!」他眼冒金星。
亙雙手抱頭坐起來,咕咚一聲悶響,像座開始移開。剛才還是像座之處出現一個洞穴,一架梯子由此通向昏黑的下方。
好極啦!從這裡逃出去。亙輕搓著火辣辣痛的腦袋,順梯而下。梯子不太長,僅數到不足二十級為止,腳尖已觸及柔軟的地面。
四周一片漆黑,類似洞穴——或者星空。凝目注視,頭頂上如群星閃爍的小東西,不時移動一下,改變位置。這下子明白了。噢,肯定都是螢火蟲,是這個世界的類似螢火蟲的東西。
以它們發出的微光,可見洞穴仍向深處延伸,兩壁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到處因地下冒水而溼漉漉。
道路蜿蜒曲折,是向上的緩坡。向地面上走的感覺讓他有了勇氣,加快腳步。不一會兒,道路到了盡頭,來到一個鋪灰色石頭的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道光筆直地從上方射下來。這道光正好穿透石板地上畫出的青色星印的中心。
亙站在光柱之下——星印的中心。
他有一種身體變輕、雙腳懸浮空中的感覺。
他用力眨眨眼,回過神來,卻已置身樹林之中。此刻他站在嘗試洞窟之前。聽得見小鳥小鵝笛般的叫聲。日頭已略為西斜,森林開始籠罩在蒼茫霧氣之中。
洞窟關閉了入口,恢復巨巖模樣。再觸控它,也不會有關西口音搭話了。
亙沿著林中小道,返回五間小屋的集居地。魔導士沒有露面,煙囪冒煙的小屋不是第一間,也不是第二間,是第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