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事件的影子

「喲,你回來啦。」邦子發現了亙,打一聲招呼。社長夫人也回頭來看。時至今日,亙可不想犯錯誤,讓近在眼前的千葉之行告吹,所以,他很照顧媽媽面子地做了一個好孩子式的問好。

也許很滿意吧,媽媽麻利地準備好點心,特許亙在自己房間裡吃,而不是在客人跟前吃。點心是豪華級糕點,水果堆得小山似的。

「是佐伯夫人送的,你得謝謝阿姨。」

媽媽一邊遞過托盤,一邊向社長夫人展現笑容,說道。對了,社長夫人的公司,叫作「佐伯地產」。

母親兼女王——邦子的朋友來訪時,亙必須同席,一邊喝茶一邊接受種種詢問:學校啦、朋友啦——都是些很沒意思的事情,這是第一王子亙擔負的使命,是三谷家的法律。今天輕易就免除了,讓亙心底輕鬆起來,但他隨即又莫名地覺得奇怪。為何享受到如此超越法律的待遇呢?邦子和佐伯社長夫人繼續聊著,嘁嘁喳喳。嘁嘁喳喳。

答案是很清楚的。她們的談話不想讓亙聽見。那怎麼辦?還用說嗎,偷聽。亙邊用手抓起糕點吃著,邊貼近門口,豎耳傾聽。

「那麼警察打算怎麼辦呢?」邦子低聲問道。

亙舔著粘了奶油的手指頭,雙目圓睜。

「當然正在搜捕罪犯啦。大致有了目標吧。」

「一定是變態的吧。之前也許也幹過同樣的事。」

「那也是有可能的……聽說可能是不良團伙。」

「不良團伙——高中生嗎?不會是初中生吧?真能做出來哩。不是連車都能開嗎?」

「沒錯。最近挺多孩子升上高中隨即輟學,在家裡遊遊蕩蕩,這些傢伙聚在一起……」

「要出問題哩。唉,何止出問題,是幹犯法的事呀。」

「所以在說什麼組織治安隊嘛。我家和您家一樣都是男孩子,可那些有女孩子的家庭就煩惱了,直打哆嗦哩。」

「那是很自然的呀。真是可憐,」社長夫人嘆道,「大松家也……。」

亙剛好把放在蛋糕最上面的櫻桃放進嘴裡,吃驚之餘,把果核嚥下肚了。

大松?是大松大廈業主大松先生?沒錯沒錯。告知在建中的大松大廈詳情的,正是這位佐伯社長夫人。

「是初中生嗎——他女兒?」

「對。可大松家在事件發生後,並沒有馬上報警。發生這次事件之後,於是才——說不定劫走小姐的罪犯是同一夥人,於是才說了出來,警方也在到處打聽。」

「雖然也明白他們的心情,但他們要是再早點報警就好了。」

「這個呀,聽說大松家小姐因事件的打擊,說不了話了。怎麼說呢,應該是腦子出了問題吧。」

受到打擊?邦子沉默了。而貼著門內側的亙被更大的衝擊震撼了,呆立不動。他臉色蒼白,跟粘在臉蛋上的奶油一樣。

大松家那位念初中的女兒。

不會說話。

腦子壞了。

是香織。不會是其他任何人。

她有一雙攝人心魄般美麗卻空虛的眼睛,坐在哥哥推的輪椅上。就像一個沒有製作完的玩具娃娃一樣,纖細的脖子晃動著。

香織——說是她變成那樣子,是「出事」的結果,說是與變態者或不良團伙有關的事件,說是出動了警方。

佐伯社長夫人剛才說「劫走了小姐」?香織被誰劫走了?她被綁架了,被損害成那個樣子嗎?

胃囊縮小成拳頭大小,唰地下墜,掉到膝頭附近才停下。蛋糕多一口都吃不下了。

亙的年齡雖未達青春期的入口,卻可從立足之處看見入口。而且,青春期的入口既無門扉,也無柵欄。從前是有的,但隨著時代的進步,逐漸地拆除了。所以,遠遠就足以充分窺探裡面,因入口處和那裡頭的東西都格外豔麗,亙已經知道的事情,比他父母親推測他可能已探悉的事情要多一倍。

因此,可以推想,大松香織是為什麼、因怎樣的經過被損害了。這種事情對女孩子而言是怎麼回事。因為是推測,所以細部會不同——也許有相當的差異,但整體而言,是一種可怕的、不祥的、汙穢的事情,這樣直感的認識倒並不錯。

到上補習班的時間了。亙必須把托盤放到廚房,告辭之後出門。不過,不知作何表情為好。媽媽,我認識那女孩。我認識香織。見過她,說實話,一直惦記著她,因為她很可愛呀,就像妖精尼娜。

光是想著這些事,幾乎就會哭了。

亙像忍者似的溜出房間,擺脫開媽媽和社長夫人的低聲對話,在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支撐下,一直跑向補習班。路人也許會驚訝:那男孩子為何那麼生氣呢?

那天在補習班的整個時間裡,即使是靜靜坐在椅子上——老師為亙解析他作業中算術題做錯的地方,或宮原祐太郎一如既往地認真學習的情形令人歎服——亙都感覺自己一個人在不停地奔跑,跑向哪裡、為何要跑都不清楚,只是跑啊跑。就像那個英雄一樣,堅信只要跑起來,就會知道能幫自己的人在何處;就像那個勇敢的人一樣,知道只要跑起來,前方目的地有一隻怪物在等著,他必須擊敗它。

不過,現實中一片茫然,不知路向何方。所以他很孤獨。

補習班下課,已過晚上八點。平時會肚子很餓,今天卻不覺得沒吃東西,只是有些腹中空空的感覺而已。亙也不和朋友聊天,匆匆收拾好參考書和筆記本,默默踏上回家之路。

走著走著,無來由地想去大松大廈,總覺得去了能見到香織。初次相遇是在晚得多的時間,半夜三更。所以這個時間去,她應該不會在。而且連在建中的大松大廈,是否包括在香織平時散步的路線中,尚且不得而知。那個夜晚也許碰巧大松社長帶女兒出來散步時,順路拐過去看一眼建了一半停下來的大廈的情況而已吧。

即便很理性地思考著,腳下已走向大松大廈那邊。今天晚上沒有發生走到公寓樓大門口被明喊住的偶然。亙徑直地、目標明確地走向大松大廈。幸好今晚停雨了。

阿克偶遇大松社長已是約半個月前的事,當時大松社長和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在一起。可是,之後也不見大廈要重新開工的動靜,大松大廈精瘦的骨架上套著防水布,雖已臨近夏天,卻略顯清寒地立在那裡。

空無一人,不出所料。每天上學放學路過時,相應還有人走動,但這裡畢竟鄰近神社,四周都是住宅,一眼看不見商店和自助商場,入夜便變得靜悄悄。

亙站在街燈下仰望大松大廈。把防水布綁在一起的粗繩,吸收了這幾天的雨水,像死蚯蚓似的垂吊著。那邊也是,這邊也是。數數看。

假如工程進行中的話,在出入口的地方,會蓋上格外厚的防水布,只有這塊防水布不是用繩,而是用大掛鎖扣住,在找到繼續開工的施工單位之前,這把掛鎖的鑰匙一定是由大松社長保管著。上次在此相遇時,可能在亙和阿克到來之前,他們已經開了掛鎖,正檢視建築物裡面的情況。

試著從防水布之間的縫隙窺探,勉強可見鋼筋和類似臺階的東西,有點黴味。

亙的目光落在手錶的數字顯示上。晚上八時十九分三十二秒……

大松社長為何在那麼晚的時間帶香織出來散步?這個地方,不是可以白天檢視嗎?為何特地半夜裡——

是因為白天外出的話,明亮的陽光之下,香織的慘狀暴露無遺,不可承受嗎?是香織自己討厭白天外出嗎?不,說不定她不是害怕陽光,而是害怕街上的陌生人。會使她想起傷害她的傢伙?或者,是因為讓她想起人們沒有伸出援手?

為了消除接踵而來的沉重的疑問,亙很想知道事件的詳情。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知道是怎麼回事。

在亙眼中,因一連串不走運而遭半途停工的這棟大廈,與大松香織相重疊顯現出來,實在無奈。因不合理的命運而佇立在此,任由風吹雨打,無所事事地丟在一旁,一點一點地消瘦衰弱下去,不單單建築物是如此,香織之魂不也是如此嗎?——亙對此耿耿不能釋懷。

因為心中浸滿悲哀和激憤,亙的眼睛看不到現實,不能感知眼前的東西。

而當他回過神來時,剛才的一切全都像幻影一般。不是嗎,如果那裡存在不該有的東西,即使只是小學五年級學生,也明白這是做夢,是幻覺,並非真的……

用掛鎖扣住的防水布從內側輕輕被推開。

看見一隻手。

亙張口結舌,呆呆看著那隻手。它在動。

白得不同尋常的手。不過不是女人的手,又皺又幹巴,跟小田原的外公的手相似。

那隻手撩起防水布,空隙拉大,有人從這隙間注視著亙。

「嗚哇!」

遲到的驚愕變成了聲音,衝口而出。在亙叫喊的同時,撩起防水布的手縮了回去,空隙也閉合了。掛鎖搖晃著。

有人在大樓裡面。

亙猛地彎腰抓住防水布的下沿,雖然防水布意外的沉重,但他雙手往上抬,出現了約三十釐米的空隙。亙從隙間鑽進裡面,由於身體鑽得猛,潮溼的塵土粘在他的臉頰和下頜上,但他全不顧及。

亙在防水布裡頭跪立著,他發覺似乎此刻尤其昏暗。街燈的光線從防水布與防水布相接之處微弱地射入。就亮光而言僅此而已。混凝土地基,鋼筋柱子,右側近處設定的臺階,全都因有這微弱的光源,反而呈現為黑暗的一團。

有聲音傳來。在右邊。亙猛地向那邊轉過臉去。

臺階上面——從一樓到二樓,二樓到三樓,三樓到四樓——經拐彎平臺再折向上,似乎只設定了三樓到四樓的拐彎平臺,往上便沒有了。凝神察看,的確沒有了。懸空著。

只見一個人影拾級而上。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樂園》《模仿犯》《無名之毒》《火車》《誰?》《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