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於是他們兩人將女人抬上車子後座。」

說是要送她去醫院。實際上小茜坐在後面搜刮女子的所有物,從皮包中偷出皮夾,拿走錢,還盜走女子身上的飾品。

要帶她去哪裡呢?

「她提過當時要將人帶到什麼地方嗎?」為了避免被向子的回想吞噬,兩人一起陷入錯亂的狀態,滋子拼命地質問,「三和明夫和小茜把受傷的女子帶去哪裡了?」

那裡是哪裡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小茜說。那裡有個小屋,經過時看到的。那裡沒有人,周圍也沒有人家。上前一看,裡面堆放著一些用舊的工具,大概是被棄置的儲藏室或倉庫之類的。

兩人將女子帶去那裡。小茜在那裡將女子的衣服脫光,因為看她穿得很高階,覺得很不順眼。

向子一手遮住嘴巴,話語還是從指縫中穿透出來。

「shige說得好好處理一下,讓她不能報案。」

他在那間棄置的小屋裡強暴了被小茜脫去衣物的女人。

「沒有人制止他。」

向子發出呻吟,淚水從眼中泛出,然後好像覺得很羞恥地用力閉上眼睛。

「小茜沒有制止他。我問她為什麼不制止,那孩子沒有回答。」

為什麼要?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要制止shige做他想做的事?

土井崎向子低聲說出小茜回她的那些話後,開始啜泣。

滋子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大概可以想見。辦完事的shige最終還是做掉了那名女子,那樣比較保險。不對……也許他覺得那樣比較好玩吧。

受害女子無法反抗,也可能昏死過去,她無法求救,就算大聲尖叫也不會有人聽見。

「動手殺人的是shige嗎?」

滋子為了確認而問,可是向子竟然用力搖頭。

「是小茜嗎?可是她只不過是十五歲的女孩呀。」

他們又不是預謀殺人,手邊應該也沒有兇器吧?而且以一個女孩子的力氣又如何能夠對付成年女子呢?

滋子屏住了呼吸。

小茜制服上沾滿了泥土。滋子還以為那是因為埋藏屍體才沾上的……

「她以為人已經死了,」向子臉色發青,喘息著說,「所以他們在小屋後面挖洞,儘可能挖得很深。」

兩人是利用小屋裡面的鐵棒和從壞掉的架子拆下來的木棍做工具,挖得很辛苦,因此小茜才會指甲斷裂剝落。

「小茜的手心還有擦傷。」

他們挖完之後,將女子丟進去,再將泥土覆蓋上去。

說不定女子那時還活著,我不知道。

為什麼小茜要說出這一切?她是侃侃而談的嗎?她不是很瞧不起父母、不聽父母的話、反抗父母嗎?

還是因為她太害怕。對小茜而言,那一夜算是異常的經歷,她不能不說出來。滋子在腦子裡空想,而且擅自下結論,畢竟對方只是個十五歲的女孩。

「她哭喪著臉。」

向子淚流不停,失去血色的臉頰都溼了,冷卻的淚水在臉上滑過滴落。她的眼神失去焦點,嘴巴半張著,手離開嘴邊,在半空中握拳。

「shige說留下蛛絲馬跡就糟了,不肯帶她去藥房,路上又沒有店家,她一直血流不止。」

我的手好痛喲!幫我敷藥,小茜說。她對著向子,對著母親撒嬌,好痛喲!

向子聽見了。

「我先生嚇得一動也不動,只是呆坐在原地。我去拿了急救箱過來,想幫小茜消毒。那孩子的手好像真的很痛。畢竟小茜是我的女兒。」

消毒、擦去血跡、敷藥、裹上紗布。

「正準備綁繃帶時……」

小茜無視垂頭喪氣坐在原地的父親,依偎在溫柔照顧自己的母親身上。

脫掉制服吧,上面都是泥土,這樣子綁上繃帶也會被弄髒的。

小茜乖乖地聽從脫掉衣服,還對父親說,滾到一邊去。

土井崎元抬起了頭。

向子看見丈夫的眼神是死的。

她看著女兒瘦弱的背影毫無防備地背對著自己,蓬亂的長髮中,露出纖細的頸背。

就在那一瞬間。

「我用手上的繃帶勒住那孩子的脖子。」

從後面一圈又一圈地纏繞,用力往上拉。瞬間小茜便已發不出聲音。

「我先生飛奔過來想要制止我。我把他踢開,那是我有生以來唯一一次那樣子對待他。」

被踢倒在地的土井崎元爬起身來,看著妻子勒住女兒的脖子。他看著抵抗的女兒用指甲脫落的手指企圖扯下母親纏繞在她脖子上的繃帶,拼命地掙扎。向子也使盡全力地絞緊。

「可是前畑小姐,我辦到了。小茜那麼瘦小,而我又是這樣的體格。」

我殺死了小茜。

騙人的,滋子心想,你一定是在說謊。土井崎元也出手幫妻子了吧,兩個人壓著小茜,直到她斷了氣為止。可是滋子沒有說出來,就算不說對方也知道,向子她知道。

「就是這樣,這就是真相。」

向子抬頭看著滋子,滋子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莫名其妙地站著,頓時雙腿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那個女子……」

向子回答之前,重新坐好,從皮包裡拿出手帕擦臉。那是用熨斗燙過、工整折了四折的繡花手帕。

「沒有被發現。可能到現在都還被埋在原地吧。我們也無從找起,當時小茜也不知道地點。」

「三和明夫呢?」

他應該不會透露吧?就算為了繼續恐嚇他們夫妻,他也不會做出讓自己陷入險境的蠢事。

「這樣你高興了嗎?」

是我的聲音。我在問土井崎向子。都說出來後是否心裡高興了些?可是為什麼聽起來不像是我的聲音呢?

不,是向子在問滋子,你高興了嗎?

「這樣子前畑小姐的疑問是否都解決了呢?」

滋子無言以對,只能像個笨蛋一樣坐在那裡看著向子。眼前的土井崎向子已經恢復平靜,引擎再度切換,運作聲靜止。她調整姿勢,重新坐好,臉頰不再濡溼,淚水也停止泛流,只有眼角還有些紅腫。

「小茜是我的女兒,是我十月懷胎經歷陣痛生下來的女兒。」聲音中充滿了自信的力量,「所以我動手殺了她。既然那孩子變成了那樣的人,我就必須負責。」

花了十六年的歲月,土井崎向子刻寫出這樣的墓誌銘。她不是一開始就有這種念頭,這麼一位幫小茜消毒傷口的慈愛母親,不可能用這隻手義無反顧地勒住小茜的脖子。

「我們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這就是結論。說出這句話的向子表情很平靜。

「那又為什麼要去自首呢?」滋子對準矛頭質問,「明明可以繼續隱瞞下去,又何必說出來呢?」

向子的嘴角鬆動,露出微笑。

「是我先生拜託我的。你看到過我們家被燒過的樣子嗎?半個房子被燒掉了,只有我們埋葬小茜的地方被燒掉了。」

看到那個景象,土井崎元說:「小茜在說放我出去,她說她已經受夠了。」

滋子想起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的確,土井崎家租來的房子很奇妙地只燒燬了一半。

同時小茜的屍體被埋葬的地方圍起了白線。

「我先生比我還要軟弱。」

她不是在責怪,反而是在袒護對方。

「我想阻擋他也沒有用。就算我不願意,他還是會一個人承擔下來跑去報警,於是我和他一起去自首。因為我們是夫妻。今天我會來到這裡,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假如我不來跟前畑小姐見面,我先生也是會自己一個人過來。」

「然後說全部都是他一個人做的嗎?」

向子看著滋子的眼睛,點點頭。

「我不能讓我先生說那種謊,因為殺死小茜的人是我。」

這時滋子看到一個奇妙的景象。向子挺起胸膛的樣子,就好像是在主張只有賦予孩子生命的母親才擁有奪取子女性命的權利。

「假如前畑小姐聽信我先生的謊言,就會告訴誠子吧?那絕對不行,那是萬萬不可以的。」

嚴厲的語氣像是在告誡滋子。

土井崎向子的頭轉動了一下。滋子跟隨著她的視線,看著牆上的時鐘。

「已經過了兩點,這樣會造成高橋律師的困擾。」

向子坐著一鞠躬,說聲「我告辭了」,之後才站了起來。

滋子無法行動,只能開口問:「你會告訴誠子小姐嗎?」

向子停下腳步。她真的很高,體格十分魁梧,有種穩如山的氣勢。

「前畑小姐,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我也別無他法了。不管怎麼做,誠子都不可能原諒我們的。」她語氣平穩地說。沒有悲傷,也沒有自我憐憫,那些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割捨,棄置在過去的某個地方。

向子只留下花了十六年所刻寫完成的墓誌銘。

「假如早點說出來的話,或許誠子就不會去找你了。」

「對不起。」

土井崎向子沒有回應。一如最初的時候一樣,只是默默地點頭致意,邁開腳步,轉動門把。

「土井崎女士……」

滋子的聲音雖然很微弱,但是向子還是聽見了。

「我看到了小茜,小茜她還在。」

這些話沒有機會跟野本刑警說,還好沒有跟她說,這些話應該只能對向子說。

向子訝異地側著頭將開啟的門關上。

「小茜?」

「是的,我看到了。」

那一夜天明後,隔天的上午。由於滋子和敏子不是嫌犯,沒有被扣留在警局,兩人便到附近商務酒店投宿。事情發生在她們再次來到警局應訊的時候。

警局前面十分熱鬧,聚集了記者媒體,還停有電視臺的轉播車。

「佐藤昌子在醫院的檢查和治療已經結束,和她父母一起來到警局的那時候。」

滋子和敏子在辦案警官的帶領下從後門走進警局,不是被帶到訊問室,而是跟前晚同樣的小會議室。

經過走廊,敏子先走了進去,就在那個時候——

「昌子和她的父母從走廊對面走來,昌子被她父親抱著。」

一家人走進了最前面的房間,帶路的刑警幫他們開門。滋子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切。

進門前,佐藤昌子的父親將她放了下來。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大概也不怎麼重要吧。她的母親緊跟在她後面。就這麼幾秒鐘,少女被父母前後夾著,站在走廊上。她大概是注意到滋子的視線,回眸看了滋子一眼。

佐藤昌子身上穿的大概是父親的運動服,底下只能看到像樹枝般細瘦的小腿和寬鬆的運動鞋。一張小臉因為疲勞和緊張顯得蒼白。還好沒受什麼重傷。

滋子正準備對少女微笑時,剎那間突然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昌子也有妹妹,她們家是一對姐妹。」對著手還抓著門把的土井崎向子,滋子說,「我從附近鄰居口中聽到了一些有關昌子的事。昌子大概剛要進入叛逆期吧,剛好是開始會忌妒妹妹的年齡,常常不聽父母的話,老是捱罵,聽說是個不好管教的女孩。偏偏妹妹又很乖巧,昌子更是覺得很吃虧。」

少女看起來憔悴、累壞了,眼瞳之中除了安心外,也還有其他情緒。

她在耍彆扭,她覺得很生氣,心裡也很受傷。只有妹妹被疼愛,只有妹妹被誇獎,「你是姐姐,為什麼不聽話?」媽媽每次都只會罵我,都不對我笑,爸爸也不幫我說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不對,我真的在這裡嗎?我現在在哪裡?我是誰?

所以我才沒有聽媽媽的話。我做了媽媽說不可以做的事,去了不可以去的地方,我以為也許可以在那裡找到自己。

她是小茜。

滋子知道,剛才在走廊上看到的是小時候的小茜。

這裡也有個小茜。

經過那令人顫抖的幾秒鐘後,佐藤昌子被母親抱在懷裡,消失在門裡面。昌子小小的手指抓住母親背部的衣服,細瘦的手臂緊緊抱住母親,母親也緊抱著昌子。

滋子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發出聲音,開始融化。那東西很溫暖、很乾淨,將滋子的內心徹底清洗乾淨。滋子因為感覺很舒服而眼眶溼潤,不禁手扶著牆壁好支撐住身體。

「我沒有小孩,不知道養兒育女的辛苦與喜悅。」滋子提高音量說,「然而我還是會想。有時我會想,不由自主地、沒有理由地想說這種事總是會發生……」

一心一意用愛養育的子女,卻被父母無法看見的洪流帶離身邊,漸行漸遠。伸手摸不著、說話不肯聽,就算和偶爾回頭的子女四目相交,也只能看見他們眼中令人難以理解的晦暗顏色。

「雖然很殘酷、恐怖、不合理,卻只能束手無措地茫然看著自己的子女隨波逐流。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佐藤昌子在隨波逐流之前被拉了回來,滋子目擊到那一瞬間。

「你和你先生曾經試圖阻止小茜隨波逐流,最後的機會是十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你伸出手抓住了小茜,抓住她,將她拉回來。」

你將小茜拉回來了。用小茜的生命交換。

「我沒資格責備你或原諒你,可是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小茜。我只想告訴你這一點。不好意思叫住了你。」滋子深深一鞠躬,「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請保重身體。」

滋子閉著眼睛低下頭的時候,聽見事務所的門靜靜地開了又關。

土井崎向子走了,回去了。回到有她丈夫、誠子和小茜的墓誌銘等著的地方,回到她的人生。

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天,滋子整個人變得失魂落魄,幾乎都不跟昭二和敏子說話。昭二氣得快哭出來,也只能生氣,敏子則是夾在兩人之間進退兩難、不知所措。

滋子在等待,等待另一場戲的落幕。

土井崎誠子半夜打來電話,滋子對此早有預感。假如要和誠子對峙,然後別過,就應該和小茜離世一樣是在三更半夜。

誠子的語氣意外地開朗。

「前一陣子承蒙你的照顧,謝謝你。」

她喝醉了,但只是微醺,還不至於失去控制。

「我和父母談過了。」

「是嗎?」滋子說,然後沉默。誠子也沉默無語。

滋子正在想她會不會掛上電話時,誠子接著說:「畢竟有血緣關係吧。」

她指的是敏子和阿等。

「敏子的祖母有千里眼,敏子和阿等也繼承了那種能力,所以說有超能力的並非只是阿等而已。」

滋子沒有說話。

「因為你,我總算見到了父母。」

誠子說話沒頭沒尾,但滋子能夠理解。她靜靜地傾聽。

「我終於知道了姐姐的事。」誠子輕輕打了一個酒嗝,「土井崎茜是個壞東西。」

我覺得自己的父母很棒。

「父母是為了我而動手殺死姐姐,是為了我才那麼做。是為了保護我,對吧?」

滋子沒有回答。

「一定是那樣的。所以姐姐不在後,他們一直對我隱瞞真相,就算得付錢給那個男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保護我。」

能這麼做的,只有父母。能這麼愛我的,就只有父母。

滋子終於開口說話。「達夫還好嗎?」

「我們分手了。」誠子的語氣開朗得近似瘋癲,「還是不行,我們無法恢復成以前那樣。」

那個人竟然借錢給我父親,他終於說出來了。還說他以為父親是要接濟離家出走的姐姐,所以才沒有對我說。

「簡直跟笨蛋沒兩樣!」

就好像還在跟眼前的達夫爭吵一樣,她說:「達夫,你是笨蛋!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可是……可是……

「達夫其實都知道,而且我知道達夫他知道,達夫知道我知道達夫知道。真是複雜,達夫居然自以為是地對我說教,還說我們要一起幸福。像個笨蛋一樣,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誠子哭了。

「前畑小姐,你也和達夫一樣,好像什麼都知道,卻一點都不明白,不是嗎?」

「也許是吧。」滋子回答。

「讓我土井崎誠子來告訴你。」

酒精作祟再加上哭泣的關係,誠子口齒不清,滋子聽成了「讓我土井崎誠子來個數你」。

「所謂的幸福,不是隨便說說就有的。就算是親人,有時候也必須被迫放棄。既然是壞東西,也就沒辦法了,不是嗎?因為是壞東西。」

那是我的姐姐呀。

「我的父母為了我那麼做,所以我知道會有那種情形。可是前畑小姐,你不懂。你一點都不懂。你不懂的!」誠子又打了一個酒嗝。

「誠子,你睡得著嗎?」

「啊,什麼?我?我睡得著呀,我睡得好好的。」

「既然這樣,你今晚好好睡吧,熬夜對身體不好。」

滋子話還沒說完,誠子便大叫:「我才不用前畑小姐為我操那種心。」

滋子感覺震耳欲聾,卻也沒將話筒拿遠,所幸如此,她才能聽到誠子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我才應該跟你說對不起,」滋子說,「我沒有完成你所委託的事。」

「你做到了……」誠子說,「你幫我做到了,所以我現在才會像這樣子哭泣,不是嗎?像個笨蛋一樣。」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姐姐一定很恨我。」

「你錯了。之前敏子不也說過你嗎?」

誠子放聲大哭之際,好像不小心將話筒滑落了,滋子等著她。

「敏子她還好嗎?」

「嗯,她很好。」

「好想見見她,真的好想喲,好想見她。」

她像個孩子似的撒嬌。

「誠子,我想我們最好不要再見面了。」

誠子又放聲大哭,過了一會兒才乖乖回答:「嗯。我們不能再見面了吧。」

「那樣比較好。誠子已經不需要我們了,我們只會造成你的困擾。」

「我想恢復精神。」

「你可以的。」

「我想過得幸福。」

「你沒問題的。恢復精神,過著你自己的人生就會幸福。」滋子對著話筒這麼說。如果誠摯的祝福真能通過話筒、沿著電話線傳達過去就好了。傳達給誠子,讓她也像我一樣,重新被洗淨。

「前畑小姐。」

「嗯。」

「再見。」

誠子結束通話了電話,滋子慢慢地放下話筒。

此時她腦子裡想起的不是誠子的臉,不是土井崎夫婦的聲音,也不是「小茜的身影」,那是誰呢?是誰說過的話呢?

對了,是「藍天會」的荒井主任,她在我為了三和明夫的事批評金川會長時曾經說過——既然這樣,該怎麼做才好呢?

為了爭取幸福。

家裡面有著行為不端的人,老是做出讓世人指指點點的事,最後還被警察抓去。如果有這樣的人,家人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難道前畑小姐的意思是說,那種沒用的人不必理他,跟他斷絕關係算了!

有些幸福是必須割捨某人、排除某人,否則無法得到的。

好像出自西方宗教或寓言故事,滋子不太清楚,只知道有所謂原罪的說法。人類吃了上帝告誡千萬碰不得的禁果,從此有智慧、知羞恥,卻也觸怒了上帝,被趕出樂園。

如果那是真的,也就意味著人們所追求的樂園總是一開始就失去了。

但人們還是努力追求幸福,也的確抓住過幸福。那不是錯覺,也不是幻覺。不管在海另一邊的上帝是怎麼說的,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總有一天能夠找到自己的樂園,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間。

就像敏子和阿等一樣。

就像土井崎夫婦一樣。

就像誠子和達夫一樣。

就像小茜和shige一樣。

就連「山莊」的主人網川浩一肯定也是一樣吧。

可能沾滿血腥、可能多苦多難、可能是危險的秘密、也可能只是虛無短暫,就算被詛咒,也要追求樂園。

所得到的報酬是將樂園喚回到地面。

萩谷等畫出來了。他畫出了從前失去的樂園,也畫出了為了找回樂園所付出的所有代價。

滋子走出客廳打算回房就寢,在小夜燈的微弱光線下,發現昭二和敏子躲在暗處偷偷看著她。

滋子不禁笑了出來。昭二和敏子互看對方一眼也跟著大笑。

「我們來喝一杯吧。」滋子說,「昭二,我看你明天請一天假吧。」

「那怎麼可以。」

「那是老闆的權利呀,有什麼關係!」

敏子走到廚房準備。

「到哪裡喝呢?」

「工廠。」滋子宣佈,「到工廠的辦公室吧。」

昭二驚訝地反問:「你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嗎?」

「有什麼關係,人家想在阿等的畫前面喝嘛。」

結果滋子的任性獲勝了。三人拿著鑰匙走出家門,一起踏進前畑鐵工廠辦公室,開啟燈坐在地板上,喝著啤酒和清酒。

「昭二先生和老師真的幫了我很多,我只能說我很感謝……」意外地很能喝酒的敏子在喝得微醺的前畑夫婦面前,用她一向謙恭客氣的態度如此說,只是沒有哭泣,而是滿臉笑容,「可是我想我也該回到跟阿等兩人的生活裡了。」

「不行,不是說好不要提這件事嗎?」

滋子出其不意地用力拍了一下昭二的背。

「不可以那麼說,沒錯,敏子有她和阿等兩人的生活。」

「是呀,老師。真的很謝謝你。」

「可是回原來的公寓,恐怕不太好吧?」

「我打算搬家。」

「哦,這樣子嗎?」昭二更吃驚了,「可是那裡不是充滿了回憶……」

敏子點頭說:「是的,所以我要帶著回憶一起搬家,阿等也跟我在一起,沒問題的。」

敏子說得沒錯。滋子為還顯得有些遺憾的昭二斟滿清酒。

「我跟哥哥商量過,他已經幫我找好了房子,還有新的工作。」

敏子的臉頰柔軟豐滿,眼睛裡映著牆上阿等的畫,畫框的玻璃表面映出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喝醉酒的樣子。

兩天後,敏子帶著阿等的牌位離開了前畑家。

昭二說什麼都要幫忙、不肯退讓,於是滋子只好帶著他一起去幫敏子搬家。

當場遇到了敏子的哥哥萩谷松夫,他是和妻子武子一起來的。

松夫看了滋子一眼,有些心虛地將視線避開,一本正經不太自然地說:「多謝你們照顧敏子。」然後趕緊一邊大聲叫著妻子,一邊穿過堆積的紙箱消失在二樓。

最先送到敏子的新家的是阿等的書桌。由於行李不多,一天就全拆包收拾妥當。阿等的初中制服也吊掛在書桌旁邊。看著敏子完成那個動作後,滋子和昭二起身告辭。敏子想留他們吃完慶祝搬家的蕎麥麵再走,但因松夫和武子也在,滋子心想外人還是不便久待,只跟敏子要了美味醬汁的製作方法便離開了。

兩人回到家開啟信箱,夾雜在廣告郵件和賬單之中,有一封寄給滋子的信。

看著寄信人的名字搜尋記憶,滋子驚訝地跳了起來,她趕緊衝上二樓的工作室,開啟筆記本確認,知道沒記錯後,又是高興地一跳。不只是這樣,她還對著天花板大叫,不停地拍著手原地打轉。

「你怎麼了?」昭二衝上樓來也嚇了一跳,「誰寫來的信?情書嗎?」

「沒錯。」滋子邊跳舞邊回答,「不然還會是什麼!昭二,你在幹嗎,一起跳呀。」

隔天滋子馬上迫不及待地跑去跟寫信來的人碰面,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確認!

對方是個青年,他對滋子所有的疑問都給出了令人滿意的答案,這麼一來就萬無一失了。

「話又說回來,居然能馬上認出來。」

「我還記得嘛。」對方開朗地笑著。雖然不是美男子,但五官長得不錯,笑起來更是討喜。他的父親應該也是同型別的人吧?滋子愉快地發揮想象力。

「網路上不僅有照片還有名字,實在令人很擔心。」

「我已經拜託朋友只要看到就幫忙刪除。」

還好沒有全部刪除,果然是應了那句話——世事難料呀!

「我父親也很猶豫。還說現在去找人家,會不會反而造成對方的困擾。」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也難怪他會猶豫。」

「可是我倒是很想跟對方見面。雖然也有前面說的顧慮,但是應該只是想太多了。像這樣三心二意之際,我父親的身體出了狀況。」

「他的情況還好吧?」

「下個禮拜就能出院,還好只是輕微發作。不過他也因此下定決心了吧。」青年愉快地說,「父親說趁著身體還好的時候,還是想見個面,你幫我安排吧。」

他還說不如就去拜託這位前畑小姐,你看怎麼樣。

這個週末下午,忠人所託的滋子帶著青年造訪萩谷敏子的新家。滋子事先聯絡過,敏子應該在家等候。

滋子才這麼想時,就看見敏子提著很重的超市的袋子正要開門進去。滋子這才想起來,對呀,敏子就是這樣的人,知道我要來,就想做點好吃的菜,所以先去採購了。

敏子背對著他們,沒有發覺客人已到,由於新公寓採用雙重防盜鎖,需要花一點時間開門。

「敏子。」滋子開口喊道。敏子回過頭來。

「啊,老師。」

眼看她滿面春風地笑著,突然表情僵硬了,視線不是看著滋子,而是滋子身旁的年輕人。

滋子向後退開半步。

敏子的眼睛越睜越大。

兩輛汽車鳴著喇叭從後面經過。

「阿姨,」青年叫她,「你是敏子阿姨吧?」

過去他都是這麼稱呼敏子的吧。本來在計劃結婚之前他父親要他喊敏子「媽媽」,但敏子就是敏子,很善解人意地說:「你的媽媽是生下你的媽媽,是你唯一的媽媽,阿姨只要永遠當你的‘阿姨’就夠了。」

阿姨做的蛋包飯好吃得不得了,讓我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青年說。當時青年最好的朋友還稱敏子為「蛋包飯阿姨」。

敏子的眼睛睜得好大,鑰匙從手裡滑落,掉在腳邊。

「阿姨,」青年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我是義美,大上義美。好久不見了。」為了剋制住顫抖,他快活地提高音量。大概是因為學生時代就開始打橄欖球,發自丹田的聲音十分洪亮。

敏子的眼睛都快迸出來了。

「他是大上滿夫先生的兒子呀。」

敏子沒有聽見滋子的介紹。她放下超市的袋子,突然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搖搖晃晃跑過來。大上義美趕緊上前抱住了她。

那是敏子人生中唯一一次抱以希望,對方也如此期待,卻無法實現的夢。就是和大上滿夫、義美共組家庭。

「哎呀……哎呀……哎呀……」

敏子摸了一下義美,連忙又將手縮回來,彷彿這麼強壯的年輕人被她輕輕一碰就會馬上消失似的。

他不會消失的,滋子在心中這麼說。他是真的,不會消失。

「你長大了,真的呢,你長大了呀。」

義美寬大的手掌輕撫蹲在地上的敏子的肩膀。經過的人都很訝異地看著他們,然後對著站在旁邊的滋子露出探詢的眼神。滋子只是微笑,她覺得那就是答案。直到敏子情緒穩定為止,不管有多少人經過,滋子都是回以同樣的笑容。

但是她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敏子,還不趕快跟阿等介紹義美嗎,他可是阿等的哥哥呀。

漫長的殘暑終於結束了,預告秋天到來的風吹散了敏子的哭泣聲。滋子眯著眼睛,像吹口哨一樣,在風中喃喃自語。

媽媽,你的頭腦裡面開滿了梅花呢。

好漂亮呀,好漂亮呀。

風中的確傳來這樣的呢喃,滋子心想。

thepurloinedletter,愛倫·坡(edgarallanpoe,1809-1849)的短篇懸疑小說。意指重要的東西反而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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