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句點

hitoshi躲在母親背後,偷偷地看著我們。我趕緊說明:「她兒子也叫做阿等。」

於是年輕太太才放鬆心情說:「我家hitoshi是平均的均,阿均。」

「哦,原來是這樣呀。」敏子露出了微笑。雖然是她常有的笑容,但臉上盡是因緊張而冒出的汗水,而且她雙手冰冷。此時敏子突然冒出一句話:「阿均,你應該認識昌子吧?」

這一次連野本刑警也嚇一跳,法山派報處的年輕太太趕緊低頭看著阿均。

「阿均,是那樣子嗎?」

阿均緊抱住母親的背不放,年輕太太的表情越來越緊繃。「我知道她呀。那個小女孩常常放學回家會經過這裡,還會在三和家的門口走來走去。」

「真的嗎?你看到過?」

年輕太太用力點頭說:「我還告訴過她,放學趕快回家。可是阿均應該不認識昌子,畢竟他小昌子一屆。」

「可是阿均認識她吧?」萩谷女士還是這麼問,就像夢囈一樣,眼神也像是在夢境裡一般。

我覺得背脊一陣發涼,當時敏子為什麼會那樣,我不知道。不對,應該說就算我知道,也因為太玄了,而不願意承認。

法山派報處二樓,面對馬路的三坪大和室裡,坐著一名社會新聞記者和一名攝影師。記者很年輕,和五十多歲的攝影師看起來就像是父子。

「哎呀,原來是剛才千住南警局的刑警呀!果然還是來這裡了。」對方親切地對著野本刑警笑。

「暫時讓我們也一起待在這裡吧。」

「沒有問題……」

老鳥攝影師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看,問說:「你該不會是前畑滋子小姐吧?」

真是糟糕!「常有人這麼說,我們真的很像嗎?」

「少來了,別開玩笑,就是你本人吧?」

年輕記者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聽完攝影師的說明後,立刻顯得興趣十足。

「為什麼?這次的目的是什麼?」

「跟你們一樣呀,就是想見到三和尚子嘛。」

「怎麼可能!只為了這種理由前畑滋子會出馬嗎?連千住南警局都出動來到這裡,一定是有什麼大事吧?」

「你以為隨便問問,我們就會輕易告訴你嗎?」

防衛戰就交給野本刑警處理。敏子好像從剛才就顯得人很不舒服,臉色越來越難看,我的注意力幾乎都在她身上,過了一會兒她依然沒有血色,臉色蒼白。

「對不起,老師。」萩谷女士自己也有些害怕,「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頭暈目眩,腦子不停地轉。」

她覺得頭很暈,腦海中充滿了許多畫面,那些畫面不停地旋轉。類似的話,我以前曾經聽到過。明明聽到的是萩谷女士的聲音,可是不像是萩谷女士說的話,這應該是阿等說過的話。

「是因為突然聽到hitoshi這個名字的關係嗎?」

「應該是吧。一定是的,老師。」

萩谷女士緊偎著我,她的身體顫抖著,送茶水點心進來的年輕太太關心地問道:「冷嗎?要不要關掉冷氣?那位女士好像身體不太舒服。」

太太借了一條毯子給我們。擦乾汗、裹上毯子的萩谷女士才總算恢復平靜。

等待期間,記者的手機不時作響,也能聽到法山派報處的電話響起,一些片段的資訊就是通過那些來電得知的。學校附近有座大型的廢棄工廠,孩子們常在那裡玩耍,當地的搜尋隊在那裡進行重點搜尋後,因天黑而收兵,預定明天早上七點再繼續搜尋行動。佐藤昌子家中並沒有接到恐嚇電話或要求贖金的任何聯絡……

大約在午夜一點過後。

「有人回來了。」

在視窗觀察的年輕記者突然站了起來,野本刑警也二話不說開始行動,兩人爭著下樓梯。在後面的攝影師叮嚀記者:「不要慌!驚動到對方可是會逃走的。」我扶著萩谷女士最後走出門。

在馬路左手邊,有三個人慢慢往這裡走來,兩名女性和一名男性。男性走在前頭,跟在後面的兩名女性,一個將肩膀借給另一個扶著。那個長裙底下的腳踝包裹著繃帶的人,應該就是三和尚子……

一看到攙扶著她一起走的女性,我嚇了一跳,那是「藍天會」的荒井主任。現在回想那一點也不足為奇,她應該是接到會長的指示來協助尚子女士,因而一直陪在她身邊吧。另外那名男性則是金川會長的專職司機,這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們的車子停在離這兒有點距離的地方,大概是擔心直接開到門口太過醒目,可惜這種顧慮是多餘的。

「請問是三和尚子嗎?」記者問。仔細一看周遭,趕過來的並不只有我們,還有幾個看來像是記者的人紛紛跑過來,看來大家都找好了地點埋伏著。

「不好意思,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我們無可奉告。」回答的是荒井主任,她用全身護衛著低著頭、走路一拐一拐仍繼續前進的三和尚子。

「有關你兒子明夫的事……」

「我們全都無可奉告。」

「請讓路。」司機推開圍上來的記者們,「三和女士現在要住院,她只是回來拿換洗衣物,請讓開,否則我們要叫警察了。我們才是被害者。」司機生氣地大吼。

「荒井主任。」我呼喊對方。

荒井主任簡直嚇壞了,儘管一手攙扶著三和尚子,卻整個人跳了起來,差點就要不顧一切地落荒而逃。

三和尚子脫離荒井主任的攙扶,身體踉蹌了一下,這時突然有人衝上來抱住了她,同時有個柔軟的東西從我身旁飛過落地,是毯子,就是我剛才用來包著萩谷女士的那條毯子。

原來抱住三和尚子的人是萩谷敏子女士。

「你還好嗎?」在路燈的照射下,兩位母親的臉就像蒼白的月亮一樣,她們彼此四目相交。

三和尚子比起事後得知的實際年齡要顯得蒼老得多,當然也是遇到那種狀況,她很疲倦的關係吧。她雙肩無力地下垂。然而就在被萩谷女士關懷、觸碰到的那一瞬間,她使盡全身的力量推開萩谷女士,彷彿她不是被一雙溫柔的手臂給抱住,而是被蛇給纏住了。同時就像身上被塗抹了什麼一樣,她神情緊張地不斷擦著自己的手臂,也拼命後退試圖離開萩谷女士。

我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連荒井主任也嚇得目瞪口呆,僵立在一旁,所有記者都靜止不動。

我凝視著萩谷女士,她又開始汗如雨下。

「我……」她眼光渙散,說話聲音飄飄然,「我們家阿等在‘藍天會’受到令郎的照顧……」

萩谷女士的口吻像是照本宣科般的平鋪直敘,好像真正想說的話還沒準備好,為了怕語塞而下意識開口說出這段話……

「三和太太……」

她提高了音量,聲音是我以前所沒有聽過,從萩谷女士的內在發出的未知的聲音。

三和尚子仍然擦著手臂,像是被釘在地面上,無法離開萩谷女士的視線般佇立在那裡。

「三和太太,明夫現在人在哪裡?」

萩谷女士睜大失去焦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問對方,視線的前方雖然是三和尚子,但又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不對,應該說是萩谷女士看著我們看不見、只有她看得見的東西。

「你知道對吧?三和太太你應該知道。」

萩谷女士的臉頰和額頭因汗水而發亮。

「你知道的吧?你不也曾經阻止過你兒子?我說得沒錯吧?三和太太,你也試圖想要放走那些人,你拿著鑰匙……開門……」

野本刑警拼命地屏氣看著這一切。

「就是那個有綠色地毯的房間呀,所有人都是被關在那裡面的吧?她們要求你放了她們,沒錯,就是那個紅髮……」萩谷女士微微眯著眼睛,「指甲塗成紫色的年輕小姐。三和太太,你給了她換洗衣服……一些換洗衣服和錢,可是她沒有逃成。」

「啊……嗯……噢……」萩谷女士發出呻吟,驚醒了其他人。三和尚子開始尖叫,然後當場蹲在地上開始痛哭……

三和明夫和兩名二十多歲的共犯,在搜尋佐藤昌子的行動開始三十三個小時後,才在千葉市內某大型綜合商場的停車場被發現。由於他們拒絕巡邏警官的盤查,企圖逃走而被攔下。警方在他們乘坐的廂型車(其中一名共犯租來的)後面發現手腳被膠帶綁住的佐藤昌子。他們三人當場遭到逮捕。

佐藤昌子神志衰弱,有輕微脫水跡象,立刻被送醫治療,所幸沒有生命危險。

兩名共犯被逮捕後不久便開始供述。明夫和他們——其他還有幾名男性也涉案,其中包含未成年者——在交友網站上跟年輕女孩搭訕說「可以幫忙介紹模特兒的工作」、「有拍廣告、電視劇的機會」,約她們到三和明夫母親的家或東京市內的短期租賃公寓,以詐術或暴力奪取她們的財物。受害的女性們被搶走現金卡和信用卡,又在犯罪集團的監視下被迫購物、向消費性金融公司借貸現金。假如被害者想逃,對方就威脅「殺死你全家」、「賣給特種行業」,讓她們不敢說出去。在犯罪集團跑遍各家消費性金融公司期間,有的被害者曾遭到監禁。

儘管警方進入他母親三和尚子家搜尋,發現許多物證,三和明夫仍堅持不肯開口認罪。另一方面,過去因為害怕不敢報案而天天做噩夢的受害女性紛紛出面作證。

佐藤昌子放學回家的路上會經過三和家前面,就在失蹤案發生的十天前,她偶然撿到當時被監禁在三和家的女性從視窗丟出的求救紙條。沒有人知道昌子撿到那種東西,她沒有告訴父母,也沒有將紙條拿給他們看,她好像也不太明白紙條上寫了什麼。

三和明夫等一行人於隔天獲知被監禁的女性丟出求救紙條的事。因為她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對外求救,警察馬上就會過來,要他們放她走。

然而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三和明夫反而使用暴力逼問她,在得知視窗丟出的求救紙條是被一名小學女生撿去後,便殺害了她。

先承認罪行的共犯們供述殺死她的人是三和明夫。好不容易「認罪」的三和明夫本人卻說人不是他殺的,對方是因身體衰弱而死亡。根據共犯的供述,在千葉縣西北部丘陵地發現屍體後,驗屍解剖確定死因是頸部被勒造成的窒息死亡。

萩谷敏子的「比喻」很準確,年幼的佐藤昌子果然是將三和家當作「鬼屋」看待,至少她本人是這麼說的。鬼很可怕,因為可怕而想看。雖然知道撿到的紙上有「警察」的字眼,她還是不懂句子的意思,因而更對三和家感興趣,經常在那附近徘徊。這對三和明夫而言是上天賜予的好運。

三和明夫他們在帶走佐藤昌子之前,先將丟出求救紙條的女性的屍體從三和家運出去埋葬。當時開的是明夫的車,回來的路上車子爆胎,車體也明顯受損,因此在綁架佐藤昌子時才會改用租來的車。

「對於那小孩,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想說假如那紙條還在就拿走,然後稍微威脅一下,一個小學生肯定不敢亂說。沒想到從新聞報道知道那場騷動,大家便商量說這下已經回不去了,乾脆要一點贖金再說吧,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著手,便開著車子到處跑。」

一群人毫無計劃性,走一步算一步,不僅很草率也很危險。

三和尚子面對警方的訊問有時精神很混亂,有時態度平靜。她供述自己常常為了兒子會不會又交到壞朋友而感到不安,但不是很清楚犯案的內容。她完全不知自己家裡有人被監禁,的確是有很多女孩進出明夫的房間,有時會聽到明夫的大聲吼叫或女孩的哭聲,她都以為是情侶吵架或鬧分手的關係。

三和尚子聲稱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被監禁的女孩,更別說是對方拜託她要放她們走,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幫助她們。傳聞說自己因害怕兒子而不敢幫忙是空穴來風,當然自己也沒有袒護兒子。

「可是當地居民因為佐藤昌子的事和你起衝突那一天,就在那一天的半夜,你在你們家門口,許多記者親眼目睹下,你不是大聲哭泣說對於你兒子和他的同夥在你家所犯下的罪行,你都知道,請大家幫忙阻止你兒子。那是怎麼一回事?」

被負責訊問的警官這麼一問,三和尚子只好閉上嘴,然後又開始擦自己的手臂。擦著那天晚上被一名素昧平生的微胖中年婦人碰過的手臂。被對方碰觸的瞬間,有種被奪走了什麼的感覺。自己的內心在婦人面前彷彿一覽無遺。

可是她沒有對訊問警官提起這件事。誰會相信呢?就連她自己也不相信。

沒錯,不會有人相信的。而且她已經問過律師,新聞並沒有報道那名婦人的事。

土井崎元先生,向子女士。有關我和萩谷女士當天的經過就寫到這裡。關於三和明夫內心存在的陰暗面,只能期待通過警方的搜查早日得到答案。

不過我心中還留下一個遺憾。

之前唯一一次和土井崎先生見面時,我說了很過分的話。就算我是站在接受令千金誠子小姐委託的立場,我的話可能還是太過分了,在此我致以最大的歉意。

當時我希望你們夫妻能親口對誠子小姐說出十六年前事情的真相。至今我的希望仍然不變。

我還沒有對誠子小姐交上報告(換句話說,到目前為止我還無法對誠子小姐的委託做出圓滿的回應);誠子小姐至今也沒有跟我聯絡。

誠子小姐雖然對於三和明夫的事毫不知情,可是她若看到這幾天新聞不斷報道佐藤昌子一案,發現我前畑滋子及另一個人——報道中未提及相關資訊,但誠子小姐絕對除了萩谷敏子女士之外不作第二人想——同時出現於現場,一定會起疑而感到不安吧?畢竟誠子小姐是那麼聰慧的女性。

我再一次請求兩位。請對誠子小姐說出小茜的事。

如果說,要我前畑滋子以最誠懇的方式回應誠子小姐的委託,我認為事到如今像這樣請求兩位是最正確的決定。關於這一點,之後我也會寫信跟誠子小姐表明。

如果兩位接受我的請求,但誠子小姐的心意改變,認為「已經沒有必要了」,那麼就不用再說什麼了。我想那對土井崎家的所有人而言,應該是最期望的結局吧。

到時候我的遺憾也將失去意義。我將成為和土井崎家毫無瓜葛的人,就在你們忘了我,而我也忘了你們的情況下,讓這一切畫下句點吧。

除了這項約定,其餘的都將消失無蹤。我再次保證將嚴守約定。

前畑滋子上

阿等的發音也是hito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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