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瞥向骨灰盒和遺照,一邊說:「本來想帶他回家,可是我兒子反對,他說還沒辦法原諒老爸。」
她的表情並不凝重,談起北見和兒子時,語氣充滿了愛憐。
「兒子規矩地出席了告別式,也替他撿了骨,心裡應該是原諒他了吧,只是要讓父親進家門又另當別論吧。畢竟兒子是一路看我苦過來的。」
我們輪番向遺照合掌頂禮,小海又哭了,美知香像是在跟某人交談似的講了老半天,我只有在心裡向他報告:雖然過程很混亂,但是總算可以把你託付給我的案子結束了。
「他倒是個怪人。」他太太也燃起線香,對著遺照露出苦笑,「在人生的尾聲還能認識這麼多好人,甚至交到高中生當小女朋友,我覺得他很幸福。」
「工作方面……」
「他說會做個了斷。私家偵探這種工作,想必也找不到人來繼承吧。」
美知香的表情忽然像是從驚魂箱彈出來的娃娃一樣。「杉村先生,你來做不就好了。」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來當私家偵探。」
我笑了。可能無人察覺我的心情,但我故意笑得很誇張。偵探嗎?太好笑了吧。
忘了是三十日還是三十一那天,我接到城東分局刑警卯月的電話。當然,他是聽說了那起事件才打來的。
「記得很久以前,你好像跟我聯絡過。」記憶猶新的聲音公事化地利落表明,「我當時遲疑了一下,但想說如果你有事應該還會再打來。不好意思,後來我也就這麼忘了。那時你打電話找我,該不會就是和這起事件有關吧?」
「多少有點關係,」我說,「說起來很複雜。但就算那時有卯月先生提供意見,恐怕還是無法防患於未然。」
「是嗎?真是無妄之災。」卯月又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幸好你太太和女兒平安無事。而且就結果來說,也等於是一次解決了兩起案子。」
我除了說是啊謝謝,好像沒別的話可說。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卯月問道。
「請說。」
「杉村先生,你終於幹起偵探了?」
我笑了出來。電話彼端一直沒傳來附和的笑聲,我只好慌忙說:「我哪行?!純粹是受到連累。」
「受到連累,所以陪殺人案的嫌疑人一起自首?」
「是的。」
「是嗎?」
放下電話後,我嘟囔著幹偵探啊,然後又一個人笑了。這怎能不笑呢?誰會沒事找事涉險……
可是美知香和刑警卯月一樣,說得異常認真。
好友小海從旁勸阻:「小美,你知道自己在亂說什麼嗎?人家杉村先生可是大公司的上班族。太浪費了。」
「可是他很有錢呀,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愁吃穿,就把幹偵探當成消遣也好,那樣不就可以追求正義了?」
北見的前妻笑了出來,她說偵探的確不算是一種職業。
「我以前也跟我先生說得嘴都發酸。我說你那根本不是工作,只是消遣。」
「北見先生怎麼回答?」
霎時,北見的前妻彷彿被北見附了身,臉頰的動作、眉尖乃至抿嘴的方式都很像。
「就算是消遣,只要能幫助人又有什麼不好。」
我說要送小海與美知香回家,但美知香說:「今晚我要在小海家過夜。」
那就更省事了。在冬日的晴空下我聽著兩個女高中生的對話走過南青山街道。
小區的兒童公園遙遙在望,不知從哪傳來熱鬧的音樂,她們停下腳步,四下張望。
「那是什麼?」
我立刻猜到:「是鑼鼓陣。」
不久音樂的源頭出現了,是三人搭檔的「鑼鼓陣」,領頭的是一名扮成藝伎的女子,揮舞著印有「今日新裝開幕」的廣告旗幟,笑容親切可掬,一邊散發傳單,一邊列隊悠然走來。
假日的城市中心人潮湧動,大家跟我們一樣紛紛停下腳步。
「哇,真有趣。」
兩個女高中生很開心。音樂之間還咚咚咚地穿插著響亮的擊鼓聲。
「哎,你看你看。」小海拽著美知香的袖子,「大家看起來都好開心。」
駐足的人們個個面帶笑容,表情悠閒又開心。
「真好,簡直像魔法!」
小海說得沒錯。我們彷彿正在欣賞一種魔法,行人只要路過,就能得到幸福。
「這首曲子我以前聽過。」美知香低語,「小海,你知道嗎?」
小海搖搖頭。「沒聽過,這是以前的歌謠?」
兩人仰望我。無所不知的杉村大叔發話了:「是《越過山丘》。」我還記得一點歌詞,於是試著哼了一下。
美知香連聲嚷著:「對對對。外公以前常哼這首歌,比方說洗澡的時候。」
「那麼老的歌?」
「對,這可是比古屋先生那一代還要早的暢銷金曲呢。」
「杉村先生,你再唱一次聽聽。」
隨著漸去漸遠的音樂,我用怪怪的調子唱著,美知香也斷斷續續地跟著哼了起來。
越過山丘向前走吧清澈的天空晴朗無雲快樂的心響著胸中的熱血滔滔讚美我們的春天走吧越過遙遠的希望之丘
「這首歌在新春聽來很應景。」小海做個深呼吸,冒出了這句優美的感言。
「不,應該說是最適合你們的歌。因為這個‘春’指的是青春。」
小海發出一聲悶笑,美知香凝望著音樂消失的方向。「外公唱的,原來就是這樣的歌詞啊。」她小聲地說道。
「我一定要學起來。」美知香鏗然有力地宣佈,像是在就業或結婚等人生重大十字路口做出抉擇般,「我要學會這首歌。就像外公一樣。」
抵達小海的家之前,一路上我不時教歌詞,兩人繼續唱著,唱著外公留給外孫女的歌。
送她們回去後,我索性走到北見以前住的房子前面。門鎖著,窺視孔內側的布已被摘下。我沒有什麼目的,只是覺得既然要告別北見,好像也有必要造訪這裡,即使只是來看看。
我背對著門,雙臂放在水泥扶手上,沐浴著冬日陽光茫然佇立。不知是不是鑼鼓陣又繞回來了,風過之處,我又聽見了《越過山丘》。
一陣上樓的腳步聲,引我轉向聲音來源處。
來人吃力地爬上二樓走道,稍微喘口氣。那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翁,或許更老,頭髮稀疏雪白,一手持著柺杖,也許是腳痛吧,看起來好像因為生病或受傷,顯得非常虛弱。
他目光一跟我的對上,便點頭行禮,我也回以一禮。老人一邊確認並排的房門號碼,一邊篤篤地敲著柺杖朝我走來。
他緊靠在我身邊駐足,仔細仰望北見住處的那扇門。
「請問……」
他還沒喊我,我已猜到了。「你是來找北見先生的?」
聽到我這麼問,老人像是得救般放鬆臉頰。「對,是這個房號,沒錯吧?」
沒拿柺杖的那隻手握著便條紙。他開啟給我看,上面寫著北見的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以及從地鐵表參道車站過來的簡單路線圖。
「是沒錯啦……」我儘量放慢語速,「但是北見先生已經不在這裡了。」
「哦,」老人愕然地半張著嘴,「不在嗎?」
「他過世了。」
這次沒有出聲,只有嘆息。
「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
他一把握緊便條紙,視線兀自垂落在那隻手上,像是要辯解似的喃喃低語:「是我朋友介紹的,他說有個調查員很可靠,只要交給那個人,一定能幫我解決。可是我遲遲下不了決心,現在好不容易來了,沒想到卻……」
過世了。裹著厚重大衣的肩膀似乎倏然萎縮。
「真不好意思,謝謝你。」
他深深一鞠躬,幾乎站不穩,然後緩緩轉身,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往回走。雖然會比上樓時輕鬆一點,但下樓想必也很吃力吧。
我望著北見住處的房門。
你說已經把所有案子都結束了;你說把唯一來不及解決的案子交給我了,已經毫無遺憾。可是現在,還是有這樣的人來找你。一個遲遲拿不定主意,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親自來訪的人。那個老人想委託你什麼?他有什麼問題?你一定很好奇吧,北見先生。我在心中如此呼喚。
《越過山丘》的旋律隱約傳來。
即便辭去警職、毀了家庭,你仍想選擇這個「消遣」來「助人」,想繼續走這樣的人生。你說你已疲於在案發後善後;你說你已經受不了了;你說你開始思考能不能搶在善後之前先做點什麼。說穿了,那其實是一種淨化世間之毒的工作。你渴望思考,若是不惜放棄警職也要成為這世間的解毒劑,究竟該怎麼做。你想摸索、想嘗試。
那時,北見或許在人生的前方發現了應該翻越前進的山丘吧。縱使青春不再,還是會感到熱血澎湃,心跳加快吧。真傻,太莽撞了,毫無意義。即便遭人如此指責,讓妻子悲憤不已,北見還是大步邁出。縱使沒有任何保證,仍確定那裡還有希望。但是希望的確存在,北見就找到了,他的確幫助過一群人。正因為知道這一點,他的妻子原諒了他。因為她知道,他的所作所為絕非毫無意義。
「太早了。」這次,我出聲說,「本來你還有很多該做的事。」
話聲方落,我聽見北見回答了什麼,雖然低微,但的確在耳朵深處響起。也許是我的心借用北見的聲音低語。
那麼,你去做吧,就像接下美知香的案子。杉村先生,你去做不就好了。如果想知道這世界上的毒素之名,那你自己去發現。你要自己去找出來。除非運氣不好,不幸被那個毒素腐蝕。我們活在世間,向來避免去思考這世間的毒。若想安穩度日,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只是杵在原地發問,誰也不會把毒素告訴我們,不會告訴我們那來自何處,因何而生,如何擴散。也不會告訴我們該如何防範。
我像那個老人一樣留意著腳邊慢慢地走下樓梯。我總覺得好像把某個很重要的東西,某件剛發現的寶物留在那裡了。如果回頭,或許會看到那東西正在閃閃發亮。但我沒有回頭,我一邊哼著《越過山丘》,一邊繼續走——走向我的家,有岳父、菜穗子和桃子的那個屋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