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原田泉的問題:「我是殺人兇手。」
美知香原本燃著怒火的眼眸深處頓時失去了光芒,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她的嘴唇蠕動,空空地齧咬著。
我望著外立的側臉。妻子雙手撐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仰望著外立,淚水從她的下巴滑落。
「我是殺人兇手。」
外立對著那扇門發話。他,門和門彼端的女人,世上似乎只剩下這三者,我們退至背景。
「你說幸福一眨眼就會毀滅,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為我摧毀過。」平淡、毫無抑揚頓挫卻又溫柔的聲音響起。
「你到底是誰?你在說什麼鬼話?」原田泉高叫,聲音嘶啞走調。
「我用氰化鉀殺了人。」
外立這句話令美知香恢復行動,但那動作僵硬得連旁人也看得出來。我用眼色暗示她別動,別動,別阻攔,就這麼安分地待著。
「我那樣做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對的。因為我非常憤怒。」外立繼續說,「我對世上的一切都感到憤怒,我以為自己有權利這麼做,所以毫不遲疑。」
誰都無所謂,他不在乎死的是什麼人,因為自己這麼痛苦,就算讓某人遭遇同樣的下場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不行?
「可是,我錯了。」
妻子的手臂用盡了力氣,幾乎趴在地板上,美知香立刻趕到她身旁,像之前那樣抱緊她。但這次不只是美知香抱著妻子,美知香也在依賴著妻子。
也許是察覺到這一點吧,妻子也環抱著美知香。兩人像是一對畏懼暴風雨的年幼姐妹般緊緊相擁。
「就算奪走人命也沒有意義,我一點也不覺得出了氣。」彷彿說話物件就在眼前,外立對著那扇門搖頭,「我判斷錯誤,我做了錯誤的決定。你最好住手……你在氣什麼,你跟杉村先生之間有什麼仇恨,這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就算這樣做也沒有用,你最好住手。」
外立低下頭,雙肩下垂,他的站姿和不久前的萩原社長很像。你……你這孩子。社長也是肩膀一垮,這麼呢喃道。
「即使傷害杉村先生的女兒、折磨杉村先生,對你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你產生跟我一樣的心情。你一定會。到時候,就算再怎麼做都彌補不了。我是殺人兇手。」外立再次重複,「因為殺過人,所以我知道殺人有多麼空虛。你不能變成這樣,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請住手!」
拜託!外立就像把奶奶託付給萩原社長那樣欠身行禮,他的腰彎得太低,以至於踉蹌之下差點跌倒。
美知香赫然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引我回頭。
一手抱著桃子的秋山正從後方走廊緩緩地走進來。他把桃子夾在腋下,好像抱著一具真人大小的洋娃娃。桃子的眼睛睜得很大,穿著深棕色背心裙、白色圓領毛衣和紅色褲襪。這是她今早和我去書店的裝扮。桃子裹著褲襪的兩條腿在半空中晃動,小手緊抓著抱住她的秋山的外套前襟。
眼睛睜著,還活著,平安無事。
秋山立刻伸指豎立在嘴前,然後放下桃子,再把手指豎立在她的嘴前,對她點點頭。桃子堅定地點頭回應。
由於妻子把臉埋在美知香的肩上,所以還沒發覺。我滑過地板,用掌心捂住妻子的嘴。
「安靜,千萬別出聲。」
我在她耳邊低語,抓著她的肩膀讓她轉身。妻子一看到桃子,頓時無聲地張大嘴巴,像是一頭剛從陷阱逃出來的野獸,飛快地撲向桃子。她是爬著衝過去的。
妻子緊摟著桃子。因為憋著,所以哭聲在喉頭碎裂。桃子抱緊母親,但是沒出聲。這孩子很聰明。
秋山和我回到門邊,把垂著頭、躬身彎腰的外立悄悄地架到一旁。外立搖晃著身體,仰起臉看著我和秋山,也許是從我們臉上看出了什麼吧,接著又轉頭看我妻子和桃子。他的臉頰放鬆了,閉上雙眼,爬向房間角落,然後抱膝坐在那裡縮成一團。
「我說你啊,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也太笨了吧?」原田泉一個人還在惡毒地謾罵。
「他一點也不笨。」為了引她上鉤,我說,「他只是說實話。」
「少囉唆!我又沒有問你!」
「你不敢相信他說的嗎?」
「說什麼殺過人,這種話也太假了吧。怎麼殺的?你倒是說說看呀。說不出來了吧,因為那是騙人的,就算編這種鬼話來安撫我也沒有用。」
她完全沒發覺人質已經不見了。笨的是你,我心中的怒火如電光一閃。這個滿口謊言、該死的笨女人。
「喂,我說你啊,剛才那個笨蛋,你還在吧?如果對殺人那麼有興趣,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殺人吧。」我和秋山達成默契:一、二、三!我們並沒有事先說好,但是都沒用手,而是一起抬腳踹門。
腳上傳來一陣快感,原田泉朝後飛去。隔間門的正面有個大餐具櫃,我聽見她的後腦勺砰地撞上櫃子側面,她的身體蹭著餐具櫃緩緩滑落。
秋山立刻衝進廚房,抬腳踢掉原田泉右手的小刀,刀子旋轉著滑過地板的瓷磚。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撲向她,抓住首先碰到的部位,把她拽起來,朝牆上一砸,然後把她拖出廚房。走到門框處,她的腦袋再度撞上,發出響亮的碰撞聲。她像溼毛巾般沉重,毫無抵抗。但我還是忍不住重新拽起她的衣服,想要再次把她往牆上砸。
「夠了,杉村先生!」
秋山攔住我,我揮肘甩開他。原田泉的腦袋晃來晃去。
「別打了,杉村先生,住手!」
他反剪住我的雙臂,我的手鬆開了原田泉的衣服。看到她滾落到地板上,我還想抬腳去踹。
「她已經昏過去了,不能再打了,太過火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秋山也氣喘吁吁,雙眼佈滿血絲。
「你流血了。」他指著我的嘴。
我一摸,指尖是溼的。
「用力過猛咬到了吧。」說著,他忽然雙腿一軟彎下身,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呼氣。這個姿勢令我想起之前的萩原社長。
「啊,好險。」說著,他從喉頭擠出嘔吐般的呻吟。
我的耳朵恢復了聽覺,之前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秋山的聲音,現在漸漸分辨得出其他聲音了。妻子在哭,桃子也在哭,母女倆貼著額頭在哭泣。
我到底是怎麼走到她們倆身邊的事後完全想不起來。我不相信自己當時還能走,因為我已經腿軟了。但我至少還留有足以抱緊妻兒的臂力。
「這女人剛才很粗暴嗎?」
秋山在癱軟的原田泉腳邊重新站直後問美知香。但美知香就這麼愣住了,凝視著蜷縮在角落的外立。
「古屋小姐,古屋美知香小姐。」
秋山又喊了一次,她才宛如清醒般轉頭看著秋山。
「這傢伙是用什麼藉口找上門的?一進門就亮出刀子嗎?」
美知香瞥向我妻子,但妻子的狀況顯然不適合回答。我也抱著妻子與桃子望著她。
「她說是杉村先生公司的人。」
「集團宣傳室的?」
「不,她說是什麼秘書室。」
原田泉謊稱替會長送東西過來,手上還拿著點心盒。那個盒子滾落在客廳的桌子旁,連桌子本身也被撞歪了,椅墊掉在地上,地毯凌亂地起了皺褶。
「我和杉村太太正在這裡打毛衣……杉村太太說聲‘辛苦了,請進’,就讓她進來了。」
岳父派人來找妻子雖不頻繁,卻也不足為奇。岳父一向很體貼周到,派人過來時,一定會挑選女員工。而妻子絕不會在門口隨便打發,一定會請對方進屋,除非對方堅持不肯進來,否則通常會請對方喝杯咖啡之後才走。雖然我認為原田泉不會如此瞭解——不,或許她事先調查過吧。
「她坐在這張桌子前,杉村太太起身去泡茶,然後她就……」美知香指著其中一張沙發,「一把拽住坐在這裡的桃子的手臂,然後拿出刀子……」
秋山交抱雙臂,俯視著原田泉。
「她的髮型變了,好像還染過。」
所以只看過她照片的妻子才會認不出來。她穿的也是休閒外套和長褲,就連只見過她穿套裝的我,如果看到她以這副裝扮出現,一時間也會認不出來。
「好像還戴了眼鏡,大概就掉在附近吧。」
「還經過喬裝嗎?哼!」然後,秋山喊住我,「這次我真的要打一一〇了。」
我頻頻點頭。「順便幫我叫輛救護車。」
妻子看起來很痛苦,她一手緊抱著桃子,另一手卻按著胸口。每次呼吸,肩膀就不規律地聳動,失去血色的臉已變得蠟黃。
「我太太的心臟不好。」
「那麼,你先帶她到別的房間休息吧。你太太和桃子應該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我摟著母女倆走出走廊。妻子不願和桃子分開,說什麼也不肯躺下,我只好讓她坐在床上,從床上扯來毛毯裹住她們倆。
桃子臉上淚痕未乾,不停地喊著爸爸。我不斷地誇獎她,誇她好棒好棒,摸著她的頭告訴她已經沒事了。但桃子依然不停地喊著爸爸,或許她年紀雖小,卻已懂得用呼喚讓我冷靜下來。
妻子的呼吸幾乎有出無進,她以四吐一吸的比例像溺水的人那樣短促地吸氣。可是,當我想返回客廳時,她卻氣喘吁吁地抓住我的手指。
「你得好好休息一下。沒事,我馬上就回來。」
「不是……這樣。」她要我打電話給橋本,「找宣傳部……的人,懂嗎?必須通知他。否則,會給父親……添麻煩。」
我握緊妻子的手說了聲知道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妻子依然惦記著父親,這雖令我驚訝,但我沒有多餘的心情去品味那種感情。的確,一想到這次真的會變成大新聞,我必須避免牽扯更多麻煩。
我回到客廳。秋山、美知香、外立和原田泉都待在剛才的位置,保持同樣的姿勢,彷彿變成一尊尊人體雕塑的奇特現代藝術品。
「看來也不必綁了。」秋山彷彿把昏倒的原田泉當成搬家的麻煩行李,「就這樣交給警方吧。」
「啊,真想抽根菸。」我嘀咕著。可惜我家沒煙,也沒有菸灰缸。
「廚房的窗戶開了這麼大的縫。」秋山用手指比出十釐米的寬度。
「那是上推式窗戶,也可以從外面伸進手來開窗。」
原田泉貼在隔間門上說話的那段時間,桃子被她塞進整體廚具對面的操作檯下方。
「我在窗戶外可以清楚看到桃子,可是我看不到那女人。」
秋山開啟窗戶一做手勢,桃子就悄悄地從操作檯底下鑽出來,走近視窗。然後秋山探進身輕輕抱起桃子,把她帶了出來。
「從窗戶看過去,那扇隔間門正好位於死角,我這邊看不到,那就表示那女人也得轉身伸長脖子才看得到窗戶,所以我才會一不做二不休……」他擦拭額頭說道,「現在回想起來還會冒冷汗。這女人當時正專注於無聊的演說,才讓我得手了。否則這麼做反而會讓小妹妹身陷險境。」
「感激不盡。」我說。
秋山閉眼搖頭。遲來的震驚似乎令他打心底戰慄。
「這是託外立的福。」我說。秋山彷彿接獲暗示,瞥向外立說「我也是」。美知香從一開始就盯著外立。
外立依舊抱膝蜷縮著,彷彿恨不得從地面消失。實際上,他宛如一塊岩石,那種河岸邊的岩石,在山坡上卡住樹根的岩石。毫無感覺,毫無思考,毫無作為,只是待在那裡。
「杉村先生。」美知香喊我,視線卻沒有離開外立,「還有……你是秋山先生吧。」
「嗯。」秋山看著她。
「我們在醫院見過吧。你是小五的男朋友。」
「不,我是她表哥。」
「是誰都行。」美知香說著發出輕笑,喃喃問道,「那番話是真的嗎?」
我和秋山都沒有回答。不是互相禮讓,而是互相推託。
「剛才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嗎?」
在我們繼續沉默期間,美知香點了點頭,然後仰望天花板。
「怎麼可能騙人嘛,是真的。我們本來正要一起去警察局自首,」我的話聽起來很像在找藉口,「他本來是那家便利店的店員。」
美知香的臉上浮現理解的神色。「是嗎?原來如此。難怪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說著,她毫不遲疑地走到外立身旁,「你叫什麼名字?」
外立依然不動如石。在我看來,他甚至縮得更小了。
「我是古屋美知香。你殺了我外公,他叫古屋明俊。」美知香的聲音有些乾澀,「我的名字是外公幫我取的。」這時,她的聲音第一次顫抖,「我很喜歡外公,雖然他有時很固執,講話莫名其妙,那時候我們會吵架,但感情還是很好。」
外立僵硬不動。
美知香調整呼吸,然後說:「或許你剛才說的都是真實的心情。可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原諒你,絕對不會原諒你。」
外立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楚。
蜷縮著的外立終於鬆開雙臂抬起頭來,緩緩地用頭碰撞身旁的牆壁。咚的一聲,「對不起。」
這次我聽見了。「對不起!」隨著第二聲低語,他再次撞牆,聲音比剛才響亮。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斷地重複著,每道歉一次,就撞一次牆。毫不留情,彷彿那不是他的頭,彷彿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某件物品。他在懲罰這個無藥可救的爛東西,懲罰它,懲罰它——把它毀掉算了。
「住手!」美知香尖聲制止,「別撞了。」第二句話帶著溫柔,「就算你那樣做,我外公……」
也回不來了——我猜美知香應該是想這麼說。可是她遲疑了一下,以超乎我想象的推測,選擇了另一句話。
「……我外公也不會高興。」
外立呻吟著哭了。
「對不起。我先出去。」美知香垂眼撂下這句話,轉身開啟客廳後方的落地窗,走到院子裡。
正值十二月底,院子裡沒有花。但是我想起美知香現在站的地方以前曾經種過可愛的黃花。那是為了調查土壤汙染種植的實驗植物,就像礦坑裡的金絲雀,當時的承包商如此解釋。
原田泉在秋山的腳邊發出低吟,扭動身體。她正逐漸恢復意識了嗎?
秋山像要避開穢物般移開腳,我移開目光。
這棟房子沒有汙染,屋裡很乾淨,我自以為是地認定它將永遠保持乾淨,對此深信不疑。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毒。因為,我們人就是一種毒。
原田泉有毒,外立也有毒。外立曾經試圖吐出,藉此消滅那種毒,可是毒並沒有消失,還毫無道理地奪走他人的生命,他的毒因此變得更劇烈,更加折磨他。
至於原田泉呢?她的毒沒有侵襲她自己嗎?她的毒會不會無限繁殖,怎麼吐也無法乾涸?
那種毒,以何為名?
過去,面對在幽暗森林中橫行的猛獸,渺小的人類無力對抗。但是某一天,自從那隻猛獸被捕,被賦予獅子這個名字之後,人類便創造出擊退它的方法。那就是藉由命名,令無形的恐懼化為有形。既然有形,自然可以捕捉,也可以毀滅。
而我很想知道我們體內毒物的名字,誰能告訴我,這毒物以何為名。
「渾蛋!」美知香的聲音傳來。她蹲在院子裡,雙手蒙臉放聲大叫,她在對著天空大叫:「渾蛋!」
我和秋山都沒有制止她,我也好想跟她一起大叫。
即使救護車與警車的警笛聲逐漸接近,美知香依然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