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外立點頭承認,我忍不住插嘴:「那種事不重要吧,交給警方處理就行了。」
秋山的眼神變得有點悲憫,瞥了我一眼,旋即把目光放回到外立身上。
「那個針筒是後來才買的?應該在同一個網站買的吧?」
「是的。」
「如果只是給奶奶吃,應該沒那個必要吧?只有讓陌生人服用時才需要那種東西。」
「對……」
秋山用力閉眼,說了聲「我知道了」。
「當時,那個網站的管理者或者該說是賣家吧,什麼也沒說嗎?沒有懷疑你為何要買那種東西?」
外立茫然地搖頭,彷彿連想都沒想過。
「要是有人能在那時候阻止你就好了。可是那個網站卻沒有那樣做。真遺憾。」秋山說。
那是我迄今聽他說過的話語中聲音最溫柔的一次。想必連小五也沒聽過吧。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便利店事件後,你為何把剩下的氰化鉀分裝在紙包裡?」
外立一邊擤鼻涕,忙碌地呼吸,一邊斷斷續續地表示怕留下證據。
「是嗎?那個紙包為什麼會在奈良和子小姐手上?你應該也看到電視新聞了吧?她自殺了,從她家陽臺跳樓自殺。」
「奈良……小姐?」
「就是和古屋明俊先生交往的女士。」
也許是發作前的徵兆吧,我聽見外立的喉頭髮出不穩定的呼嚕聲。為了讓他坐得比較輕鬆,我換了一個姿勢。
「我見過她。」
「在那家便利店前?」
「對。那個人常常來,還帶著花。她每次來都會哭。」說著這句話,他潸然淚下。
「你和她是點頭之交。」秋山的語氣很肯定,像是要確認似的,然後繼續問,「那,是你把氰化鉀紙包放進她皮包裡的?」
「對。」說著,外立點點頭,喉頭依舊呼嚕作響,蠟黃的臉色幾近蒼白。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別問了。」我插嘴制止,「這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秋山的聲音頓時轉為尖銳:「不,這是現在該問的,我們應該親耳聽到。你會告訴我們吧?」說著,他湊近外立,盯著對方。
「因為我不想再留著。」
「你不想再留著氰化鉀?」
「對,所以我想扔掉。」他說一直帶在身上,又不敢隨便亂扔,因為他老是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怕被抓。」
秋山更溫柔地低聲說:「是啊。那樣就只剩奶奶一個人了。」
今後就會如此。如果外立被捕了,誰來照顧他奶奶呢?
「那個人,我遇過好幾次。」
遇到悲嘆古屋橫死、畏怯自己立場遭到警方懷疑的奈良和子——即便嫌疑不如古屋曉子和萩原店長那麼嚴重。
「只要交給她……」
「只要交給奈良小姐就會怎樣?」
「我以為她會幫我扔掉。」
因為她也是嫌疑人,一定會慌忙扔掉。
「或者該說,」外立猛然搖頭,「我以為她會去找警察,因為我……藥是我放的,這一點她應該知道。」
雖然怕被抓,但又渴望被抓。秋山靜靜地嘆息。
「可是奈良小姐好像沒發現皮包裡的藥包。」
就這樣毫不知情地跳樓自殺了。
「奈良小姐自殺時,你一定嚇了一跳吧?」
「對……」
外立又恢復剛見面時那孩童般的眼神,看著秋山。「她為什麼會自殺?」
秋山回答:「因為寂寞吧。」
外立說:「是我害的?」
這不是肯定句,而是疑問句。是我害的吧?但秋山沒回答,只是在那一瞬間避開了外立的目光。
「現在你會跟我們一起去警察局吧?我和杉村先生都會陪著你。」
霎時,外立的身體僵住了。喉頭本已平息的咕嚕聲隨著不規律的呼吸再度響起。
「一起去吧。」秋山把手放在外立肩上,只是把掌心擱在上頭,並沒有抓他,「就讓它到此結束吧。」
對我來說,經過一段漫長得幾近永恆的時間之後,外立說了聲「好」。
「你最好帶件外套。你奶奶沒問題嗎?要不要找個鄰居幫你看家?」
看來似乎無人可託,這個家孤立無援。我看外立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於是說:「我幫你打電話給萩原社長。以他的個性,一定會幫忙的。」
「不好意思。」外立說著轉身走回走廊深處。
「讓他一個人去沒關係嗎?」
我壓低嗓門問秋山:「你剛才為什麼要問東問西?有他那句‘是我乾的’就夠了。」
秋山看也不看我,徑直盯著走廊深處回答:「有那個必要。」
「有什麼必要?」
「說不定警方打算讓他說出另一種犯案情節,只為了尋求更合理的動機,更淺顯易懂、足以坐實罪狀的犯案理由。你懂吧。」
利用隨機殺人案蓄意犯案,以殺人取樂,並且企圖陷害奈良和子……
「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們必須替他的第一自白作證。既然是我們引導他自白,就有那個責任,你也得做好心理準備。」
在電話中無法詳談,但是荻原社長大概從我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吧,不到五分鐘,他就趕來了。身上穿著跟上次見面時同樣的開襟外套,腳上趿著拖鞋。
一發現秋山和我,還有滿臉淚痕的外立,社長大感不安。不管他之前是怎麼猜的,總之他已發現這裡發生的事遠比他之前猜的更嚴重。這個老江湖不可能察覺不出現場的氛圍。
「研治,你怎麼了?」
他直接走近外立,轉身用背部擋著外立並護著他,掃視著我和秋山。他的表情陰沉,猛喘粗氣。可能也是因為急著趕來吧,加上今天很冷,撥出來的氣直髮白。
「搞什麼鬼,杉村先生。喂?」他瞪著想回答的秋山質問道,「小兄弟,你是誰?」
「是我朋友。」我說。
「我沒問你!」
外立喊社長。萩原社長像個母親在傾聽背上的幼兒說話般扭頭看他。
「社長,對不起。」
「研治……」
外立有點站立不穩,秋山連忙伸手去扶他的手臂。萩原社長僵硬地轉身,眼睛依然盯著外立,像趕蒼蠅般揮開秋山的手,然後牢牢抱住外立的雙肩。
「是我乾的。」
「你幹了什麼?」反問的聲音有點嘶啞。
「便利店的事。」
社長的肩膀一垮,手臂從外立的肩上掉落。
「你……你這孩子。」
社長戰戰兢兢地移開目光,看著我。刺骨的北風吹得他眼泛淚光,他的臉褪去血色,漸漸轉為蒼白。
「是真的嗎?杉村先生。」
我只是默默地點頭。這樣就夠了。
「我要去警察局。」外立緩緩地躬身行禮,「奶奶要麻煩你了,老是讓你照顧我們,真是對不起。」
我們撇下萩原社長,上大馬路攔下計程車,鑽了進去。
車一發動,外立就用雙手抱頭。
我不放心,忍不住回頭看。萩原社長衝到我們攔計程車的街角,踩著拖鞋追著車跑。他追了又追,最後追不上了才放棄。他雙手撐膝,躬身彎腰。大概很喘吧。
斷斷續續地有聲音傳來。研治——是社長的喊叫聲。
「沒事的,」他雙手圈著嘴像喇叭一樣,放聲大喊,「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忙。你奶奶她……交給我……就好。」
外立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