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當天早上古屋曉子小姐在你店裡買過提神飲料,店內的監視器拍到了她,所以警方才會開始懷疑她。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但那純粹是起因,焦點還是放在我和曉子的關係,再加上她老爸的財產。」

「可是要查出這一點……」

「這你就不懂了。」萩原說著笑了。他的牙齒非常整齊。「這種事,警方查起來可快了。」他倚向化妝臺邊緣,交抱著雙臂,「你沒聽曉子說嗎?她大概不想說出自己的糗事吧。起先她接獲父親橫死的訊息時,同刑警見面的模樣顯得太怪異了。她馬上跟我聯絡,她說我們被懷疑了,問我該怎麼辦。你說這樣還能撐多久,當然是馬上就被警方發覺了。」

如此說來,早在媒體報道和我聽說之前,打更早的階段,警方就已經鎖定萩原與古屋曉子嗎?

仔細回想起來,這不也正意味著外立的存在打一開始就是盲點嗎?

「監視器的事也害我被逼問得很慘。」

「你是說曉子小姐被拍到的畫面嗎?」

「不是,是監視器安裝的位置太外行了。」

據說放置摻毒烏龍茶的那個冷藏櫃始終在監視器拍不到的死角。

「監視器拍到曉子買提神飲料的那個貨架。可是烏龍茶的位置在前面,那裡拍不到。警方懷疑我是故意調整的。」

萩原胡亂地抓抓頭。他沒戴假髮,那是真發,他有一頭鬈曲濃密的頭髮。

「籤經銷合同時,總公司曾經指導過監視器的安裝位置,因為安保很重要。可是我根本不想做生意,所以隨便聽一聽。真的,我只是太馬虎,沒想到卻被警方懷疑,拿那個來逼問我。」

他表示自己也被「拉拉·巴西利」的總公司罵了一頓。由於涉及信用問題,因此捱罵也是應該的,但他極為不滿地嘟起嘴。

「就算我真的想殺人,也不會在自己的店裡,而且就在眼前下手。更何況用那種手法根本無法確定摻毒的烏龍茶會落到誰手上。太危險了。」

說了這麼多,他忽然激動地把衣服脫掉,背對著我開始更衣。

「不過,我做夢也沒想過,事到如今居然有人會懷疑研治。」

「我不是在懷疑他,只是有點好奇,因為他實在太自責了。」

「他本來就是那種小孩。他是那種會把全世界的不幸都怪到自己身上的小孩。就連別人的不幸,他也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他說得毫不客氣。但他對外立的評價或許是正確的。

「那孩子根本不可能殺人,他和古屋先生無冤無仇,恐怕連人家的長相都記不得。」

「不見得是想殺古屋先生,也可能是隨機殺人。」

「那才真是研治最不可能做的事,他連隨機的動機都沒有。」

他在笑。聽起來像在袒護外立,又像是輕蔑。

「警方當然也找過研治做筆錄。他被完全排除涉嫌,被認定是清白的。老兄,是你想太多了。」

一坐回鏡子前的椅子,他就湊趣地雙眼發亮,仔細打量我。

「不過,只要見到研治,任誰都會想照顧他一下,可是隻能一下子,不能深入,因為他太陰沉了,就像宇宙黑洞。」

我想起端正地跪坐著發抖的外立和他那瘦削的下巴、瘦骨嶙峋的肩膀;聽到一丁點兒動靜,立刻出聲喊奶奶並起身招呼;那雜亂昏暗的和室、傾頹的房屋和老婦人腳步踉蹌地橫越而過時那蒼白如蠟的雙腳。

「我老爸雖然也想幫忙,可惜這當中還是有很多問題,最後只好抽手。」

我忽然念頭一動,不禁脫口而出:「那棟房子……房子本身或許已經不值錢了,但是如果把土地賣掉呢?應該可以換到一筆金額不小的錢吧。可以用那筆錢送他奶奶住院。總之,最起碼眼前的生活絕對可以改善。」

支肘坐在鏡臺前的萩原一臉意外地直起身。「怎麼,我老爸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那塊土地不能賣。」

「但我聽說那塊土地在他奶奶的名下。」

「對,不是那個問題,是土地本身不能用。因為被汙染了。」他說,「研治之前也打算賣掉,我記得是兩三年前吧。那時他奶奶第一次住院。」

我現在想到的,原來外立也曾經想過。

「他奶奶叫他去找我爸商量。我老爸不僅認識那個老奶奶,自己又是村長,所以在地方上還算有點聲望。」

萩原社長在受託之餘,據說介紹了他熟識的當地經營不動產的人,很熱心地提供協助。可是……

「那個不動產商人很在意研治的哮喘病。其實那傢伙不只有哮喘,偏頭痛的毛病也很嚴重,血壓低得嚇人,還有貧血。他在我店裡打工時也昏倒過幾次。」

我凝視著萩原,點點頭。

「於是,他們調查了土地吧?」

「對,一查之下問題全跑出來了。我雖不知道詳情,但據說驗出多達十種的有毒物質。這下子賣地的事自然吹了。」

就像攪動池水一樣,妻子教我的少許知識頓時從我腦海底層湧起。「那是正式的地質調查吧?也就是所謂的六點取樣……」

「詳情我不知道,但不動產商人給我老爸看了這——麼厚的檔案。」萩原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兩釐米左右的厚度,「應該是很正式的檢查吧。」

「那筆檢查費是誰付的?」

外立家的土地雖小,但肯定還是得花上可觀的檢查費。

「由我老爸代墊,研治再一點一點慢慢還。現在應該還在還吧。至少他在我店裡工作時還沒有還清,每個月從他的薪水裡扣一萬或五千,我老爸說那樣就夠了,也沒收他利息。」

這已經是對外人竭盡所能的善意了。

「不僅如此,我老爸說既然都花錢調查了,最好還是把土地賣掉。他極力說服研治,還找人估算地質改良所需的費用,主動提議由萩原貨運貸那筆款給他。」

社長說等到土地賣掉了,再把錢還給他就行了。雖然外立家得到的現金會因此變少,但至少可以打破現在的窘境。

「最後研治也動心了。但沒想到……」不知是在表演還是天生的,萩原誇張地聳動雙肩,嘆了一口長氣,「這次輪到他奶奶不答應。怎麼解釋她都不肯聽,那個不動產商人和我老爸聯合起來勸說,表明這塊土地目前是這種狀態,如果不採取這樣的程式就找不到買主,但還是沒用。」

「為什麼?」

「她堅信那是騙人的,她說憑什麼要花那麼多錢,太奇怪了,還哭嚷著說我老爸和不動產商人串通好了騙她,想從她們祖孫倆手中騙走這塊地。」

那枯瘦蒼白的雙腿再次浮現在我眼前。

「她還劈頭把研治臭罵一頓,說這種鬼話他居然也相信,還罵他不知世間險惡,說今後再也不能相信我老爸了。」

我也發出嘆息。

「唉,跟那種老人講道理恐怕也沒用。我老爸只能苦笑以對。」

做兒子的顯然到現在仍一肚子悶氣,眼中也燃起怒火。

「我老爸好歹也是做生意的,絕不是黑心商人。我敢發誓,他絕對沒有任何企圖,他只是看研治可憐,又沒有別人幫忙,不忍心見死不救才拔刀相助。結果,他幫助的人卻忘恩負義地指控他是騙子,這樣誰受得了。」

說來說去,萩原父子的感情應該不錯吧。兒子喜歡父親,也信賴父親,所以才敢跟父親撒嬌。

「誰會為了那區區十二三坪土地費那麼多功夫。」

「那麼,他們就在那個階段徹底打消賣地的念頭了……」

「只要他奶奶還在世就絕對不可能。反正那塊地遲早也會變成研治的。可他那個奶奶偏偏就是不肯死。」說著他笑了,笑得很毒。

「外立的那種症狀如果是土壤汙染造成的,那他奶奶就算健康出什麼問題也不足為奇。」

「誰知道。聽我老爸說,她從年輕時起身體好像就不太好。」

「無法查明汙染源嗎?」

「怎麼可能查得出來。」萩原抬手在臉前猛搖,「範圍太大了。單就我記憶所及,那一帶曾經有過各種小工廠,鈑金廠、鍍金廠、油漆廠……研治家隔壁,就是現在變成投幣式停車場的那塊地方,你知道吧?那裡以前是鐵絲加工廠。當時,路邊總是堆著小山般扭曲生鏽的零散鐵絲。現在如果有人敢那樣做,恐怕會立刻引起軒然大波,但在我小時候誰也不當一回事。」

那個時代就是那樣,馬馬虎虎的,誰也想不到報應會拖到現在才降臨。

「連外立家也是,從他爺爺那一代就開設印刷廠。像那種印刷業,以前應工作所需,應該也用過有機溶劑之類的吧。」

「如此說來,外立家那一帶直到最近才成為住宅區?」

「泡沫經濟時代是分界點。當然,並非全都如此,那裡還有一些老房子。」

在泡沫經濟的巔峰期,小商店和小工廠被寸土寸金的狂飆地價所惑,就此結束代代相傳的家業,賣掉土地和房子的情形並不罕見。此外推波助瀾的開發商也拼命撒錢,因此東京的街區形成蟲蝕狀態。泡沫經濟的狂瀾過後,那些地方就這麼荒廢著任憑風吹日曬,頂多只能興建停車場。

隨著如今這波迴歸都市的熱潮,人們蓋起比較便宜的房子,公寓林立,那個傷痕總算慢慢結疤。但泡沫經濟的黃金期及後來的凋零與復甦,其實我都沒有親切感受過,這些純粹是從財經雜誌看來的。

「大田區的小工廠歷史悠久又引以為傲,即使在泡沫經濟時代大家也不為所動地熬了過來。可是被眼前利益吸引的人畢竟不少,這一點不能怪任何人。」

滔滔雄辯的萩原令我有點羨慕。這是他家鄉的故事,我不禁多事地暗忖:他何必迷戀故作艱深的舶來哲學,如果把這段親身經歷移植到戲劇上,不是能寫出更好的劇本嗎?

時移事往,周遭的土地也轉了好幾手,要查明或追究汙染源,恐怕都是白費力氣吧。就算真的查出來了,也無法保證能夠獲得賠償。

「研治的老爸那時如果繼續開印刷廠,或許情況還會有點不同。研治也真是個倒霉透頂的孩子。」

我兩手啪地往膝上一拍,打算把話題告一段落。「不過,倒也不是毫無希望。他遲早會繼承一定的遺產,到時候自然可以開拓自己的人生。」

萩原嘲諷地聳動眉毛,露出笑容。「哦,你改變主意了?不再懷疑研治了?」

雖然還是半信半疑,但我點點頭。「你說得沒錯,或許是我多心了。」

「你看吧、你看吧。」他一臉滿足。

「我真的很想幫外立打打氣,他好像也沒有同輩朋友。」

「對,他沒有。那傢伙真的很孤獨。」

才見他慢慢地用力點頭,接著又忽地雙眼發亮。

「我忽然有點創作靈感了。」

「啊?」

「唉,這種事,我以前只跟我老爸提過一次,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但土地汙染的過去折磨著現在的人,帶來孤獨,這種情節還不壞吧?土地本就是人類的歷史嘛。」他說,「土地記錄著當地居民的作為。可不見得都是好事,也浸染了種種邪惡。那就是‘毒’。」

「那是化學物質。」

可以通過人類的手播種,也可以通過人類的手祛除、分解。

「拜託,如果要這麼說不就沒戲唱了。老兄,你真是一點也不瞭解創作。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叫精英分子吧。」

臨別之際,萩原對我說了聲聖誕快樂,腔調有板有眼非常地道。我模仿不來,只是朝他揮揮手。撇開我是不是精英分子不論,萩原果然是個演員。

新宿街頭擠滿了追求歡樂直到平安夜來臨的人,熙熙攘攘。我和身邊有伴侶共享幸福的人們互相推擠,擦身而過。

等我回到家以後也有妻小在等我,雖然今天放了她們鴿子,但在即將來臨的平安夜我們會一起吃蛋糕。為了女兒,我會和妻子扮演聖誕老公公,然後並肩看著女兒的笑容。

照理說我應該不孤獨,但我此刻卻感到寂寞。籠罩街頭令人浮躁的喧囂對我施展了負面的催眠術。我知道那只是法術。我明白一旦回到家它就會消失,所以我想我還是幸福的。

據說,聖誕節這天自殺的人會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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