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樣嗎?那可是會引起大騷動,幸好不嚴重。」

他迅速地理出頭緒,針對我經歷的事一一發問。發問、回答、發問、回答,就像在放棋子,想必會交織成漂亮的黑白棋陣吧。但這不是黑白棋,一枚黑棋不可能扳倒所有白棋。

問話告一個段落,松井啪地兩手一拍:「原來如此。我聽剛才那位谷垣先生說,你們好像鬧過人事糾紛?」

我點點頭並開始說明。一邊說,一邊暗忖,松井對原田泉的問題顯然已經很清楚了,清楚到不單是谷垣先生隨口透露兩句的地步。

於是,我慢半拍地醒悟:是橋本,他是「冰山女王」的心腹。我找岳父商量、得到岳父的全權委任、任務失敗後又把燙手山芋拋回給岳父的這一連串問題,甚至包括我瞞著谷垣先生和總編的那封挑起戰火的信,他肯定都知道,並且還告訴了松井。警方找我問話只是做個確認。

「在藥物成分分析結果還沒出來之前,當然不能妄下定論。」松井翻開記事本,垂落視線,「不過摻在咖啡裡的,好像是一種叫作‘阿德維靈’的安眠藥。那是沒有處方便買不到的藥品,據說藥效比開給一般失眠症患者的安眠藥更強。」

「既然分析報告還沒出來,那怎麼會知道藥名?」

對於我的問題,刑警像要說「虧你能發現」似的挑起雙眉。「是鑑定小組發現了這種藥的包裝。」

我和妻子面面相覷。

「就扔在你們的辦公室——叫作編輯部吧——的茶水間垃圾桶裡。一共兩帖,藥丸都被拿出來了,總共有二十八顆。一般使用量,成人是一次一顆,正如我剛才所說,藥性很強,通常吃上一顆馬上就會不省人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妻子不只是不安了,她很害怕。「那種東西扔在那裡,表示是編輯部的人下的藥……」

「不,還很難說。」刑警露出笑容。一笑,長長的牙齒就引人注目,很像吸血鬼。枉費他有副迷人的嗓音,這下子頓時魅力全消。「也有人認為,如果是自己人乾的,不會做得這麼草率。這種下藥案件,通常都得從藥物不知名的情況下揭開序幕,造成更強烈的不安與恐懼。正因為不清楚摻的是什麼,自然無法做出正確處理。」

「那麼,那個兇手算很好心嘍。」

我妻子雖是不懂世間險惡的溫室花朵,平時倒也看不出來。但一遇上緊急情況就會暴露這一點,給人一種「單純得有點蠢」的感覺。

「與其說是好心,不如說是另一種惡意。」我努力掩護她,「在我看來,等於是在囂張地放話說是我某某人乾的。或者兇手故意把包裝紙扔在那裡,想要嫁禍給部門的同事。」

「這種解釋也說得通。」松井說著點點頭。連一直默默傾聽對話、連一根睫毛也沒動的橋本都微微地晃著下巴表示贊同。

「坦白說,這個原田泉小姐好像相當難纏,是吧?」

「非常棘手。」

「怎麼樣?谷垣先生堅稱是她乾的,杉村先生的看法呢?她是這種大費周章動手腳的人嗎?」

我也說不上來。我陷入沉思,用問題代替回答:「這種案件,警方通常會怎麼處理?」

「這是在食物中下藥造成的傷害,已經算是標準的刑事案了。」

也就是說,加害者有可能遭到逮捕起訴。

「我覺得……她的確是個難纏的女人,但同時又非常膽小。」

「噢?」刑警揚聲說。

「所以,我想她應該不至於做出這種觸犯法律的行為。」

「說不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構成刑事處罰的物件了。再不然,就是她以為今多財團一定會把事情壓下來。」

有可能。原田泉對於今多財團好像抱有夢幻式的誇大想法,認為其具有封建領主或皇族般的絕對權力。其實那在現代這種商業社會中根本不存在。

「聽起來,警方好像也已經盯上原田小姐了,是我想太多嗎?」

松井看著橋本,橋本代替刑警發話:「老實說,事發四個小時之後,電視和網路正好開始報道這起事件……」

已經公開了嗎?難怪岳父拼命想趕來這裡。

「會長室接到一通電話。」

就算沒聽完全文,我也猜得出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她打的吧。」

橋本略微垂眼。「對方指名要會長接電話,所以是遠山接的。那聲音聽起來是一個非常亢奮的女人,據說激動得一開始甚至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她之所以激動,是像我先生剛才說的,打來示威嗎?」

妻子的問題令橋本浮現苦笑。

「那當然也是部分原因,但她好像也有點驚慌。大概是沒想到事情會鬧到上電視這麼嚴重吧。」

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但那一瞬間,我只覺如坐針氈,一想到原田泉驚慌失措打電話的聲音以及臉上的表情,我就替她感到羞恥。

「確定是原田泉,沒錯嗎?」

「她報上了姓名。」

「實際上這已經被視為犯案宣告瞭。」松井刑警說,「所以我們前往她在履歷表上填的住址調查,但她不在那裡。」

「那,她搬家了?」

「應該說是趁夜潛逃吧,家當都原封不動地留著。據房東說,她好像還欠了三個月房租,手機也打不通。」

她會上哪去呢。有地方收留她嗎?

「你們和原田小姐的老家聯絡過嗎?」

「沒有。一時間還查不出地址。」

「她已經成年了,像這種公司內部的糾紛的確沒有必要請家長過來。」

可這次是刑事案。

「我們也正在調查,我想應該不用多久就能見到她父母。她也有可能逃回老家去了。」

我正想發問,妻子已搶先替我說出口:「請問,她被通緝了嗎?」

刑警不置可否地歪起脖子瞄了橋本一眼。「總之必須先找到她本人問清楚,所以暫時還不會用那種方式。況且鑑定小組也還在勘驗。」

輪到谷垣先生做筆錄,這次換我們識相地離開。橋本腳步輕盈地湊近我:「記者會等媒體應對方面一概由我們處理,包在我身上。如果有記者來騷擾,請對方直接找公司宣傳部。」

他以雖然細微但我身邊的妻子也聽得見的音量低語,妻子似乎鬆了一口氣。

我和妻子一起去美知香與小五的病房探視。兩人並排躺著,病床中間放了把凳子,古屋曉子坐在那裡。

「杉村先生!」

小五一看到我,又開始哭哭啼啼。她不斷地重複著說對不起。美知香一臉困擾地笑著說:「五味淵小姐從剛才就一直這樣,我都已經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了。」

「可是,煮咖啡的人畢竟是我。」

「你又沒放安眠藥。」

她們好像已經混得很熟了。古屋曉子也以母親的眼神望著哭泣的小五,看起來不像在生氣。

即便如此,我還是得道歉。「這次,讓令愛捲入這場風波,真的很抱歉。」

妻子也陪我一起欠身致歉。

古屋曉子站起來,急忙拼命搖手。「我說過了,這也不是杉村先生的錯。」

「對呀對呀。」

「可是,呃,我怕又勾起你們不愉快的回憶。」

古屋曉子的父親就是被下了毒的飲料害死的。現在聽到女兒美知香也喝了來歷不明的東西不省人事,那一瞬間不知受到多大的衝擊。即便得知那是安眠藥,女兒平安無事,心情起伏後必然餘波盪漾。就算她破口大罵,叫我滾出去,我也無話可說。

「美知香和我都沒事。」

古屋曉子好像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成熟,她應該也是個堅強的女子吧。

「況且,是這孩子自己捲入麻煩的,該道歉的是我。」她回頭瞪了美知香一眼,「居然還在人家上班的時間擅自跑去打擾。」

美知香吐了一下舌頭。「聽說是那個人乾的,就是趁我和杉村先生在樓下咖啡店時偷拍照片然後逃跑的那個人。那個女的到底是什麼人?」

看來還沒有人把事情全貌告訴她。於是我扼要說明。小五大聲擤鼻涕的聲音和抽泣聲成了伴奏,妻子輕撫著小五的背。

這時,敲門聲再次響起。還沒應答,門已倏然開啟。

「啊,是阿省!」小五喊道。

忽然受到注目,秋山省吾一臉愕然地站著。他的裝扮比上次更邋遢,皺巴巴的破牛仔褲露出膝蓋,頭髮也是亂七八糟,滿臉胡茬。

「你搞什麼鬼,原來還活著啊?」

「我還活著哩。」

小五本來好不容易要收住的淚水又泉湧而出。

「一接到警方的電話,阿姨都嚇昏了,姨丈也慌了手腳,急忙打電話找我。我一時無法脫身,費了好大力氣才趕過來。」

「啊!我媽還好吧?」

「被救護車送走了,搞不好比你還嚴重。」

小五「啊啊啊」地發出一陣呻吟。秋山笑著補充道:「笨蛋。是貧血啦,只是貧血。既然那麼擔心就不要隨便捲入這種麻煩。連我都忍不住在一瞬間想象你的葬禮了。」

妻子拉拉我的袖子,眼睛瞪得老大。這就是秋山省吾,那個寫強硬派文章的人?就是這個如此年輕、說話如此粗魯的人?

「簡直像個瘦巴巴的當紅美容師。」

「說得好,賞一個坐墊。」

美知香好奇得雙眼發亮,古屋曉子一臉困惑。和小五你來我往地鬥完嘴之後,似乎忽然恢復正常的秋山也變得很不好意思,於是我一一幫他們介紹。

哇,名人,美知香很興奮,病房裡頓時熱鬧了起來。雖說沒有生命危險,我們畢竟經歷了一場異常體驗,大概是驚嚇過度才會變得這麼亢奮。

不管怎樣,總之大家平安就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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