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好意思,我想請教‘拉拉·巴西利’的事。」
我在說什麼?
「你要採訪嗎?」
「不,是有點……私事。」
「請問是什麼事?」
「不,不用了。」我結束通話電話。自己都感到羞愧。
「請問……」
聽到招呼聲,我轉身一看。
來人身穿褪色的運動服與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破舊的球鞋,肩上掛著大紙袋,是個年輕男子,大約二十二三歲吧。有點駝背,畏畏縮縮地看著我。「請問有什麼事?」
「呃,請問你是……」
「我本來是這裡的員工。你是報社的人嗎?」他再次發問。
剛才在電話中,對方也問我是否要採訪。
「現在還有人來採訪嗎?」
聽到我這麼反問,青年又縮了一下脖子。
「應該說,最近又變多了……」
古屋曉子與店長的關係,以及他們受到的懷疑,顯然正逐漸被媒體察覺。這陣子增加的採訪想必和之前來的目的不一樣吧。
「我不是記者,只是想來找一下店長。我不知道店已經歇業了。」
青年瞥向空蕩蕩的商店。「案發後,客人變少了。」
「噢,這樣嗎?」
「本來生意就不太好,所以根本撐不下去。」說著,青年從大袋子裡取出一些東西。是摺好的垃圾袋、迷你掃帚及畚箕。「地上會有枯葉和紙屑,我每天只負責打掃店外。失陪了。」他開始清掃,動作很熟練。
「那,你現在還是店員嗎?」
他笑著搖頭。「已經不是了,只是受人之託。」
這豈不是很感人?
「是誰委託你的?這裡的老闆?」
「對。」
「老闆跟店長不是同一個人?」
「老闆是店長的父親。」他停下掃帚,眨著眼仰望著我,「你不是店長的朋友嗎?」
我沉吟著含笑帶過。「這麼說來,店長是本地人?」
青年指著窗上貼的告示。「這個電話所屬的公司叫萩原貨運,就是店長的父親開的。」他親切地告訴我,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請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面對這個眼神不安的正經青年,我情急之下隨口胡謅:「那個案子的受害者古屋先生曾經在工作上照顧過我。今天我正巧經過附近,該怎麼說呢,忽然很想親眼看一下案發地點……」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謊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又補上一句謊話:「早知道應該帶束花過來。」
「哦,原來是這樣啊。」青年拿著掃帚與畚箕,頹然垂首,「對不起。雖然現在道歉已於事無補,但真的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責任。」
「不,是商品管理的問題。我們太鬆懈了,要是管理得仔細一點,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他的眼神黯然,似乎打心底譴責自己。近距離觀察下,他的健康狀態似乎不太好。以他的身高來說未免過瘦,氣色也很差。或許是對命案耿耿於懷。
「你要掃垃圾嗎?我幫你。」
青年一聽慌了。「啊,不好意思。」我拉開垃圾袋,讓他把畚箕裡的垃圾倒進去。北風吹過,垃圾袋隨風翻飛。
「古屋先生以前常來,店長和我都認識他,每次結賬時都會打招呼。正因如此才更令人痛心。」他補充說道。
「古屋先生的女兒說,她也常來這裡買東西。」
青年歪起腦袋:「他女兒嗎?」
「不過,其實已經當媽了。古屋先生連外孫女都有了。」
「噢,是個女高中生吧?她好像曾牽著狗陪古屋先生一起來過。」
說到這裡才想起那隻狗不知道怎樣了,他憂心地低語。是那隻古屋先生橫死時也在場的小狗,據說叫小白。
店長和古屋曉子的關係是否明顯得連員工都看得出來?從這個青年剛才說話的態度看來,他似乎很訝異為何最近又開始有人找店長。這是否表示他什麼也沒發現?
「想必店長也很震驚吧,連店都收掉了。」
我以為青年一定會說「那當然」,所以才故意這樣問,可是青年並未回答。他把垃圾袋的袋口綁緊,放進腳踏車的車籃,收起掃帚和畚箕。他有時背對著我。
我正在猜想他是否沒聽見,他卻忽然停手,轉頭看我,眼眸更加晦暗。
「我想,店長應該不要緊。」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被路過的汽車聲蓋過,「他本來就無心做生意,早就想關店了。所以……他應該不在乎吧。」
我聽出話中帶著責難的意味。
「就算店長不想做了,畢竟是受人僱用。」
他用力搖頭。「不是的。這塊地是店長父親的,開設這家便利店也是他父親的命令。」
「你是說萩原貨運的……」
「對,那裡的老闆。他很有錢,在這一帶很出名。」
「聽說開便利店之前,這裡本來是投幣式停車場。」
「你還真清楚。」青年猛然瞪眼,「你跟古屋先生一定很親近吧?」
「也沒那麼熟,但我認識他女兒。」
面對他刺探的表情,我露出殷勤的笑容回答。
「如此說來,店長萩原先生只是奉父命開店,並不是有心從商。剛才你說對商品管理太馬虎,或許也是這個原因吧。」
「你說得沒錯。」
「就算是這樣,你也用不著這麼自責,打起精神來。最不應該的是做出這種事的兇手。」
這不是敷衍,是我的真心話。但他的表情依舊僵硬。
「謝謝!能跟你談談真好。剛才忘了自我介紹,我姓杉村。」
青年對我鞠躬,並沒有報上他的姓名。我緩緩離去,從電線杆後面目送他推著腳踏車走過十字路口。
沒幹正事卻閒逛了一整天,我筋疲力盡地回到家。這一身疲勞大部分來自自我厭惡。我連晚餐也沒胃口,妻子似乎立刻察覺了,問我怎麼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小孩一樣在撒嬌,雖然很窩囊,我還是把經過告訴了她。
我們家很少看電視,因而桃子這個噪音製造源一就寢,家中就悄然無聲。在這種情境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響起,聽起來有種莫名的凝重,又好像帶著點虛幻。殺人案的內幕本就不適合在家中談論,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最近,我覺得你好像毛毛躁躁的。」
「會嗎?」
「會,居然還跑去直接採訪秋山省吾,嚇了我一跳。簡直像真正的採訪記者。」她笑著說,「比起喝酒,還是這個更好吧。」說著她替我泡了一杯熱可可。真的把我當成小孩了。
「他是怎樣的人?果真反應很快嗎?」
「我是這麼覺得。給人的感覺也充滿自信。」
「要不然怎麼可能年紀輕輕就勝任那種工作。」
妻子微笑,用挑逗的眼神看著我:「老公,你對那種工作有點興趣吧。」
我很驚訝。壓根兒沒想過。「完全沒有。」
「真的嗎?是你自己沒發覺而已吧。」
「我不可能成為作家。」
「可是,你很喜歡跟人見面打聽訊息或是去調查不明的事吧。」
「我現在看起來也樂在其中嗎?」
「也沒有那麼明顯啦。所以,我才會說你毛毛躁躁的。」
我深刻反省:「我不會再深究了,保證不多管閒事。」
「你用不著那麼委屈。」妻子撲哧一笑,「是啊,再繼續打聽下去的確不太好。但你的心情我能體會,你是真的擔心古屋母女吧。」
是這樣嗎?我的多管閒事,純粹只是出於善意嗎?
「不,我只是喜歡湊熱鬧。」
妻子露出每當桃子為了和朋友吵架或才藝練得不順手而沮喪時安撫她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媽媽都知道,你是乖孩子。
「我也很擔心古屋先生的女兒。」
「你認為她有嫌疑嗎?」
「那也要看她和那家便利店店長的關係究竟如何……」
「你是指是否親近到足以成為同夥?」
「嗯,但店長似乎也有個人動機。被有錢的父親逼著做生意,他不是很不甘願嗎?」
「根據前任店員的說法,是這樣,沒錯。」
古屋曉子想要父親的財產,店長渴望結束被父親逼著經營的便利店。這時,發生了連續隨機毒殺案,真是絕佳時機。只要偽裝成是同一名兇手乾的,古屋曉子就可以把惹惱她的父親「收拾」掉,而店長也可以獲得結束營業的好藉口。這是一石二鳥、互蒙其利的妙計。
妻子嘆息:「那個店員也真可憐。」
「是個氣色很不好的年輕人。不是常常看到的那種生活頹廢的不健康,而是令人覺得他的身體真有問題。」
他推著腳踏車踽踽獨行,不知要去哪裡。在他回去的地方有人等著嗎?他有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呢?他給我一種孤獨的印象。但這純粹是我的想象。
「為了兩千萬,你下得了手殺自己的父母嗎?」妻子問我。我愣了一下,回看著她。
「一邊是兩千萬,另一邊是父母的生命。」
「這不只是金額的問題,但的確是筆鉅款。」
就算只是為了兩百萬或二十萬,照樣可以構成殺人動機。金錢對人來說,就是這麼迫切想得到的東西。
「說得也是。的確是筆鉅款。」
她看似同意的話背後卻帶著「我實在無法理解」之意。彷彿在說「我只能憑空想象,很難有切身感受」,也彷彿在說「你可以理解吧」。
對,我能理解。
意指法律保障繼承人一定可繼承遺產之比例,在此比例範圍內不受被繼承人以遺囑分配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