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是兇手卻出面了。」

「對呀,真是飛來橫禍。」

這話也未免說得太誠實了。

「可是,你不也還費了一番功夫調查嗎?」女孩插嘴說道。

「那當然。既然要寫,起碼得掌握事實關係。」

「噢?阿省真了不起。」

「少來了。你到底是要褒要貶,自己選一個。」

秋山總算重拾笑容。

「所以我大略知道內情。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去查證。古屋小姐的女兒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告訴她,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你的意思是……」

「她母親應該不想讓她知道。」

果然,古屋曉子有秘密。

「那個由我來判斷。」我說,「雖說是情勢所逼,但畢竟是我主動接下的任務。」

「哼。」他笑了,「那,我還是考慮看看嘍。」

「你會告訴人家吧?你就別賣關子了。」女孩再次插嘴。

「不能免費提供。」

「小氣鬼!」女孩頓時暴跳如雷,秋山卻不管她,徑自朝我探出身。

「你能不能幫這傢伙找個好一點的打工機會?你們今多財團,工作應該多得是吧?」

他豎起大拇指指的傢伙,正是發怒的女孩。

「啊?可這位小姐不是你的助理嗎?」

「我不用助理也沒有秘書。剛才就說過了,是這傢伙自己賴著不走,她是個麻煩。」

「太過分了。」

「一點也不過分,這是事實。」

「人家是怕阿省一個人太辛苦才好心來幫忙。」

「用不著你愛管閒事。」

話說得毫不客氣。女孩都快哭了。

我轉身面對她。「你還是學生吧。」

秋山代她報上都內某女子大學的名號。「她現在大二,但重考過一次。」說完,捱了她一記白眼。

「會主動上門當秋山先生的助理,說明你對寫作有點興趣?」

「對,我有興趣。」

「你千萬別指望她。她只看暢銷書。」

「很煩,阿省你閉嘴啦!」

我想到的,毋庸贅言,自然是原田泉走後的那個空缺。

「我任職的集團宣傳室,簡言之就是社內報的編輯部,你要不要來?但兼職的人做的幾乎都是以雜務為主。相對的,上班時間也很有彈性。」

「今多財團啊……」

「說穿了其實是非常優哉的社內報。」

女孩歪起腦袋思考,表情似乎有點心動。

剛吃過原田泉的虧,馬上又這樣隨便僱用新人或許太莽撞。但是反過來想,既然連那麼鄭重其事篩選出來的人都會令人看走眼,還不如先把握這種意外的機緣。更何況除了答應秋山的交換條件,也別無選擇。

此外,我也開始欣賞這個率真的女孩。當她斥責秋山「這樣不對」時,簡直是英氣凜然。

女孩斜眼偷窺秋山的表情。也許是故意的吧,秋山視若無睹。

「阿省既然覺得我這麼礙事……」

「礙事到了極點。」

「那我就答應去上班吧。」她對我一笑,「這樣杉村先生也能達成任務,還可以幫那個姓古屋的女高中生吧?」

「幫助可大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女孩倏然跳起行個禮,「今後請多多關照。」

她說大學已經開始放假了,所以一直到過完新年為止,可以天天來上班。秋山聽了,誇張地皺起臉。

「喂,你真有這麼閒嗎?還是好好用功吧你!」

「又不用上課有什麼關係。哼,你自己還不是半斤八兩。」

這次為了節省時間,我安撫兩人,只想儘快知道案情。

「這下子午睡時間泡湯了,沒辦法,誰叫我已經答應了。」

秋山先宣告:「我只用四十分鐘……不,三十分鐘講給你聽。」然後開始敘述。他拿出手邊看似筆記本的東西和一個檔案夾,又攤開剪報簿,雖然不時垂眼投以一瞥,但幾乎都是憑記憶講解,令我不禁暗自佩服。

我不想在他百忙中還耽誤他的時間,便拼命做筆記,只問必要的問題,儘量不表露情緒。但到最後他問我:「怎麼樣?你現在知道她母親為何想隱瞞了吧,這下子你可是責任重大。」

我點點頭。「這一點我會銘記在心。」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問他能否把那本檔案借給我,果然被斷然拒絕。沒辦法。

來訪已超過一個半小時。空手而來的我在短時間之內就得到超出預期的收穫,以及接替原田泉的兼職人選,滿載而歸地回公司。

走向車站的路上,我這才察覺竟然還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我姓五味淵。五味淵真弓。」女孩嫣然一笑,報上姓名,「阿省是我的表哥。」

「你們的年紀好像差很多。」

「對,正好差了一輪。」

秋山的老家,也就是五味淵小姐母親的孃家在岐阜。兄弟姐妹加起來據說共有六人,但住在東京的只有她母親,所以秋山打上東京念大學,成為窮學生之後,他們就常常見面。

「阿省每次缺錢快餓死時,就會來我家吃飯。直到最近書開始暢銷之前,他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五味淵小姐說,小學、初中的時候,秋山常常幫她檢查功課。

「我是獨生女,阿省等於是我哥哥。」她快活地說著,忽然一臉正經,「對不起,他對你真的太沒禮貌了。」

「哪裡。」

「阿省這樣真的很不好,他不該說那種話。」

「哪種話?」

「你忘啦,他剛才不是說,人家拜託他寫那個案子,他卻覺得反正一定逮不到兇手,只想趕快把工作做完交差了事。」

「我想他應該不是真心這麼想。你看他不是也採訪得很認真嗎?」

「是沒錯啦……但這是心態問題。」她邊走邊交抱著雙臂,「阿省終於闖出一點名氣,還得了什麼獎,我們全家都很高興,真的覺得他是鄉里之光。」

她的用詞古意盎然。

「我當然也很開心。可是最近有點那個。」她說主要是網上開始出現許多針對他的批評,「說他一走紅就拽了起來,還說他最近寫文章很馬虎,常常偷工減料之類的。總之寫了一大堆尖酸刻的批評。」她說很擔心,才會上門來看看情況。

「我倒覺得那些批評不見得就是真的。」

「嗯,可是,撇開出版單行本不談,像那種小專欄或雜誌上的文章,就連我看了,有時候也覺得他在敷衍了事。與其寫這種東西,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答應人家的邀稿。」她的批判相當嚴厲,「阿省自從開始忙碌以後,也不再來我們家了。我們都不知道他現在過的生活怎麼樣。偶爾在電視上看到他,連我爸媽都很不放心,說他連表情都變了。阿省看起來好像充滿莫名的自信。」

在我們一起搭乘的電車車廂裡有月刊雜誌的廣告。這一期的專題策劃《二十一世紀的企業倫理》有秋山的專稿,標題設計得相當顯眼,下面還附有秋山的臉部特寫照片。我們並肩仰望著那個廣告。

「看吧!他的表情很凌厲吧,讓人看了真想問他在拽什麼。」

「這種照片,任何人拍起來都會被醜化。」

我不清楚秋山現在的工作狀況,所以不便隨意發言。但五味淵小姐的不安(該說是家人的直覺吧),我倒也不是無法體會。

即便身為強硬派記者,既然靠這個混飯吃,就不能避免被視為一種當紅的生財之道,這就是現代社會。比起正邪真偽,人們更計較的,首先是好感度、注目度與地位夠不夠顯眼。在這種情況下,若要堅持暢所欲言、恣意寫作,自然不得不變得尖銳。但人類這種生物很有趣,既可以享受尖銳本身,同時為了在世間安身,也學著妥協。因為只要尖銳得夠聰明,別人自然會容忍。所謂工作態度變得馬虎,說穿了就是如此吧。

抵達編輯部前我們倆先套好話:五味淵小姐是秋山的朋友,去找秋山,我聽說她在找兼職,便邀她來試試。

「因為我怕有些同事如果知道你是秋山先生疼愛的表妹,說不定誤以為這下子和秋山先生拉近了關係,可以再向他邀稿。」

「哦?阿省果然紅了。」五味淵小姐坦率地感嘆道。

園田總編和我一樣,似乎沒講兩句就很中意五味淵小姐。

「你去便利店買份履歷表回來。原則上,還是得填一份履歷給公司。」

總編把她打發走後對我說:「她給人的印象不錯嘛。」

「我是這麼覺得。」

「就算正經八百地面試,看不出來的東西還是照樣看不出來。好吧,就用她試試看。」

看來,總編也做出與我相同的判斷。

之後我還跟別人約了做採訪,於是慌忙出門。幸好對方是個必須小心伺候的大人物,至少在採訪期間,我不用為秋山提供的情報苦惱。

我在快下班時回到辦公室,首先察覺到堆積已久、早該送進碎紙機的成堆原稿和印刷稿已經消失無蹤。是五味淵小姐一個人清理的。

看來她和同事已經混熟了。大家都嚷著她的名字很特別,可是很難念。

「你朋友都怎麼喊你?」

「小五。」

「那,我們也這樣喊你吧。」

「啊,可是,」小五用手摸嘴,「另外還有個綽號。」

「叫什麼?」

「布片人。」

她的身材非常纖細。而且不只瘦,整個人很單薄,再加上眉色淺,眼睛鼻子嘴巴很小,膚色又白。聽她這麼一說,還真的與卡通片《鬼太郎》裡的那個布片妖怪有幾分相似。

除了沒聽說明之前不知道布片人緣由的谷垣先生,我們全都笑翻了。小五雖然嘴上抱怨很過分,卻也一起笑了。

原田泉的陰影似乎終於煙消雲散。

大家都下班後,我取出在秋山的工作室當場速記的潦草筆記,一邊在腦中整理,一邊把內容輸入電腦。

古屋曉子隱瞞女兒的事——她有殺父親的動機。

日本的幻想怪物,臉紅鼻高。常用來形容驕傲自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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