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店你很少來吧?」谷垣先生一邊拿起小毛巾擦臉,一邊問我。
我也邊用小毛巾邊點頭。「對啊,真令人懷念。以前倒是常泡在這種店裡。」
「你現在要顧慮的比較多嘛。」
不是「顧忌比較多嗎」,而是「顧忌比較多嘛」,我只能不置可否地曖昧一笑。
小菜送了上來,我要了生啤酒。谷垣先生明年三月底就要退休了。接下來,他講了半天在集團宣傳室之前待過的地方,財團主業——物流部門的營業處,等於是最前線。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吧。」我說,「應該採訪谷垣先生,寫篇報道才對。這篇報道就交給我吧。」
「不不不,不敢當。我這種上班族的生涯根本是平凡無奇。」
谷垣先生害羞地頻頻擺手。雖然很快就從啤酒改喝起燒酒,但喝的其實不多,他卻已滿面通紅。
「雖然是平凡人生,可是一旦離開公司,還是會有那麼一些感慨湧上心頭,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他用力嚼著烤脆骨說道。
谷垣先生推薦的果然沒錯,烤串味美得驚人,但他現在咀嚼的,想必不只是脆骨吧。
「那當然。你在公司待了幾年?」
「三十七年。」他想也不想地回答,「高中一畢業就進公司了。起先那四五年在倉庫,負責檢查生產線,整天跑來跑去。考取剷車的執照時我好高興,覺得自己總算出師了。」
我不時點頭附和,專心傾聽。
「後來一直待在第一線,過了四十歲以後才調去做業務。當時編制大改組,我適應不良,熬得很辛苦。人家叫我去拉客戶,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拉;人家叫我衝業績,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別說是如墜五里霧中了,簡直是五十里霧中。捅了一大堆紕漏,到現在還恨不得挖個地洞躲起來。」
過去的失敗一旦成為回憶,頓時也變得溫暖愉快。可是笑得越歡,喝得越醉,谷垣先生看起來反而越寂寞。兩個小時以後,谷垣先生那瓶燒酒只剩下一半,他忽然眨眨眼,倏地坐正。「對不起,今天邀你喝酒並不是為了讓你聽老頭子的回憶。」
「別這麼說,我很開心能聽到這麼動人的故事。」
「呃,該怎麼說……」他開始有點大舌頭了,「我馬上就要退休了。這些年來謝謝你的照顧。」說著,他忽然向我鞠躬。
「千萬別這麼說,我才該感謝你的照顧。」
「不不不,我在集團宣傳室是個廢物,這一點我很清楚,雖然掛著副總編的頭銜,其實只是個虛名。我很感謝你。」說著他再次鞠躬,「公司把我這個小毛頭變成大人,還讓我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也買了房子,現在連孫子都有了。快要退休之前,還弄個副總編的頭銜讓我風風光光下臺,我很感激。就算離開公司,會長的大恩也永難忘懷。我內人也這麼說。」
我默默笑著。
「我是不是拖累了大家?」
「啊?怎麼說?」
「我是說在編輯部。因為我根本不會編輯社內報。」
「你不是做得很好嗎?!」
谷垣先生露出醉漢特有的遲緩卻認真的表情。
「那個……原田小姐她啊……」
「啊,是。」
「後來,沒事了嗎?」
原來他在擔心那件事啊。
「公司對我有大恩大德,最後還讓我調來直屬會長室的單位,如果這時候給會長惹出麻煩,那我非切腹自殺不可。真的沒事嗎?那個人應該抱怨過我吧。」
我的心頭一緊,同時,也後知後覺地暗歎岳父真是慧眼獨具。他把原田泉寄的信交給我,嚴格命令我不能讓園田和谷垣知道。因為岳父早就知道,像谷垣先生這種一輩子對公司忠心耿耿的員工,聽到那種惡意中傷會被傷得多重。甚至不惜切腹。
「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拍拍谷垣先生的肩。就算有事,我也一定會讓它沒事——我在心中暗自發誓。「而且谷垣先生,你從剛才就一直聊退休的事,其實距離你退休還有將近四個月,《藍天》要出刊四次,得靠你好好加油呢。」
「是,我一定盡力。」谷垣先生回答。然後又說了一句「我一定全力以赴」。
「杉村先生啊,杉村先生。那麼,你就當作是順便聽一個老頭子囉唆。」
「是。」
「我們總編園田小姐,她那個人嘴巴很壞。不不不,她對我們倒是不會啦。」他慌忙又補充說道,「可是對杉村先生,她每次講話都很毒吧,動不動就損你是女婿大人。」
「那是開玩笑的啦。」
「就算是開玩笑,也該有個分寸。杉村先生,你一定很生氣吧。」
「谷垣先生,你在替我擔心嗎?」
「我啊,把杉村先生當成好同事。真的,我真的只是這麼想,不管你是娶了會長的千金還是怎樣,在職場上都毫不相干。」
「謝謝。」
這不是表面話。我真的很高興聽到他這麼說,就算不是真的,至少他肯這麼說。
「可是園田小姐,她很在意這個。她們女職員可能還是跟我們不一樣吧。」
園田瑛子更在意的或許是被谷垣先生喊成「女職員」,我暗忖。
「那樣不好,對會長也很失禮。你不覺得嗎,杉村先生?」
「總編她……」
「但是請你別生氣,拜託。」谷垣先生根本不聽我的回答,徑自滔滔不絕,「園田小姐她啊也沒有結婚,生活裡只有工作,命都賣給公司了。這一點雖然跟我們一樣,但是女職員如果把命賣給公司,會比男人更寂寞。萬一哪天被公司開除了,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想必總編對這一點也有異議吧,但我讓腦海中的園田瑛子暫時閉嘴,繼續洗耳恭聽。
「杉村先生或許不知道,她呀到處宣揚說自己是會長的情人。」
我本來想告訴他其實不是那樣,想想還是算了。
「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我覺得她那樣真的很不好,這關係到會長的名譽。可是,流言終歸是流言,誰也無法當面質問,你說是吧?所以,她對杉村先生特別苛刻,大概是想讓別人覺得她可以跟你平起平坐吧。其實她不是壞女孩。」他喃喃道。說到最後已經變成「女孩」了。「請你別生氣。我想,她應該也快調走了,到時候杉村先生就會升為總編,你現在就忍耐一下吧。我們再喝吧。」谷垣先生說著又開始調燒酒,也替我倒了一杯。大概意味著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吧。
其實我本來可以就此打住。但為了我腦海中的園田瑛子,還是想替她說句話,於是我說:「總編大概是為了我才故意那樣做吧,我想。」
「什麼?」
「既然無法隱瞞我身為會長女婿的身份,若是她先帶頭拿這當話題,其他員工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她是因為這樣才故意扮壞人的。」
谷垣先生模糊的眼睛茫然看著空中,想了一想後展顏一笑。他頻頻拍打我的背,然後輕撫著說:「杉村先生真善良。你啊,是個好人,真的是大好人,會長有一個好女婿呢。喝吧,喝吧。」
「喝吧,喝吧。」我也這麼說著,大口喝下。
喝醉的谷垣先生並沒有拖拖拉拉地賴著不走,快到末班電車的時間就規矩地放下酒杯,賬也是他付的,我只好讓他請客,因為這裡是他的地盤。
我送他到新橋車站的檢票口,在那裡分別。谷垣先生走過車站大廳的背影好小,只有灰撲撲的西裝和公文包在動。
看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家鄉的父親。父親不是上班族,這兩人在形象上毫無共通點。可是,卻令我驀然想起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