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剛才打斷你的話。」我殷勤賠笑,「呃……對了,說到北見先生是吧。其實,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有人介紹我去找他。」
「聽說你到的時候,美知香已經在那邊了。」
「是的。」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不知怎的就是很不自在。
這時,古屋曉子嫣然一笑。「請問,莫非……」說著,她伸直脖子,正視著我,「你已經知道我們家的事了。是店裡的人發現的嗎?」
猜對了。但在點頭回答之前,我不由得偷看了一下美知香。她紋風不動,宛如沐浴在秋陽下的垂首少女雕像。
「啊……對。」我呆呆地回應。
古屋曉子呼地吐出一大口氣,嘴角緩緩地泛起微笑。「果然,早知道就不辦什麼記者會了。都是我上司建議的,他叫我跟新聞媒體好好見一次面,交換條件是從此謝絕採訪,媒體不得跑到我家或學校堵人。在他們國家,這種爽快的做法或許管用吧……」她任職的託瓦梅爾證券公司是美資公司,上司大概是美國人吧。
「對不起。」我道歉。
「不不不,沒關係。」
古屋曉子輕輕搖動指尖,動作非常洋化,而且做得非常地道。她的姿勢之佳、語氣之利落,一舉一動除了帶有美感,同時還讓我有種不尋常的感覺。我終於恍然大悟,這個英文勢必流利的女子雖然身在日本,卻是個熟諳英語文化圈的商界女強人。
「被氰化鉀毒殺的是我父親。他叫古屋明俊。」說到這裡,她頭一次露出溫柔愛憐的眼神看著身旁的女兒,「同時也是美知香的外公。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我端正姿勢,欠身行禮。「我不知該說什麼來表達慰問之意,請節哀順變。」
「謝謝。」她的目光一直沒離開美知香,只以沉穩的聲音回答,「就算再怎麼哀嘆、憤慨,家父也回不來了,我們只能好好活下去。」
來回審視著她的眼神和一直垂著頭、不發一語的美知香,我明白她接下來想說什麼。「但是,那並非易事。」
突然間,美知香猛地站起,桌上的咖啡杯和玻璃杯跟著一晃。「我要回去了。」她粗魯地推開母親,企圖離開。
「美知香!」
「我要先回去,讓開!」
我慌了。「啊,請等一下。呃,那個……」我不敢隨便碰她,只能慌慌張張地猛搖手。「我呃,真的不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打聽這麼痛苦的事,而且我也根本沒有幫上什麼重要的忙,卻讓你們特地來一趟,真是令我惶恐不安。謝謝!」我盯著古屋曉子的眼睛,「請吧,你該離開了……」我催促她。
古屋曉子朝我點點頭,從椅子往旁邊滑出。美知香像等不及似的推開母親,一到走道上,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做母親的也緊隨其後,鞋跟叩叩作響,大門忙亂地開了又關。我佇立原地目送兩人離開後重重地坐下。
老闆從吧檯裡探身觀望。他見我一人留下來,似乎想掀起隔板走出來,而他也真的把手放在吧檯上,可是不知為何又立刻轉身,很不自然地擦起玻璃杯。
我吃了一驚。店門開了,是古屋曉子又回來了。
「剛才不好意思。」她簡短地道個歉,便在我對面坐下。我愣住了。
「請問,令愛她……」
「她說要在附近散散步,大概會去書店吧。現在是大白天,不用擔心。」她向我拋來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
「沒事的。像這種時候,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更好。」
她的目光瞥向窗戶,露出目眩神迷的表情。「杉村先生,可以再耽擱你一點時間嗎?」
「啊?好,我無所謂。」
「謝謝你。」
她這才第一次伸手拿起咖啡杯。一直沒碰的咖啡早已冷透了,我抬手向老闆比個手勢——兩杯咖啡。老闆嗯嗯有聲地猛點頭。
「如果說這樣正好,或許有點語病。」古屋曉子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說道,「今天,我本來還在猶豫該不該帶美知香過來。既然要道謝,照理說那孩子應該一起來,可是我……有事想請教杉村先生,那樣的話,美知香最好不在場。」
老闆火速送了咖啡過來。他迅速把桌面收拾乾淨,放上新的杯子,順便把遮陽簾也放下一半。
老闆離開後,古屋曉子繼續說:「美知香昏倒之前去找過北見先生吧?」
「是的……你不知道詳情嗎?」
「美知香不肯告訴我,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北見先生好像也不方便說。」
我大致說明了拜訪北見之後,美知香在兒童公園昏倒的經過。
古屋曉子那雙畫得很完美的眉毛微微皺起,低聲說:「果然……」
「果然?」
「嗯,我早就猜到是這樣。陪美知香一起去找北見先生的應該是木野,她是美知香的同學。」
「她們是好朋友嗎?」
「對,算是吧。」
她的回答含著苦澀。隱約聽得出站在母親的立場,她並不喜歡女兒的這個朋友。
「木野同學就住在那個小區。」
「哦,難怪。」
北見曾指著那兩個女高中生說她們是「附近的小孩」。
「我一開始就反對,也嚴厲警告過美知香。可是,她還是拜託木野同學帶她過去,那孩子在醫院裡都沒提到木野同學。」
她的語氣中除了苦澀,還微微蘊含著怒意。雖然不清楚箇中原委,但美知香在醫院急診室面對趕來的母親隻字不提木野這個朋友,想必是因為早就明白會有這種後果吧。
「那位北見先生,聽說是什麼調查員吧?」這句話隱約帶刺。
「好像是。我也是那天才認識他,不太清楚。」
「杉村先生是為了公事去找他吧。那是今多財團的工作吧?」
我報以苦笑。「是,沒錯,但和總公司毫不相干,我只是為了我們僱用的——所謂我們,是指我隸屬的集團宣傳室——就某個兼職員工的履歷,去找他查證一下而已。」
「哦?」古屋曉子說著瞪大了眼,「這樣子啊,哦,那我明白了。」她露出總算想通的表情。
不論男女,只要是隸屬於公司組織,在判斷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會把對方屬於哪個組織視為第一優先的要素考慮。古屋曉子也是如此。
在她看來,以個人身份從事「什麼調查員」的北見一郎,光是這樣就夠可疑了,所以才會嚴禁美知香在朋友介紹下委託北見調查某件事。但美知香的昏倒事件使得北見一郎身上出現了「好像正在替今多財團這個大企業工作」的新要素。這一點該如何解讀,她大概很困惑吧。或許她認為應該視情況對北見這個人進行重新評價。
「那麼,杉村先生當然也不知道北見先生是什麼樣的人嘍。」
「呃,可以這麼說。」
「你已經查證完畢了嗎?」
「對,已經解決了。」
「那麼,你今後還會委託他調查嗎?」
「應該不會吧。」
古屋曉子用力點了兩次頭。我看出她已經把「北見一郎」這號人物揉成一團,毫不客氣地扔進了垃圾桶。
看來,她專程來找我也只是想弄清楚這一點吧。最好的證據就是,她忽然像完成一項工作似的沒等咖啡變冷就拿起來品嚐。
但我可沒這麼好打發。如果把我在北見家看到的美知香的表情,以及她在兒童公園昏倒是因為「沒有吃飯」導致的營養不良,還有她外公橫死的事實放在一起思考……
「我無意刺探府上的隱私,」我先宣告這一點,才緩緩地切入正題,「在北見先生家碰面時,美知香小姐她……該說是很認真嗎,好像很鑽牛角尖的樣子。所以她才會在被北見先生拒絕後一個人跑去公園。」
古屋曉子的眼色一沉。「那孩子昏倒時木野同學也在場吧?」
「不,當時她已經不在了。美知香小姐被北見先生拒絕時,看起來好像不肯死心,是木野同學再三勸她,才把她帶出去的。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木野同學似乎也很擔心她。」雖然跟那個女高中生只見過一面,但我還是忍不住替她說話,「美知香小姐是從木野同學那裡聽說住在同一區的北見先生是個能幹的調查員,所以才會去委託他吧。啊,對了!」我想起「act」的沼田社長說過的話:「介紹我去找北見先生的人說他是個私家偵探。」
「私家偵探?」
古屋曉子挑起一邊眉毛,跟著複誦,聽起來比她剛才說「什麼調查員」的語氣更加帶刺。
「不知道美知香小姐委託他調查什麼。」
即便聽起來是這樣,其實這是一個很委婉的疑問句,我早就知道答案了,而古屋曉子也知道我已明白。
這家店的咖啡好喝到連平常不喝黑咖啡的人都會改變心意,甚至會覺得加糖和奶精太糟蹋。但喝完那杯咖啡後,她拋來的回答卻充滿了苦澀。「好像是想委託他調查家父的命案。」
除此之外也別無可能吧。
「美知香小姐失去外公後,受到了很深的傷害,吃不下飯應該也是這個原因吧?」
「對,沒錯。」一絲帶著憤怒與疲憊的嘆息從古屋曉子的口中逸出,「在發生那件意外之前,她本來是個健康的孩子,有點胖,整天喊著要減肥,可是都持續不了幾天,因為她太愛吃甜食了。」
現在的美知香雖然還沒到瘦成竹竿的地步,但實在看不出來需要減肥。
「家父死後才短短兩個月,那孩子就瘦了八公斤。有一陣子她什麼都吃不下,一吃東西就會吐出來。但這半個月以來總算有點起色,一天好歹可以吃上一餐。」
「她正是身體發育的年齡,那樣根本不夠,難怪會營養不良。」
古屋曉子垂下眼。頓時,她那微微低垂的臉看起來和美知香極為相似。「我正在公司接受心理輔導,我們公司聘請了心理諮詢方面的醫生。」
果然像是外資公司才會有的員工福利。
「家父的事,連我自己都有一段時間幾乎發狂,睡不著也吃不下。」
「這是難免的,我可以理解。」
「謝謝!」古屋曉子一絲不苟地回禮,「我勉強振作,全靠心理醫生的輔導。那是個好醫生,所以我找上司商量讓美知香接受治療,上司也答應了,可是那孩子居然說不想去醫院。」
我需要的根本不是什麼醫生,媽媽應該也一樣吧——據說美知香當時這麼怒吼。
「那她需要什麼?」
我的問題令古屋曉子屏息。她瞪著空氣中的某一點像在忍著什麼,然後說:「她說是正義。」
真叫人心疼。
「她的意思是要抓到兇手嗎?」
「她說希望早日抓到兇手,判處死刑。」
古屋曉子搖搖頭,前面的頭髮一亂,落在額上。「其實我的心情也一樣。可是,就算再怎麼希望,我覺得那也只是空想。因為日本的警察從來都沒辦法偵破類似的案件。過去也發生過下毒事件,卻從未聽說有哪個兇手被逮住了。」
「目前警方偵辦的進度如何,你知道嗎?」
「警方什麼也不肯說。我們明明是死者家屬,卻被排除在外。」
記得曾在什麼地方讀過,據說最近警方的這種秘密主義已稍有緩和。但那純粹是概論,想必還停留在理想的階段吧。
「或者該說,就因為是死者家屬,所以更不能透露。」
我還來不及問她這句話的意思,她的嘴角就浮現不自然的笑容,說道:「我是嫌疑犯,現在恐怕也是。」
「你的意思是……」
「警方中有些人懷疑是我殺了家父。」
我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怎麼可能?!那明明是隨機毒殺事件。」
「家父的案子被解釋為並非隨機作案。他們說我利用之前發生的案件偽裝成隨機殺人,其實是我毒死了家父。」
我默默地凝視著古屋曉子。
「很過分吧?」說著,她露出微笑,雖然笑容很僵,但既不激動也不憤怒,只是眼神看似疲憊。美知香在身旁時,她沒出現過這種眼神。
「老實說,我不太記得那一連串命案的詳細情形。」我坦白招認,「但報紙和電視新聞好像都一面倒,說這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連續隨機毒殺案。我沒聽過其他說法,如果真有你剛才說的那種可能,應該會掀起軒然大波……」
古屋曉子點點頭。「杉村先生說得沒錯。這陣子,這個案子已經基本上從新聞報道中消失了吧?這一點倒是讓我很慶幸,一想到被媒體渲染成我有殺父嫌疑,不禁毛骨悚然。不過,之前警方真的懷疑過我,美知香也被仔細盤問過。」她又做了一個很時髦的動作,漂亮地聳聳肩,「在家父發生那件事之前,其實我對於之前的命案也不怎麼在意。況且那三起命案並不是發生在東京都內。」
「好像是。」
「是啊,第一起命案發生在埼玉市,接著是橫濱,第三起又在埼玉。第一件和第三件的案發現場相隔不遠。啊,所以……」她壓低嗓門說,「當警方對我發動審問攻勢時,我也稍微刺探了一下,感覺警方好像也對第二起命案有所懷疑,他們還說那件案子另當別論,似乎認為是死者身邊的人下的毒手。」
意思是說真兇利用第一起命案故佈疑陣嗎?
「所以,那叫什麼來著……專案小組?好像也意見分歧,各自行動。但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感覺。」
這是置身於炸彈核心區的人觀察後的感想,不可能完全捕風捉影吧。
「美知香小姐就是對這種現狀感到不耐煩,才會起意僱用偵探吧。」
「小孩子就是這樣。」
嘴上這樣說,古屋曉子的語氣卻變得溫柔多了。女兒的憤怒與焦躁,其實她一清二楚。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警方就算再怎麼不濟,畢竟還是警方,這麼大的組織都辦不到的事,個人怎麼可能解決得了?」
「那也要看情況吧。」
「不可能,」她冷漠地駁斥,「那孩子對我接受心理治療、吃藥的做法好像也看不順眼。她說我這樣是在自舔傷口,妄想自愈,其實是在逃避,自欺欺人。她還問我,外公死得那麼慘,難道媽媽都會甘心、不生氣嗎?」她一隻手握緊了拳頭,「我也一樣不甘心,一樣生氣啊。我希望父親回來,我想找出兇手宰了他。可是,我一個人又能怎樣?留在世間的人,必須設法好好地活下去,光是這樣就費盡力氣了。」
我無話可說,甚至無從安慰她。
「對不起。」
一陣沉默後,古屋曉子從皮包取出手帕按著鼻子。「這件事其實跟杉村先生毫無關係,真不好意思。」
「哪裡,你別放在心上。」
「我無意把你捲入我們家的麻煩中,真的只是想向你道謝而已。對不起,我該告辭了。」
見她慌忙想起身離席,我說:「這樣說或許冒昧,但能否替我轉告令愛幾句話?」
古屋曉子一臉愕然地看著我。
「如你所見,我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對犯罪調查也不是特別瞭解。但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曾經幫過某位因車輛肇事逃逸而失去父親的人一點小忙。」
「幫忙?」
「那位……同樣也是年輕小姐。她有個心願,想把她對父親的回憶集結出書。湊巧,她過世的父親是我岳父認識的人,再加上我又有編輯經驗……」連我都覺得自己語無倫次,「所以我岳父要求我協助她寫書。」
本已躬腰準備起身的古屋曉子又把皮包放回膝上,重新坐好。「後來那本書出版了嗎?」
「沒有,沒出版。因為已經沒有那個必要,兇手也逮到了。」
肇事逃逸的是未成年人,正確說來並不是逮捕,所以細節就不用追究了。
「美知香小姐說得沒錯,正義很重要。」我說,「伸張正義,不僅可以告慰外公的在天之靈,對古屋小姐來說也很重要。但撇開這個不談,我認為就算是讓美知香小姐治療(或者安定)自己的心情,也需要這種方式。」
古屋曉子直視著我。
「我協助的那位小姐曾經說過,在籌備寫書的階段,雖然並沒找出兇手,可是把各種想法寫下來的過程中,自己的心情逐漸釐清,變得穩定多了。書寫這種行為,大概就像接受心理治療一樣可以讓人獲得慰藉吧。」
古屋曉子微微移開視線,表情放鬆了。
「我覺得美知香小姐不妨也試試看。當然,我是外行,說的或許純屬謬論。但是,我認為美知香小姐之所以痛苦不已,大部分原因或許是自己的心情混亂,甚至不知到底哪裡受了什麼傷吧。所以呃……為了治療……」
「叫她出書嗎?」
「不,用不著這樣做。只要試著寫寫看就夠了,不給別人看也沒關係,只要把自己的心情用文字記錄下來,我想應該就能得到平靜。不是用嘴巴說——或者該說就是因為用嘴巴說不清楚才會那麼痛苦。」
她一臉認真,微微歪起腦袋。「像失戀時寫日記那樣嗎?」
「這個嘛……不,不能這麼說吧。跟那種和平牧歌式的描寫不同。」
古屋曉子微笑道:「可是,也有人因失戀而死。」
「啊,說得也是。」我冒出一身冷汗,我幹嗎要這麼多嘴呢,「我也不太會解釋,對不起。但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我很樂意幫忙。因為寫文章本來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知道了。我會跟美知香說說看。」
這次,她真的起身離席。
「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
當她離開時,我一路送她到門口,站著目送了一會兒,她走出大樓時又轉身向我行禮,我也連忙回禮。
回過神時,才發覺老闆就站在我身後,視線正尾隨著她。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悲傷。」他說。
「我們外人是無法理解的。」
「如此說來,她果然是那位古屋小姐。」
「是的,你猜對了。真讓人揪心。」
「警方為什麼還不趕快找出兇手?」
「要是有千里眼就好了。」
「就是啊,」老闆說著頻頻打量我,「但杉村先生,你跟命案還真有緣。」
「並沒有。我和古屋小姐應該不會再聯絡,今天也是,要不是你跟我說那些,我根本察覺不出來。」
「是這樣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是杉村先生把案子召喚來的。」
開什麼玩笑,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