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回神,卯月正看著我。他露出那種我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的眼神。
「這個嘛。如果那孩子願意自首,就沒有出書的理由了。」
卯月點了兩三次頭,好像鬆了一口氣。
「梶田的兩位千金對於父親的過世深感悲痛,也很憤怒。但她們倆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子。絕對不會毫無必要地故意折磨那孩子。我會和她們商量。只要好好解釋,我想她們一定會理解。」
「那就麻煩你了。請轉告她們,等那孩子一來自首,我保證一定會主動和她們聯絡。」
卯月向我鞠躬。他的頭頂就像用圓規畫出來似的禿了一塊。我強忍笑意,忽然覺得心頭一輕,一點小事好像也能令我忍俊不禁。
「你的傷勢好了嗎?」
「啊?」
「你不是也被腳踏車撞了嗎?梶田梨子非常內疚。」
我立刻用手遮住半邊臉,但為時已晚。
「一點小傷,不要緊,只是那條馬路真的很危險。我看應該想個辦法解決。」
卯月臉色一正,挺直腰桿。眼角隱隱放鬆下來。
「你說得沒錯。我會催促交通科的同仁。」
我們的會面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梶田姐妹那邊,幸運地立刻取得聯絡。
這次沒利用睡蓮,既然要加班,乾脆由我下班後直接去姐妹倆的公寓。
一聽之下,納骨就是後天,星期日,今晚梶田的遺骨還在家中。我本來就想去上炷香,也想把卯月說的話當著梶田的面轉告姐妹倆,幸好及時趕上。
正逢晚餐時間,聰美本來還操心我的用餐問題,但我客氣地婉拒,向梶田的遺骨與牌位合掌膜拜後,立刻切入正題。
三室兩廳的公寓雖然被傢俱與日用品充斥,有點雜亂,卻讓人覺得很舒適。鋪設著榻榻米的和室裡有一個高及人背的書架,架上塞滿了書,大部分都和電影及戲劇有關,也有大本的攝影集。我想起梶田生前愛好歌舞伎的事。
姐妹倆與我在平常大概是用來吃飯的四人桌前相向而坐。
記得在中國還是歐洲的傳說中,有個國王還是皇帝把帶來噩耗的使者腦袋砍了。對梶田姐妹來說,卯月的訊息究竟算噩耗還是喜訊呢,我難以判斷。
聽完我的話,姐妹倆暌違已久地——至少就我所見——面面相覷。
先開口的是聰美。
「太好了,小梨。」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喊「小梨」。
「太好了……是啊。」
梨子凝視著姐姐的臉點頭,旋即將目光轉向我。
「那孩子真的會去自首嗎?」
「應該過幾天就會去。」
「萬一他沒去怎麼辦?還是有可能到了緊要關頭打退堂鼓吧?到時警方打算怎麼辦?」
「如果拖太久,警方還是會出動吧。」
「但願不會演變成那種局面。不,絕對不會的。」聰美低語著,起身離席,在父親遺骨前坐下點香。她垂下頭,合掌膜拜良久。
我和梨子默默凝視著她的背影。
「這樣不會被判刑吧。」梨子將視線垂落桌上,冷不防說道。她望著桌面上清晰的茶杯印子似的圓形漬痕,或許是梶田留下的。
「因為未成年嘛,才初一。」
就車禍這種案子而言,就算致人受傷或死亡,也不會判處傷害罪或殺人罪,通常會被認定為過失傷害或過失致死。這年頭,即使是酒駕和闖紅燈這種惡性違規致人死亡,雖然也適用於危險駕駛致死罪這項罪名,但判定仍相當審慎。
總之不管怎樣都如梨子所言,這種肇事者未成年的案例想必不會予以逮捕懲處,只會把少年交付保護管束部門,加以監督輔導。
「即便如此,總比一直弄不清楚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車禍是怎麼發生的好多了。這些他應該會告訴我們吧?」
「我再去問問承辦的卯月。我想他應該會坦誠相告。」
梨子深深嘆息,並重重晃動肩膀。她穿著領口挖得很開的連衣裙,鎖骨清晰可見。我這才注意到,打初次見面到現在才過半個月,她好像已瘦了一點。她本來就身材纖細,所以看不太出來,但下巴似乎也變尖了。
「就算他不叫我們等,我們除了等待也別無辦法。我們只知道對方是三中的學生,連姓名和地址都不知道。」梨子自言自語地嘀咕,聲音有點嘶啞。
聰美經過桌旁,走進三疊大的廚房煮咖啡。她垂頭落淚,兩三滴淚水瑩然滴落在操作檯的水槽內。
「明天我就打電話給卯月。我會告訴他,我們知道了,我們願意等,拜託他務必盡力而為。」
「謝謝。」我朝姐妹倆低下頭。這是代替撞倒梶田的孩子致歉,代替那孩子的父母致歉,還是代替卯月致歉?我並非出於那種僭越之情,而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因為我的耳邊傳來妻子的低語:如果換成是桃子發生那種事該怎麼辦?
「兩位的心情,那孩子一定也會明白的。」
「應該致謝的,其實是我們。」聰美的淚水奔湧而出,她斷斷續續地說,「真的麻煩你了。多虧有杉村先生幫忙。」
「姐你真是的,現在還早呢。要表示謝意,應該等那孩子自首後再說。」梨子好強地回嘴,咔拉咔拉地拉開椅子起身,說聲「我去一下洗手間」,就小跑著衝過短短的走廊,奔進洗手間去了。
隱約中,我聽見哽咽聲。
在飄散的咖啡香氣中,我呼喚聰美。她仰起臉,隔著廚房的吧檯,以淚溼的雙眼看著我。
為了避免讓梨子聽見,我沉穩而小聲地說:「令尊的死是不幸的意外,並非遭人記恨,被狙殺而亡。你已經沒必要再害怕了,這下你放下心頭大石了吧?」
聰美本想說什麼,但她只是嘴唇顫抖著沒出聲,露出如孩童受委屈哭泣時的神情。這個嘴角下撇、明明想大聲哭泣卻拼命忍住的女子,看起來英氣凜然。
「不過,你四歲時那段可怕經歷的謎團尚未解開。因此,我打算繼續調查。」
沉浸在這種氣氛中,我也很想落淚,但我努力擠出笑臉。
「雖說要調查,但我畢竟是門外漢,即便現在也沒有什麼傲人的成果,不過是去友野玩具店走了一趟。但是,既然已經開了頭,我希望你允許我再試試看,好歹我也是採訪記者。」
可惜只是社內報的。
「這種調查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學習。」
聰美沉默地頻頻點頭,順從地低下頭。
好一陣子,我尊重姐妹倆的悲痛,只是安靜等待。
梨子終於走出洗手間,雙眼哭得紅腫。經過我身旁時,還從桌旁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面巾紙,響亮地擤鼻子。隨後把面巾紙揉成一團,朝著屋內角落的垃圾桶用力一扔。面巾紙砸到垃圾桶邊緣,輕輕反彈後落入桶內。
「嘿嘿。」梨子朝我一笑,然後對著父親的遺骨與牌位合掌膜拜,叮地敲響銅缽。
品嚐了一口聰美煮的咖啡後,我忽然很想抽菸。我向正吞雲吐霧的姐妹倆要了一根菸點燃。我們就這麼和樂融融地變成三個大煙囪。
「梨子,書該怎麼辦?」
對於我的問題,梨子仰望天花板思索了一下。
「是啊……的確已經沒必要再出書了。」聰美望著妹妹的臉。
梨子振作精神起身,閃著明亮的眼睛問我:「杉村責編,請問我可以更改寫作方向嗎?」
「我洗耳恭聽作者的想法。」
「我要寫關於我爸的回憶,純粹只是懷念爸爸的回憶。這樣的話,你們願意幫我出書嗎?」
我豎起食指。「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照那個方向去寫,梶田先生當了今多嘉親十一年私人司機的事,就變得更加重要了。你必須把焦點鎖定在那個部分。這樣的話我就幫你出。」
聰美向我投以感謝的眼神,我也回她一個眼色。但我並不是為了替她隱瞞梶田那段只有她知道、卻不希望妹妹知道的過去才隨便說說。我是認真的。
不只是可以幫她出書,那本書說不定還會暢銷。這可是財界名人御用司機的家屬撰寫的回憶錄。
「會長老師的存在果然很重要。」
「是的。」
「可是這樣會不會給會長老師添麻煩?一旦失去了為擒兇、呼籲嫌疑人出面才出書的大義名分,該怎麼說呢……會不會變成主動爆料的八卦報道?不,我當然不可能寫那種東西。」
我笑了。「那是程度的問題,重點在如何拿捏分寸與寫法。我岳父一定也會這麼說。」
梨子「噢」了一聲。本以為她是在感嘆我以編輯身份提出的建議,結果我錯了。
「這還是你頭一次在我們面前喊會長老師‘岳父’。你每次都會長長會長短的。聽起來感覺不錯。」她說。
我一看,聰美也在微笑。
我不明所以地害羞起來。或許是這個家充滿了梶田姐妹對父親的追思,連帶也影響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