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們這邊也會幫你留意的。」
門廳及電梯間的佈告欄也都貼著椎名做的傳單。
上到八一〇室,果然如久保室長所料,是工藤太太應門。她大概正準備晚餐,身上還繫著圍裙,炒菜香味在玄關都聞得到。我客氣但簡短地致謝,拿出點心請對方笑納。
「但願能早點抓到嫌疑人。」
在工藤夫人的鼓勵下,我走出葛雷絲登石川公寓。
打死不退的殘暑已逐漸清涼,晚風甚至透著些許寒意。我在廣告牌旁佇立了一會兒,並再度站在前幾日被腳踏車撞上的地點,然後漫無目的地走向石川橋。今天,拐角那間屋子裡的老婆婆是否也正在眺望窗外呢?
走到橋上,我發現那扇向來敞著的窗戶關著,不見老婆婆的身影。倒是圍裙女士——不知是老婆婆的女兒還是兒媳,正在面朝馬路的二樓窗邊收衣物。天已經黑了,大概是之前忘了收吧,差點就把衣物留在外面過夜。
我本來就沒有特定目的,若只因為老婆婆不在就立刻轉身回頭好像也有點奇怪。正在橋上看風景之際,視線和二樓窗邊的圍裙女士對個正著。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我還是欠身致意。圍裙女士也回以一禮。她抱著衣服縮回窗內。
緊接著,她推開屋子的大門出來了。顯然是找我有事。
我急忙下橋。在這夕陽西下的小巷,街頭的燈光下,圍裙女士的頭髮被映成茶色。
「晚上好。」
圍裙女士瞄了一眼四周。馬路對面,除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朝葛雷絲登石川公寓的方向走去,別無他人。她小跑著接近我。
「上次在那棟公寓前面發傳單的是你嗎?之前聽你說過正在調查中元節發生的那起車禍。」
「對,是我。」
「聽說你被腳踏車撞了?連救護車都來了,鬧得雞飛狗跳。」
我苦笑著解釋經過。圍裙女士沒有笑。
「我家小孩的同學拿到傳單了,還聽說發傳單尋找目擊者的人也被腳踏車撞倒了。」
圍裙女士的小孩念初一。
「他們學校的學區很大。這一帶的小孩如果是上公立學校幾乎都在同一所初中,是三中,就在這條馬路那邊。」說著,她朝後方一指,「我家小孩的同學之中也有人住在那棟公寓裡。」
所以訊息才會立刻傳開吧。
「呃……所以……」圍裙女士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吞吞吐吐。今晚她沒系圍裙,身上是暗色針織衫和牛仔褲,拖鞋裡腳尖不安分地動來動去。「聽說三中已是傳言滿天飛了。」
「你是指傳單的事嗎?」
「那當然也是……應該說,呃,是為了八月那起事件中撞倒人的學生。」
我瞠目以對。圍裙女士點點頭,顯然是心裡遲疑著不知該不該扯上這種事,但是保持緘默也很不舒服,複雜的情緒令她坐立不安。
圍裙女士說的不是「撞倒人的小孩」,而是「撞倒人的學生」。
「那孩子是三中的學生嗎?」
「好像是。事件發生時雖然正值暑假,可是孩子們還是會去補習班,也有社團活動,所以,好像有的小孩早就知道了。我也只是聽我家小孩提起,不是很清楚。」
原來之前已有傳言了。
「像我們這種小地方,鄰居還是會互相來往,學生之間也會互通訊息,你說是吧?更何況這回是出了人命,一有什麼不對勁,想瞞都瞞不住。」圍裙女士噼裡啪啦,就像很慚愧告密似的,以甩脫追兵之勢一口氣說完。
「可是……該怎麼說呢,孩子畢竟還是難以開口吧。況且那樣很像告密,因此他們才會絕口不提,倒也不是在袒護嫌疑人。先生,你能理解吧?」
「是,我非常瞭解。」
「結果呢……看到這份傳單,孩子們年紀雖小,但也有自己的想法,況且看到死者家屬這麼積極地尋找嫌疑人,也會被感動,所以傳言又悄悄地流傳了起來。」
圍裙女士忽然皺起臉。「都怪我家小孩太魯莽。」她氣憤地說。不是瞪著我,而是瞪著無人經過的馬路。「他在學校不小心說出來了。他說有人上門找我家奶奶打聽那起事件。那時他還不知道那就是發傳單被腳踏車撞倒的人。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聽的人可嚇了一跳。結果現在謠傳撞倒發傳單那個人的也是八月事件的嫌疑人。他們不是說好了絕口不提嗎?所以就吵著說還是不能放任不管,可是插手好像又會惹上麻煩。不能放任不管又該怎麼辦?難道要把同學送交警察嗎?」
如果隨便插嘴發問,圍裙女士可能會勇氣頓失,所以我只是頻頻點頭專心聆聽。
「我家小孩的同學就問他,如果那個人又去你家打聽,你會說出去嗎?這樣責任可大了,對吧?他回來以後還氣呼呼地說,他絕對不會做這種出賣同學的事。」
圍裙女士似乎心情混亂,但簡而言之,她想說的應該是:第一要務,就算是為了避免連累她的小孩,我最好也別繼續在這一帶打轉了。
既然如此,我不會再靠近。為了讓圍裙女士安心,我緩慢而斬釘截鐵地說:「看來給府上添麻煩了,對不起。」
圍裙女士一聽便慌了。「哪裡哪裡,其實也沒那麼嚴重啦。」
「為了避免給你的小孩造成不愉快,我不會再來打擾。連累你的小孩畢竟不是好事。」
圍裙女士默默看著腳下。在我看來,她似乎猶疑不定。
「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不好意思,請讓我確認一下。根據你說的那個謠傳,撞倒梶田的小孩應該是三中的學生吧。孩子們已經明確知道是某某同學了。」
圍裙女士點點頭,然後仰起臉,和我四目相對。她匆匆地強調道:「我家小孩可不認識那個小孩。他們只是同一個年級。只是聽說而已。」
「是,這個我知道。」
「聽說那孩子……暑假期間好像受傷了,而且從此再也沒騎過腳踏車。」
梶田並非被腳踏車活活撞死。關鍵在於他被撞倒後,不幸頭部著地。那股衝擊既然強烈到足以讓一個成年人跌倒,騎車的小孩受傷自然也不足為奇。撞上後,極有可能是失去重心連人帶車一起摔倒。
穿著紅色t恤的少年,在倒臥在地流血不止的梶田身邊,倉皇地扶起腳踏車匆匆離去的情景驀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那張臉因恐懼而抽搐……
「聽說同學問他怎麼不騎車了,他說壞了所以扔了。」圍裙女士的聲音越來越小,「還聽說他一直悶悶不樂,學校也是有時去有時不去。」
他的異常舉止想必很顯眼吧。難怪周圍的人會有所察覺而傳出流言。就算才上初一,也知道a加b可以匯出c。
從圍裙女士口中問出這事的良機,只限於此時此刻。該從何問起呢?我的腦袋因焦慮而空轉。
最後,縱然身為調查該事件的相關者,我卻只能說出凡是聽到這種事的成年人都會想到的話。
「那孩子的父母也發現了嗎?」
「難說,我可不知道。」圍裙女士像要撇清似的說,「若說沒立刻發現才奇怪,而要袒護小孩應該也會袒護到底吧。不過如果這是真的,最可憐的其實是那孩子。」
我也這麼覺得。
「那孩子的名字……你應該不知道吧?」
對於這個問題,圍裙女士就像要連我這個人一併揮開似的,激動地頻頻搖頭。
「不知道,我家小孩也沒說。」
圍裙女士的小孩想必也很痛苦吧。被每一個陷入夾心餅乾處境的同學責問是否想告密,一定很難受。
「我完全明白了,真是謝謝你。這件事我絕不會說出去,也不會再上門打擾,麻煩也請這樣轉告你的小孩。」
雖然不認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但我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聽到我這麼說,圍裙女士的目光自我身上移開,直點頭,急忙回家。我想起話還沒說完,連忙跨出半步追上她。
「啊,還有,星期六撞倒我的真的只是買完東西回來湊巧經過的人,和梶田的事毫無關係。」
圍裙女士說著「是是是」,便重重地把門關上。
回到家,我把經過告訴菜穗子。她說出和我相同的想法。
「事件發生後那孩子就開始不對勁……好吧,就算暑假期間不惹人注意,可是等到第二學期開始,孩子們還是得天天上學。」
「嗯。必須和相處時間比兄弟姐妹還長的同學一起度過。」
「如果真的因此傳出流言,這件事說不定警方已經掌握了訊息。或許警方也正在四處打聽。」
一點也沒錯。我想起梨子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承辦警察在電話中所說的話——「像這種事一定要慎重行事。」
梨子當時還氣憤地說什麼叫作「這種事」,換言之,那該不會意味著「對方未成年,而且才上初一」吧。警察之所以沒有告訴梨子,可能是判斷她身為受害者家屬,怒氣還沒有平息。
以梨子的脾氣,一旦知道那孩子的姓名與地址,說不定會直接找上門去。
「警方該不會是在等那孩子主動投案吧?」
沒錯。警方希望不用出動警力,當事人能和父母一起前往警局自首,所以正一邊觀望,一邊等待。這應該就是警方的方針。既沒有明確的目擊證詞,腳踏車這個最關鍵的物證也已消失——因為壞了所以扔了,那麼,這應該是最安全且妥當的解決方法。
「如此一來,問題就在於那孩子的父母了。」妻子低語著,看似不安的眼神一暗,「這可不是別人家的閒事。其實那孩子也不是故意害死梶田的。假設今天換成是桃子……萬一發生了那種事,老公,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在圍裙女士不願透露訊息來源的情況下,如何進一步調查呢?要直闖三中(我想,正式名稱應該是城東第三初中),去見初一年級的班主任嗎?該把這個訊息轉告梶田姐妹嗎?如果不等事態清楚一點就說,是否只會令她們不安?
與其如此,不如先去城東分局找承辦警察談一談,或許更為妥當?
出乎意料的收穫,給我帶來的狼狽遠甚於欣喜。我果然是外行人。我一說「被腳踏車撞倒總算值得」,妻子就罵我,說即便是開玩笑也不該說這種話。
對我來說,這個驟然躍進一大步的事態令人手足無措。我不禁抱頭傷神。
沒想到,星期五苦思了整整一天後,事情竟然出乎意料地輕易解決。承辦本案的警察主動打我的手機找我了。
「我是看到傳單才和你聯絡的。」
日本傳統髮型的一種,現在主要用於新娘裝扮。
日本結婚儀式之一,於神社內舉行。
日本歌手佑良直美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