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掛上電話,我就和坐在斜對面的園田總編四目相對。

「幹偵探這一行,沒想到還挺容易的。」我說。

總編的老花鏡滑到鼻頭,朝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將近三十年前的照片上就已五十出頭了,可見現在應該已年過八旬。健康長壽的老人往往患有重聽,這是可以預料到的。

tomono玩具公司的榮次郎老先生打我的手機時,已是那天晚上八點過後,當時我們正在吃飯。我離開餐廳接電話,等我講完回到餐桌前,只見妻子和女兒都在笑。

「那個人嗓門好大。」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但託他的福,總算可以了卻一樁任務了。星期日我要去八王子一趟。」

健康長壽的老人往往特別囉唆。榮次郎把到星期六為止都得忙著小區自治會開會和活動、無法和我碰面的情況反覆解釋了三遍後,才約定星期天見面。

「說不定得耗上不少工夫。」

「你要開車去?」

「不,搭電車。」

「那要回來時先打個電話。我們去新宿車站接你,到時順便兜個風,一起在外面吃點東西。如果不耗到半夜,那我們晚點吃飯也沒關係,對吧?」

妻子與女兒相視一笑。我也贊成。

「該去哪裡好呢?岡崎餐廳怎麼樣?那裡有桃子愛吃的櫻桃蛋撻。」

我的鼓膜還處於麻痺狀態,挑餐廳的事就交給她們母女倆,我繼續吃飯。看來星期天的採訪會是一場硬仗。

今晚我們說好還要盡情欣賞美空雲雀的歌聲,所以我負責善後,只是把碗盤放進洗碗機我也能勝任。妻子先去洗澡。桃子本來在看她喜歡的動畫片,可是還沒播完她就已經哈欠連連。晚餐前,她把在幼兒園畫的畫拿給我看,以四歲孩童的標準來說,她用色驚人地豐富,構圖也很均衡,但這也許是做父親的一廂情願的看法吧。也說不定遺傳自母親那一系的繪畫天分更顯著地體現在桃子身上——會這麼想也是我的一廂情願嗎?

今晚,連小茶匙老太太的冒險奇談都不用翻開。「絕不讓小孩太晚睡」的教育方針在我們家可是牢不可破的鐵律。

家裡的電話響了。妻子還在洗澡,我拿起話筒。

「是杉村家嗎?」毫不客氣的問話,是我媽的聲音。

「媽,」我說,「今天我正好想起你呢。」

「我就說嘛。難怪今天我好端端地犯頭疼。我還以為是中風的前兆,原來是你害的。」

雖然她沒有惡意,但嘴巴有毒,毒如蝮蛇。

「我寄了梨給你。我想應該先通知你一聲。雖然一男說你們那邊有管理員又有用人,不愁沒人收包裹,隨時寄生鮮物品去也沒關係。但我想還是說一聲比較好。」

一男是我哥。他在家鄉的鎮政府上班,業餘經營一座小果園。婚後育有二子,和我爸媽同住,是個成天勞心傷神、老實正經的典型日本男人。

「謝謝你寄東西來。」

「你那裡比幾個破梨更好的東西雖然多得是,但我們家也只有梨可送。」

媽每年都說同樣的話。

「菜穗子和桃子都很喜歡……」

「用不著叫她們聽電話了。」媽以迅如箭矢的速度打斷我,繼續說道,「喜代子讓我替她向你問好。」

喜代子是我姐。在當地的小學(那也是我們兄弟姐妹的母校)當老師。她丈夫在初中(同樣是我們的母校)教書,去年剛升為教務主任。兩人沒有小孩。

「那就這樣。」

「大家都還是老樣子嗎?」

「不然還能怎麼變?你過得還好嗎?」

「我們這邊也都很好。」

我媽沉默了一下,說:「上次,他上電視了。」

她指的是我岳父。

「我沒注意。」

「是nhk教育電視臺。說了一堆讓人一頭霧水的話。你也真不容易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媽再次尖酸地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就掛了電話,像在逃命似的。大概真的在逃吧,逃離她必須和「菜穗子大小姐」說話的場面。逃離她不得不面對的事實——次子硬是不顧雙親的強烈反對結了婚,僥倖獲得雙親連想都無法想象的奢華生活,並在那種環境中尷尬得要死。

結婚時,我媽對我說:「今後我就當你已經死了。」

所以我也無法告訴她,其實我的生活既不像她憂心的那樣奢華,也沒那麼尷尬,因為我早已變成死者。我媽每年一到這個季節,就會寄梨給死掉的兒子,然後像在生氣似的打電話來說那是新鮮水果,怕我沒及時收到會壞掉。

爸從不接電話,我已經好幾年沒和他說上話了。雖然我和大哥大姐之間的電話往來比較頻繁,但他們向來是打到公司,絕不會打來我家,再不然就是趁我在公司時打我的手機。

每當沮喪時,我總會想起某句格言。是誰說的呢?正是今多嘉親。

「再怎麼備受祝福的成功婚姻,也照樣帶有某種不孝的因素。」

玩味著其中的諷刺意味,再對照自己的現狀,我便能稍稍釋懷了。

岳父是否也向梶田說過這句格言呢?梶田是否曾向誰吐露他的婚姻生活,以及和妻子的相識過程?梨子也許能打聽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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