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是一張彩色集體照。男女老少都有,乍看之下應有三十人齊聚一堂。背後是棟鐵皮覆頂的簡樸建築,牆上用油漆寫著一行大字:tomono玩具股份公司。

雖然規模沒有宏偉到足以稱為公司正門,但這裡應該是正式出入口吧。聚集的人群兩側立著一對挺氣派的門松。是正月新年。照片上男人穿西裝,女人大半穿著和服。大概是員工和社長一起喝春酒,趁機拍照留念。

每張臉都笑逐顏開,也有人似乎喝了酒。坐在中央的那對年過五旬的夫妻想必就是社長夫婦,兩人都穿和服,丈夫的膝上還坐著嬰兒。

「對對對,線索就是這張照片。」梨子指向照片。

「認得出來嗎?這就是我爸媽。」

梶田的臉連我都認得出來。他身穿深灰色西裝,系暗色領帶,又黑又亮的頭髮盡數往後梳攏。梨子指的女人站在他左側,穿著市松圖案的和服,頭髮很短,秀麗的額頭襯得眉毛格外分明,長得和聰美很像。

夫妻之間站著一個兩三歲的女童,正對著鏡頭歪著腦袋,一臉陽光刺眼的表情。她留著童花頭,身穿和母親不同色的市松圖案和服,坎肩顯得很可愛。

「這是聰美吧。」

梨子點點頭,嘴角往下撇。「姐真是的,居然不准我用這張照片。」

「這本來就貼在相簿裡吧?」

「對。可她堅持說這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我無權擅自取走或刊登在書中。真不懂她幹嗎要故意作對。」

因為那既是喚起聰美可怕回憶的照片,也是和她現實中的憂慮直接相關的往事。想必就算強詞奪理硬找藉口,也要極力阻止妹妹。

「你以前就聽說過tomono玩具公司嗎?」

「我曾聽爸媽提過。在開計程車之前,我爸好像換過很多工作。其中之一就是在玩具工廠,聽說我媽也在那裡上班。」

不只如此,據聰美所言,梶田一家還在員工宿舍住過。

「令尊令堂可曾談過當時的事?」

「幾乎沒有。」梨子搖頭,又抽出一根菸夾在指間,「聽說那家公司倒閉了,害得我爸媽還得辛辛苦苦地另謀工作。但我爸好像說過工作又累薪水又少,反正不是能長久待下去的公司。」

看來梶田是這麼向梨子描述tomono玩具公司的。

「無論如何,那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相簿裡還有沒有別的在這家公司拍的照片?」

「沒有。可能是因為過年,我媽和我姐難得穿和服,才特地儲存這張照片。」

她之所以發現tomono玩具公司,是在母親過世後翻閱舊相簿發現了這張照片,隨後去問父親。當時梶田並未多談。

「令堂過世是……」

「五年前。是子宮癌,體檢發現時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另外,還有沒有什麼照片可以得知令尊進入計程車公司之前任職的公司?」

「快照倒是有,但多半是家庭照,沒找到可供參考的線索。我想這應該是唯一的線索。本來我爸媽就不喜歡拍照,」梨子說,「以前的照片真的沒幾張。」

是因為討厭拍照才不拍,抑或是在某個時期都扔掉了,為了和過去做個了斷?想到這裡,我急忙揮去這個念頭,千萬不能又自以為是推理劇裡的神探。

「如此說來,這的確是寶貴的線索。但公司既然倒閉了……」姑且不問梶田這句話是真是假,「要找當時任職該公司的人可是一大難題。你看這樣好不好,這部分的查訪就交給我吧。況且光是其他採訪恐怕就夠你忙的了。」

梨子的臉龐頓時一亮。「真的可以嗎?」

「對,只要你不反對。」

「太好了。老實說,我正覺得這部分有點棘手。那就拜託你了。」

我對她一笑。只要把tomono玩具公司排除在梨子的採訪範圍之外,起碼可以先穩住不安的聰美。

「你姐姐還記得當時的事嗎?」

「她說沒印象了。拍這張照片和新年穿和服的事,她說統統不記得了。」梨子的臉上再次浮現怒色,「我姐真的一點也不配合。就拿前天晚上來說吧,跟你見面之後,我們又大吵了一架。我姐囉哩囉唆地埋怨了我半天,說我太依賴會長老師和你的好意,自己做不到的事,妄想靠別人的力量來達成,根本是大錯特錯。我聽了真的很不甘心。」

「你姐姐自有她的想法。一方面當然是客氣,怕給我們會長添麻煩,另外說不定也怕出了這本書,會得罪負責調查這起肇事逃逸事件的警察。」

「真有可能嗎?」

「我認為並非毫無可能。警察局畢竟也是公務機關,是一群人的集合。」

「那太奇怪了吧?明明就是因為警察徒勞無功,受害者家屬才會自救的。」

「你聽了或許會覺得我在說教……你姐姐和你差很多歲,兩人的社會經驗也差很多,所以擔心的方向自然有點不同。你最好多體諒她。」

梨子把煙摁熄,濾嘴上印著齒痕。

「好吧,反正我就照自己的辦法做,不再指望我姐幫忙了。」

「就現實來說,這樣或許更好。如果你的採訪有進展,那本書又有希望如願出版,聰美或許就不再那麼擔心了。會長也說想勸勸她,叫她不用這麼客氣,怕麻煩我們。」說完我對她一笑,又補上一句,「你姐姐現在還是為自己的幸福忙碌就好。」

梨子沒有回我一笑,而是以認真的眼神定定地看著我。

我問道:「你還是覺得婚禮延期比較好嗎?」

「因為……」梨子撅起嘴正想說話,放在桌邊的手機響了。鈴聲像八音盒般悅耳,曲調好像在哪裡聽過,是什麼曲子呢?

「抱歉,失陪一下。」梨子急忙抓起手機附耳站了起來。當她匆匆走向睡蓮門口時,只聽見她「喂」了一聲,接著就走出店外,沒了下文。

趁著梨子回座之前,我把要點整理出來記在記事本上,思考該做的事情以及步驟。

五分鐘後梨子回來了,剛才的不悅已煙消雲散,又恢復了開朗。

「我想到一個問題,」等她一回座,我便開口說道,「你知道你父母的相識過程嗎?最好能在第二章放一些類似的插曲。」

「我爸媽的事?我想想……」梨子的眼珠滴溜一轉,看向天花板,「他們的感情很好。我聽說的往事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兩人年輕時的照片或……對了,沒有結婚照嗎?」

「我爸媽沒舉行婚禮。但我媽去世前不久,計程車公司的後輩結婚時,他們因是介紹人,所以拍了照。」

「那也行。你何不去訪問那對新人?」

「也好,就這麼辦。」梨子記在記事本上。

我攤開記事本,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令尊過世的地點是在一棟大型公寓前吧,就是江東區的石川町?」

「對,沒錯。聽管理員說那條路平時就有很多腳踏車來來往往。」

「你和他談過?」

「我姐說給人家造成麻煩,堅持葬禮結束後一定前去打招呼,順便也探聽一下當時好心替我爸叫救護車的人是誰。我們還帶著點心,對方都不好意思了。」

果然像聰美會有的貼心。

「你認為你父親為什麼會去那裡?」

「誰知道……」梨子一邊撩起頭髮一邊搖頭,「但我爸常做這種事。只要有時間,不管白天晚上說走就走。他本來就喜歡開車,就算沒有特別的目的地,也會到處閒逛兜風。」

「那他過世那天也是開車外出嗎?」

「對。他在計程車上掛上‘私用’的牌子就開走了。車子停在距現場不遠的馬路旁。後來去領車時,辦手續還費了一番工夫。」

八月十五日,梶田在上午十一點左右出門。當時姐妹倆都在家,一起目送父親出門。

——我出去一下。不會太久,晚上會回來吃飯。

「你和聰美都沒問他去哪裡或要去幹嗎?」

「沒那個必要。碰上黃金週或中元節、新年這種假日,東京市內的道路都很空。他說這種時候開起車來特別順暢,於是經常趁機出去兜風。」

梨子前一天剛和朋友從沖繩旅行回來,因為玩得太累,整天都待在家裡。聰美則於下午出門。所以,最先接到城東分局的電話,得知梶田遭遇橫禍的人是梨子。

「警方也沒問過你們,梶田先生到那裡做什麼嗎?」

「問過。我們回答說他應該是到那一帶兜風,警方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梨子偏著頭看著我,「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倒不是。只是我之前沒聽說過。」

「是嗎?可能是因為對我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事吧。」

這裡的「我們」大概既指「我爸和我」,也指「我姐和我」吧。梨子極為自然地認定「爸爸像平時一樣出去兜風」,甚至沒有就這件事和姐姐交換過意見。

如果她這麼做過,以她看起來絕不遲鈍的表現,應該會察覺姐姐對什麼事耿耿於懷才對。

「原來如此。但就散步來說,這距離還真遠,等於從東京市二十三區的西邊跑到東邊。」

「怎麼會遠呢?是開車。況且我爸又是職業司機,更遠的地方都是當天來回。杉村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說著她像要挖出真相般瞪大了眼情。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昨天我也去過現場。那棟公寓的環境相當不錯,我才會猜想,梶田先生該不會是打算搬家吧。」

「搬家?」

「對。你姐出嫁後就只剩你和他相依為命了,對吧?房間一空不就顯得冷清嗎?也許他想換個小房子。」

梨子毫不客氣地聳聳肩。「他從來沒提過這回事。再說家裡本來還嫌小,我姐搬走了騰出空間只會覺得更方便。」

「實際上,現在少了我爸就像開了一個大洞。」她落寞地補上這句。

「是嗎?唉,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又想起悲傷的往事。」

道歉之餘,我順便把昨天赤手空拳闖進城東分局的事向她坦白。梨子像聽到笑話一樣放聲大笑。

「警方那邊由我來聯絡。畢竟由家屬出面質問到底查得如何會更好。」

「那就拜託你了。另外,還有一件事。」

我從桌上挑出兩張照片。一張是tomono玩具公司的大合照,另一張是用來當作梶田遺照的照片。

「這兩張,可以借用一下嗎?」

「請便。我爸那張大頭照還有底片。」

「我要翻拍成彩色的,不需要底片。我會小心保管的。」

她收拾檔案和照片時,我也跟著幫忙。

「會長說,他隨時都能抽空接受採訪,讓你儘管和他聯絡。他好像把你和聰美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疼愛。」

梨子笑了。「會長老師還去我們家玩過呢。」

我很驚訝。

「去你們家?」

「對。當然不是經常,大概兩三次吧。第一次去的時候,我還在唸初中。」

據說是週末找梶田開車,順便路過。

「也可能是我爸邀他去的吧……」

當時他在梶田家待了快一個小時,喝了茶才走。

「第二次去時,他還在銀座的高階名店‘千疋屋’買了一大堆水果帶去。」

私人司機樸素卻溫暖的住處或許自有吸引岳父之處。

梨子毫不扭捏地拉起波士頓包的拉鏈,說道:「會長老師雖然有女兒,但你也知道,因為另有隱情一直不能住在一起。因此也許對家中有女初長成的普通家庭感到好奇,覺得很有趣吧。」她大剌剌地說完後,似乎才赫然想起眼前的我就是那個「另有隱情」女兒的丈夫。「啊,對不起。」她吐了吐舌頭。

「沒關係。會長的心情我多少能體會。」

梨子露出有點諂媚的眼神咧開嘴角。「你們男人都是浪漫主義者。」

「會嗎?」

「到手的固然都是寶貝,可是無法到手的會更加寶貝。」

我思索著我得到的寶貝。

好像沒有什麼無法到手的東西令我渴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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