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雜著酷熱暑氣的西風從灰濛濛的乾燥水泥便道上席捲而過,風的餘韻微帶涼意。但是暑氣就像臨近打烊時依然賴在位子上聊得起勁的客人,恐怕暫時不可能離去。
白底上寫有鮮明墨跡的廣告牌幸好被兩對鐵絲捆綁在電線杆上,沒有遭強風颳倒,像忠貞的哨兵般站得筆直,反射著金燦燦的陽光。和把街頭四處林立的、被稱作「違章廣告」的色情廣告牌隨意處置的色情業者不同,警方做事果然仔細多了。鐵絲的接合處像紙捻一樣漂亮地扭成團。大概是為了避免有人不小心太接近廣告牌而刺傷手指。越看越值得嘉獎。
哪會有那麼不小心的人呢?有,那就是我。我從口袋裡取出白色的大手帕抹去額頭上的汗,連脖子也擦了擦,順便看看手錶。馬上就下午兩點了。錶盤上,卡通狗手持三球冰激凌的蛋卷開懷大笑。
這是向桃子借的。我的手錶好幾個月前就壞了,也沒修理就隨手扔進抽屜置之不理,所以女兒把她的表借給我。
「爸爸的表怎麼了?」
「壞掉了,也可能是沒電了。」
「拿去修理不就好了。」
「我以為只要有手機,就不需要手錶了。」
「可是今天又需要手錶了?」
「嗯,其實我的手機也壞了。」
雖降臨人世才四年,但早已成為笑容達人的寶貝女兒露出總是令我神魂顛倒的笑容說:「爸爸,你是什麼都會弄壞的大師呢。」
到底是誰在桃子小小的腦袋中輸入「大師」這個詞的?抑或是她從書本、電影或動畫片中看來的?不管教的人是誰,她都用得極為準確。小孩學起東西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所以我和妻子向來注意不說任何會汙染女兒耳朵的字眼。
可是現在,我忍不住想破例大罵,幸好桃子不在身邊。真想罵一句:「怎會他媽的這麼熱!」太陽聽到了大概會回我一句:「那你幹嗎偏要愣頭愣腦地杵在路旁?」
我自有用意。我是來看這塊廣告牌的。為了親眼確認,刻意挑選當初車禍發生的時間來到事發現場。
這是沿著東西向十五米寬的道路延伸的寧靜住宅區。在我和廣告牌一同佇立的這一邊,總數多達三百八十九戶的大型公寓樓,在搶先帶來秋意、飄著點點卷積雲的藍天的襯托下巍然聳立。抬頭所見,是一棟猶如道具般、帶著超現實感的氣派建築。
公寓右側有兩棟規模遜色的小公寓。左鄰是更小的商業樓,和古老的獨棟住宅鱗次櫛比。隔著馬路,對面有座小型兒童公園,兩旁同樣是成排的小巧獨棟住宅,而公園旁邊可以看到一棟掛著「高崎電子」招牌的灰色大樓。我敢賭上一整個月的零用錢,這裡肯定成了高崎電子公司員工的休息場所。除了嚴冬和盛夏,他們一定都坐在長椅和鞦韆上,在膝上攤開午餐。因為在他們的午休時間裡,會來兒童公園的孩子們大半還被囚禁在以學校為名的牢籠中。
行道樹枝繁葉茂。就連樹下的四方形泥地也無一例外地長著茂盛的花草,或黃或紅的小花恣意綻放。那不是雜草,想必是本區居民精心栽種的。
我很喜歡這裡,一來此地就有這種感覺,在廣告牌旁站了三十多分鐘後的現在,甚至萌生搬來此地也不錯的念頭。
沿著道路朝西看去,灰色水泥大幅度地扭曲起伏。不是路鋪得不好,而是因為有橋。橋下流淌著一條就東京市內的標準而言算極為乾淨的河。堤岸上鋪設了便道,兩旁栽種杜鵑花叢。既可信步閒逛,又可悠然垂釣。妻子想必也會喜歡。我來教她釣魚,到時還會為她裝上活餌,絕對服務周到。
這真的是一個讓人很想搬來居住的地區。從小我就憧憬能住在河邊。剛才我說了謊,我並沒有在廣告牌旁站足三十分鐘,其中有二十五分鐘是在橋上俯瞰街景,為之心醉神迷。
這是一座弧度恰到好處、勾勒出平滑半圓的橋。
我的目光就像愛撫美女的身體曲線般緩緩地掃過橋的輪廓。
這是一個可以盡情踩著踏板騎車馳騁而過的最佳場所。
十九天前,不只是小孩,對大人來說也正值假期的八月十五日下午兩點,某人就是這樣騎腳踏車經過這座橋,並沒有放慢速度,來到我和廣告牌佇立的地點。
然後撞上一名男子。男子猛然倒在人行道上,頭部著地,在送醫急救途中不治身亡。死因是腦挫傷。
死者六十五歲,驗屍後發現,除了致命死因,他還罹患早期胃癌。但是他距離因癌症而死應該還有段漫長的歲月。令他喪命的是一輛橫衝直撞的腳踏車,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越過橋,乘著風,衝啊衝,踩著踏板盡情狂飆。
兇手尚未抓到,轄區的城東分局才會在車禍現場立起這塊廣告牌。
八月十五日下午二時左右,此地發生腳踏車撞人致死的意外。如有目擊者,請向本局通報。
「致死的意外」、「目擊」與「通報」,還有城東分局的電話號碼,皆以紅色標出。
對,這是標準的肇事逃逸。正因如此,此刻我才會在這裡。
我並非想找出兇手。我既非警察,也非律師或檢察官,更不是私家偵探。我是個有妻有女的三十五歲上班族,有駕照,但並沒有處理危險事務的資格,也沒有手槍。我,只是一介想讓自己儘可能善良的普通市民。
即便如此,在這連在路上騎腳踏車都能輕易殺死人的世上,要繼續保持善良平凡,或許真是項了不得的偉業。
那是前一晚的事。吃完晚餐,桃子早早上床就寢。白天她似乎玩得很瘋,我連《小茶匙老太太》的頭一個故事都還沒念完兩頁,她已呼呼大睡。老實說,我有點遺憾。因為本來想多念一點小茶匙老太太的故事。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書,我一直很期待能夠重讀。
可是我和桃子說好了:不管什麼書,爸爸都不能獨自先看。
我答應桃子每次都要一起看書,一起享受。我合上書本,放回女兒房間的小書架,轉身回到妻子待的客廳。
妻子正坐在沙發上,什麼也沒做,只是茫然地盯著電視,這對她來說很罕見。在家休息時,她多半會看書,不然也會動手做點什麼。有時是畫水彩畫,有時是挑戰一千片拼圖,有時也會做精細的法國刺繡。有一陣子她還通過函授教育學習拼布,但是對她來說同樣罕見地才學了半年就放棄了。
「那好像不適合我。我無法通過布與布的組合拼出有趣的圖案。」
「既然如此,不如別做了。」我說。可以享受拼湊樂趣的其他嗜好多得是。
最近,她熱衷於用和紙製作紙偶。每當吃完晚餐,她便急忙開啟工具箱。
今晚她什麼也沒做,一手拿著遙控器,意興闌珊地看著節目之間插播的廣告。
我正想出聲喊她,她已朝我看過來,用遙控器關掉電視。
「她好像立刻就睡著了。」
妻子稍微往旁邊挪了挪,方便我在她身旁坐下。就算不這麼做,沙發也絕對夠大。這是昂貴的進口傢俱,即使把我婚前的年薪全部砸下,還是連百分之五的消費稅都付不起。妻子之所以挪位子,是為了強調她希望我坐在她身邊。
我於是照做了。妻子嫣然一笑,把遙控器往桌上一放。
「老實說,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霎時,我以為她要提出離婚。
究竟需要多大的膽量,方可處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幸運中,猶能不為好運隨時會離開自己而提心吊膽?假設那是一個水桶的量,那我頂多只具備一個玻璃杯的量。這個杯子看不出有成長為水桶的可能。
結婚七年。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杯子。就算是杯水車薪,至少勝過一無所有。即便是常常打翻灑出水來,也比用掌心掬水管用。
「今天中午我和父親一起吃飯。」
我的心臟開始亂跳。岳父大人?離婚的徵兆越來越明顯,我很緊張。「我們就是在吃飯時談起的……」妻子說得慢條斯理。「父親問我,
能不能為他託你做件事。我叫他自己和你說,可是他說那樣就變成會長下達命令,你會不方便拒絕。他堅持要我轉告你。」
沒錯。岳父大人正是我如今任職的今多財團的會長。
既然是有事「拜託」,應該不是要離婚。岳父如果想將我驅離他的愛女身旁,真的是隻要一道命令就能解決。我換個姿勢,牢牢握住積存著我微薄膽量的杯子。
「到現在只要一提到父親,你還是會立刻表情僵硬。別看他那樣,其實他也有溫柔的地方。像你,他就很欣賞。」
妻子像被搔癢似的笑了,我也像是撓她癢似的用手指戳她側腹。
我的妻子杉村菜穗子已二十九歲,笑起來卻像二十四歲。她和大多數女人正好相反,化妝後看起來像三十一歲,不施粉黛時往往看似二十歲。
不管看起來像多少歲,都是個美女。
任何人見到她都會說「哇,好可愛的小妻子」,再不然就是「尊夫人真出色」——在我介紹完「這是內人」後。而在介紹前,沒人會以為我們是夫妻。
最常見的情況就是把我當成妻子的秘書。我也曾被誤認為司機。有一次還被誤認為兄妹,事後好一陣子妻子還沾沾自喜道:「聽說感情好的夫妻連長相都會越來越像。」我雖然也很高興,卻暗自搖頭。問我們是不是兄妹的人(精品店的店員),想必只是內心以為,比起其他問法,這是最不會得罪人的說辭。
現在妻子素面朝天,穿著簡單的棉質家居服,將柔軟的秀髮紮起來放在一側肩上,看起來就像個十八歲的姑娘。她身材修長,有點過瘦,臉色蒼白。明亮的眼睛令她看起來很活潑。附帶一提,她的視力很好,雙眼裸視力都是一點五,所以才能看那麼多書吧。富豪的掌上明珠對書店的外售人員比百貨公司的外售人員更熟可是罕見之事。瞧我說得好像很瞭解,其實我和妻子交往後才見識到何謂「外售」。就我和我生長的環境而言,商店是客人自行前往的「場所」,從來不是恭謹造訪客人住處的「人」。
「是關於父親以前的司機梶田的事……」
此人全名叫梶田信夫。之所以說「以前」,是因為他已過世。我看著妻子,猜測她的言外之意,也就是岳父的委託內容。
「他也差不多該納骨安葬了吧?」
岳父大概想叫我替他出席梶田的納骨儀式,梶田是他喜歡的司機。可是妻子卻略施薄懲般拍了拍我的膝蓋。
「納骨還早呢。現在剛過半個月。」
「他是上個月十五日去世的吧?」
其實我也沒忘。八月十五日,就一個人的忌日來說是個令人印象相當深刻的日期。
我們是在輕井澤的度假飯店接獲梶田死訊的。打來電話的是岳父的首席秘書,我常常(只是在心裡)懷著敬畏之情喊她「冰山女王」。
冰山女王轉告我,今多會長希望我能出席梶田的守靈儀式和葬禮。我當下一口答應,收拾隨身行李,準備打道回府。妻子擔心我連喪服放在哪裡都不知道,本要陪我一起回去,但我還是委婉地勸她留下,因為那是會長的命令。
按照冰山女王的說法——「本週東京正值酷暑,氣溫常高達三十六七度。會長希望至少在這波熱浪消退前,大小姐和桃子小姐能留在輕井澤。」
我聽從指示。或者該說,就算岳父沒這麼吩咐,我也打算獨自回去。因為我擔心菜穗子受不了比體溫還高的氣溫。擔心你女兒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哦,岳父大人。
總之不管怎樣,對我來說,這只不過是提早幾天結束公司給的暑假。妻子和女兒就留在輕井澤,等到幼兒園開學才回東京。
「梶田的葬禮辦得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我回答:「雖然簡單,但挺感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