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一切都只是自己精神失常時的臆想?
她不和人接觸,大半時間都待在水裡,藉著水的味道,稀釋和遮掩身上的腐臭味。
她發現了湖底的「養屍囦」,還有囦裡的馬悠,也許因著身上的腐臭、血的漸漸耗盡,她已經算不上是「活物」了,居然可以在囦裡自由進出。
另一半時間,她會靠近河岸,提防著某些面孔的到來。
她其實不是在浮村裡「碰巧」看見丁磧的,她在距離浮村很遠的湖裡就盯上了他,當時,他騎著摩托車趕路,她在水下悄悄跟上,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先下手為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中彈身亡之後,再次睜開眼睛,發覺身上的那股腐臭味消失的那一刻,易蕭欣喜若狂。
她覺得自己窺到了一線天機,「它們」「它們來了」,是老天在告訴她:快去,你的命又來了,你又能活了!
這是復活,她成功了,她又有了一次生命!
但失望來得那麼快,後續發生的種種,給了她狠狠一記巴掌。
沒有人能有兩次機會,她復活過一次了,這種生命力,在她身上已經不管用了。
她像停不下來的老舊列車,咯吱咯吱,繼續駛往深淵,速度甚至還更快。
她不甘心,在這最後一程裡,不惜一切代價,要拼命抓住一些什麼。
宗杭為什麼可以完美?
也許宗杭的出現,不是沒有道理的,老天是在跟她說:就是這個人,東西送到你手裡了,你想辦法吧。
談話開始以來,易蕭從未有過這麼久的沉默,眸光時斂時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宗杭實在忍不住,想開口時,她卻突然抬眼。
「我讓姜孝廣去準備魚蝦了,他一直問我,你有什麼稀奇的,我想,親眼見到某些場面,他會印象更深刻一點。」
蹲著說話太久了,腿有點發麻,易蕭站起來,穩了穩身子,低頭看宗杭,覺得這談話也該收尾了。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會內疚,我也不怕下地獄,我早活在地獄裡了。」
她看向門口。
姜孝廣應該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其實,活魚活蝦就可以了,不過她提要求時,還是要了熟的。
宗杭已經挺慘了,就別活魚活蝦地往他嘴裡塞了,讓他體面點吧。
「你還有什麼話想交代嗎?不麻煩的話,我不介意幫你做點什麼。」
什麼意思?這是問他臨終遺言嗎?殺了他,還要假惺惺在他墳頭插朵花?
宗杭氣極反笑,真想一口唾沫噴在她臉上,可惜她站的那位置,他噴不著。
不過,他是還有話說。
「你應該還記得,你有個妹妹,叫易颯吧?」
易蕭語氣裡摻進幾分困惑:「易颯?」
這姐妹倆,還真是親姐妹,妹妹聽到姐姐,姐姐聽到妹妹,反應都挺平淡的。
宗杭說下去:「本來,如果昨晚在鴨頭山能順利見到你,我是要跟你說的,易颯讓我給你帶個話,說她想見你。」
易蕭站著不動,覺得好笑,又覺得荒唐。
易颯不是死了嗎?宗杭又怎麼會知道易颯?
宗杭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怎麼做人家姐姐的,你有時間跑去柬埔寨,也不說去看她一眼,跟我講這麼多話,姜駿長姜駿短的,對你妹妹,一句都沒提過。」
船明明沒動,但易蕭覺得自己站得像飄,宗杭的聲音好像也在飄,從四面八方飄過來,像蛛絲、像大霧,一層又一層,裹得她喘不上氣來。
「你是不是有一個錄放機?易颯儲存了十幾年,昨晚還讓我帶上鴨頭山給你看,她在裡頭放了一盤磁帶,第一首歌就是《上海灘》,她還讓我問你,認不認得那個錄放機,那首歌聽著熟不熟。」
易蕭終於開口了。
她聲音有點沙啞,說:「胡說八道。」
說完了,抬手指宗杭:「你他媽故意的,胡說八道!」
她開門出來,在廊道里急走,走了一段發現這頭不對,又轉身往回走,盡頭處轉彎,迎面跟人撞了個滿懷,那人端了個托盤,裡頭都是小份碟碗,魚蝦蛤貝,如她吩咐,各色都齊備。
一撞之下,碗翻汁灑。
邊上的姜孝廣愣了一下,怕易蕭尷尬,忙說:「沒事沒事。」
又吩咐那人:「鍋裡還有,重新換一份來吧。」
那人端著托盤往回走,廊道里重又安靜,地上,一汪湯汁裡臥一隻跌落的蜷縮大蝦,蝦鬚很長,眼睛烏黑。
易蕭說:「姜叔,我妹妹,易颯……」
她頓了一下,把「還活著嗎」四個字嚥了回去。
「……最近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