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鬼魂

「別說的那麼誇張,查爾斯,」訪客謙虛地回應,「不過,你們在談論什麼神秘事件?」

詹妮再次敘述了關於這場追逐的細節,但這一次她顯得從容的多。查爾斯·戈德利滿懷期望地等待他朋友的唇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但他並末如願。相反地,西克特的神情隨著故事的深入而變得愈發嚴肅。當女孩講完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才開口問道:

「你所謂的‘金色鬼魂’間歇性地出現,對不對?有時它是看不見的,而其他時刻則會閃耀數秒?」

詹妮驚訝地睜大雙眼。

「對極了!但您是如何知道的?我並沒有提到這點。」

戈德利無法抑制自己的羨慕之情,他打斷了對話。

「西克特在推理演繹上是位真正的天才。我告訴過你,詹妮,你的神秘故事將會屈服於他無懈可擊的邏輯。」

他的朋友就像沒有聽見評論一般,繼續說道:

「我同樣可以假設在你抵達這裡之前,他在附近的街道上追逐了你好一會兒?」

詹妮大吃一驚。

「可您是怎麼——」

「我是怎麼知道的?簡單極了,我看見了你。」

「你看見了她?」戈德利以憋悶的語調重複著,「你看見了她……還有那個鬼魂?」

「是的。」對方鄭重而明確地回答。

「但那不可能!」主人大叫著,「不會是你,西克特!你不相信這種蠢話,對不對?」

「說實話,我不相信。但我在來的路上看見了他們——這個女孩和追逐她的發光體。我對自己看到的景象感到吃驚,因此決定繞道前來。我告訴自己,我一定是在做夢,那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很可能源於聖誕節臨近時自己受到的刺激。但我們剛剛所聽到的證實了事實並非如此。」

「一個發光體,」戈德利重複著,愈發地感到不安。他抬起雙眼望向天花板,說道:「講講吧,西克特,仔細講講你看見了什麼。」

他的朋友搓搓下巴。

「我離得太遠了,無法準確描述那一幕。但我可以肯定,那個東西在發光……而且似乎是以金色映像構成,就像這位年輕姑娘剛剛描述的那樣,」他轉向詹妮,「小姐,或許你急於逃離這個東西,因此並未太注意,但我親眼目睹了它那奇怪的變形。起先,我並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我不過是問自己是什麼導致你這樣拼命地逃跑。然後我看見了它。它會在你背後顯現幾秒鐘,然後消失,然後再次出現,再次消失,如此反覆。」

「但你看見了什麼,西克特?」戈德利耐著性子問道。

「一個物體——一個發光的輪廓,」對方相當尷尬地承認,「它大體是金色的,像一大群移動著的星星。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它。」

「但那不可能,」戈德利堅持著,「那樣的東西並不存在!不管怎樣,這個生物沒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足跡!」

「這正是我感到困惑的,」西克特回答,「我們正在應對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現象。」

一陣長長的沉寂。訪客不快地垂下雙眼,避開遞過一杯雪利酒的主人那斥責的眼神。他接受了那杯酒,但片刻之後,他以晚上另有無法推脫的商業會晤為由匆匆離開了。他停在門邊,對極度失望的戈德利說:

「明年吧,我答應你,我們會一起度過整個晚上。我忘記說了,我很喜歡你的聖誕樹。你裝扮聖誕樹的方式很有想象力。」

戈德利沮喪地望著他的朋友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然後關上門,站到他的小樹前。樹上的裝飾毫無疑問相當新奇,但整體效果卻很糟糕:那些皺紙條與其說足慈愛,不如說是貪婪。他聳聳肩,轉身面向默默坐在扶手椅上沉思的詹妮。

「好吧,」他宣稱,「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是真的。現在想想,我朋友的急促離去也可能是因為他害怕了。你怎麼看?」

「或許吧。可我要比他更加害怕,相信我!」

「是嗎?你現在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

「您真的這麼想?我真的很害怕……他就要回來了,您還不明白嗎?」

戈德利清了清嗓子,然後問: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如我之前告訴你的那樣,把一切通道都鎖上,儘可能地保護我們自己。」

這一回,戈德利認真地遵從她的話,開始徹底執行這項任務。他從房問裡最大的一隻箱子中抽出一些厚板,把它們牢牢地釘在了緊閉的百葉窗上——除非使用斧頭,否則無法移走它們。即使厚厚的櫟木大門上已經有了一條大門閂,他依舊在門閂上纏了一條鏈鎖,用掛鎖牢牢地鎖緊。完成這些之後,他回到座位上,自信地宣佈已經沒什麼可害怕的了。鐘聲代替女孩的回答——響過半點——而女孩則顯得越來越緊張,似乎鬼魂的出現已經不可避免。

詹妮依舊沉默地坐著,眼神焦慮地環視著房間的每個角落。然後,她突然用顫抖的手指指向壁爐,大叫著:

「煙囪!那裡仍然有個出入口!」

「噢,不,那裡沒有,」戈德利緊張地微笑回應,「我上次清理那裡時,清潔工甚至塞在了裡面——那個可憐的傢伙。即便他並不高大,我們也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出來。從那以後我就在那裡裝了一塊格柵,否則的話一個足夠瘦小的竊賊還是能夠從那裡鑽進來。」

然而,詹妮依舊想親自檢查一遍。她用撥火棍把燃燒的木柴推向一邊,然後將她可愛的頭部伸入煙道。

「那樣做可不好,」戈德利不贊成地說,「那樣會燒到你的頭髮。小心!你剛剛把什麼東西掉在火裡了?」

「什麼?」詹妮邊問邊保持她那危險的姿勢。

「一個小東西,我沒看清。」

「我很吃驚。我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當她再次坐同扶手椅上時,主人暗示般的說:

「那麼就剩我們在這裡了,詹妮,我們與世界的其他部分分割開了。別人無法接近我們。」

「那樣最好了。」

「你真的這麼想?」他奇怪地看著她問道,「你來這裡時難道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嗎?」

「呃,坦白地說——」

「就像,比方說,進入了獅子的洞穴?」

一陣死寂,只有爐火的輕微爆裂聲。詹妮突然臉色蒼白,她用驚恐的眼神畏縮地望著主人,結結巴巴地說:

「您不是那個金色鬼魂,對不對?您甚至不認識我——您沒有傷害我的理由!」

查爾斯·戈德利臉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深吐了一口氣,說道:

「噢,我可以。比如說,我可以是那位得知你母親懷孕卻拋棄了她的可恥父親。因為,你瞧,為了不影響事業,我不得不做出一個類似的艱難決定……噢,對了!我或許是那個男人,而你或許就是我的女兒,那個我從沒見過的孩子。我可能為了避免醜聞,不得不讓你閉嘴。」他低頭望著自己粗大有力的雙手,「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從現在開始只有我們兩人,與世界其他部分割離獨處。」

「上帝啊,我不明白!」詹妮低語著,蜷縮在扶手椅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哎呀,你儘管叫好了。在這個房間裡只有我們倆,甚至整條街道上也只有我們倆。所以你儘管叫好了!」

然後,戈德利突然神色一變,大笑起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請原諒我,詹妮。這不過是個俗氣的玩笑罷了。但我一見你坐在那裡,一副脆弱溫順而焦急的表情,我就無法控制自己。真的,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如此開懷大笑了,一定是因為雪利酒的緣故。對,瞧,酒瓶幾乎空了。這真是個驚人的夜晚。」

「那麼,」詹妮嘶啞地回應,「請告訴我剩下的部分吧,因為您剛剛給了我極大的驚嚇。」

她拿起杯子,喝掉一大口酒。她用藍色的大眼睛盯著主人,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主人繼續說:

「真相就是,我的確曾經不得不拋棄了一位我愛的女人。直到今天,關於她的記憶還在一直縈繞著我。我相信自己已經受到了懲罰,因為直到今晚我才意識到自己從不知幸福為何物。我指的是從不曾擁有一個溫暖的家,也從不知曉真正的聖誕節該怎樣度過。」

「從沒有快樂的聖誕節,也沒有家庭。」詹妮低語著,迷失於自己的夢中。戈德利將自己慈父般的手搭在女孩臂上,嘆息道:「我們是同路人。」

「您說的很對,先生。」

「我嚇了你一大跳,對不對?」他飽含深情地問道,「好吧,我會把這一切獻給你,詹妮,我會送你一份聖誕禮物,一份真正的聖誕禮物,與眾不同的聖誕禮物。」

「噢,戈德利先生,不必如此。」

「我決定了。詹妮,從今往後,休會變得很富有。我會將自己的部分財產留給你,那將保證你在今後的日子裡衣食無憂。」

「您在和我開玩笑。」

「當然不是。我是個很有錢的人,儘管看上去並非如此。假如你想象這裡的每本書和每份檔案等同於一間帶傢俱的房間的話,你就可以想象我的財產有多少。」

「上帝啊!」她大叫著,四處張望。「真難以置信!真不可思議!」

她眼中狂喜的光芒驟然熄滅,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但,很不幸,太遲了。」

「太遲了?」商人回應,「上帝啊,為什麼?」

「因為要送禮物的是我,戈德利先生。一份精彩的大禮。我將會送您一份真正的聖誕節賀禮,一個溫暖的壁爐,就像我們一直夢想卻從不曾擁有的那種。」

「好吧,」戈德利說,他愈發感到好奇。「你打算做什麼?」

「多虧了金色鬼魂。」

令人驚訝的短暫沉默後,主人警惕地望著上了鎖並拴好了的大門。

「是的,他就要來了——不管我們如何防護,」詹妮以異常冷靜的口吻說道。

「但那不可能!沒有人能進來!我們這裡就像保險庫一樣安全。」

「沒有人能阻止金色鬼魂。」

「你為什麼如此肯定?」

「因為我知道他的秘密。」

「可你告訴我——」

「聽我說,」詹妮鎮靜地說道,「假如你注意的話,會很容易發現他的秘密。我會向你展示你的朋友是如何被一個簡單的把戲愚弄了。」

女孩站起身,拾起她的提包,走到房間的中央,對主人說:

「看好了,盯緊我的動作。我開啟幾個盒子,取出火柴,然後把它們束成小捆,就像這樣……看到了沒有?」

戈德利目瞪口呆地點點頭。

「那麼,我的手上就有了一些火柴,火柴頭部朝向同一個方向。我只需擦動它們,它們就同時被點著了,就像我現在做的這樣……像這樣!現在我把它們扔向身後的空氣中,它們如繁星般落下。然後我再做一次,再一次……像這樣!

「很顯然,你需要自己想象一下黑夜中的這一幕:我在一條小巷裡,彷彿極度恐懼般的狂奔。我不停地繞圈,彷彿金色鬼魂正緊迫著我。當然了,在外面,那個「金色鬼魂」只會閃耀幾秒鐘,然後就被雪熄滅了。但在這裡,它一直活著,被那些引起諸多傷痛的賬本喂著,被你的檔案和你的盒子喂著,被那些掛在低劣聖誕樹上的紙片喂著,然後很快會是你整個辦公室。」

女孩將燃燒的火柴灑向房間四周的角落,而戈德利彷彿被那瘋狂的宣言催眠了一般反應遲緩。他驚慌失措地試圖撲滅房間內像蠟燭森林一般的無數小火花。他四處奔跑,狂暴憔悴,因而只斷斷續續地聽到了火光中詹妮的解釋。

「我知道你的朋友每年這個時候都來這裡,而此刻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我的小小表演令他吃驚,一旦他在這裡發現我並聽了我的故事,一切都將變得合情合理。金色鬼魂在他的腦袋裡成為了實體,以致在你向他詢問的時候,他能給出完整的誤導描述。」

「救命!」戈德利大叫著,發紅的臉上滲出汗水。「就因為你愚蠢的鬧劇,我們在這裡都快被烤乾了。除非你徹底瘋了……」

「毫無疑問,是瘋了,不過那是因為你。」

戈德利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伸出雙手似乎想扼死她,但卻只是將她推向一旁。時間一秒秒地流逝。當他意識到無法撲火四散的火花時,他衝向了門口。

詹妮望著他徒勞地擺弄掛鎖和鏈子,嘲弄地笑著。一陣悶熱滲人辦公室,天花板逐漸消失在濃煙中。

「鑰匙!」戈德利尖叫著,「你把它藏起來了,對不對?它在哪裡?」

「在那裡,」詹妮指著壁爐低聲輕笑,「那就是你剛剛看到的掉進火中的東西。」

主人衝向爐火,試圖扒出木柴——先是用撥火棍,隨後改用自己的雙手。但倒在爐前的那棵鳳凰木製聖誕樹阻礙了他。他剛停止了咳嗽,濃煙又嚴重灼傷了他的雙眼,使他無法睜開眼睛。他衝向窗戶,試圖開啟之前已經釘卜的百葉窗,但同樣失敗了。他舞動著淌血的拳頭,也只能給窗戶帶來小小的顫動。當他最終停下時,在火焰的聲響之外,遠方教堂正傳來午夜的鐘聲。

聖誕節?不,這是場可怕的噩夢。

「為什麼?」他大叫著,轉身望向不停咳嗽卻依舊微笑的訪客。

在戈德利的眼中,女孩正在被火焰吞噬,而她的聲音依舊充滿嘲弄與怪異的興奮。

「你該猜猜看,戈德利先生。我的母親就是你拋棄的那個女人。她在病用交加中死去。自從她死後,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你。我努力工作,並聘了一位私家偵探。我找到了你,我無法抑制自己的仇恨與金色鬼魂——那個我內心深處充滿強烈復仇慾望的魔鬼,你能理解嗎?我需要耐心地執行我的計劃,直到我們再會的那一刻。」

戈德利差點兒被煙嗆到窒息,他只能朦朧地感覺到眼前有一道明亮的輪廓。然而,他似乎依舊能看清女孩臉上天使般的神情。女孩在最後一次咳嗽補充道:

「你瞧,我並沒有對你說謊。他的確進來了……那個金色惡魔……那個金色鬼魂。他就在這兒,就在我們周圍,前所未有的耀眼。最後我們都將找到彼此一直在尋找的溫暖之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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