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吧。您怎麼解釋兇手的問題?您認為是一個會飛的兇手,或者是不受地球引力影響的兇手?我認為,不論是這個動物把它的主人撕碎了,還是其他的生物做的,我們所面臨前問題都是一樣的!插入致命匕首的兇手是怎麼逃走的?順便說一句,我並不認為這條狗很有攻擊性……否則我也不會讓它待在這兒。」

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法海爾先生問道:「除了這些之外,有其他的線索嗎?」

「線索……沒有。不過另外有件事很奇怪,但是我不知道是否和這個案件有關係。在木工作坊裡的工作臺上有些新的碎屑,很可能是來自一塊鋪屋頂用的木板。這塊木板放在一個架子上,也是這個佈滿塵土和蜘蛛網的工作間裡唯一的剛剛被鋸開的木板。」

「確實,這很奇怪。但是更奇怪的是您由此得出的結論。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您認為殺害霍夫先生的兇手是個半人半狼的生物,或者說是一個狼人,這就解釋了撕咬以及匕首……還有雪地上的痕跡。」

喬·海利窘迫地點了點頭。

「先生,我猜您作出這樣的判定,還有其他理由。」

警官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聲音也降低了。

「我想您不是這個地區的人,您對於這個村莊的種種傳說一無所知。狼人經常在這個地區出沒……一個怪物,半人半狼,就像您所說,它用自己的方法來處決戰利品。它先用牙把他們撕碎,然後插入匕首。這二十多年來,我們都沒有再提起過這個怪物。老特莫提曾經親眼看見過它攻擊他的養子亨利,年輕的亨利後來奇蹟般活了下來。特莫提老頭兒的狗,和它的主人一樣,曾試圖在怪物面前保護這個孩子,後來還去追蹤怪物。後來有人在樹林裡發現了那條奄奄一息的狗,它的身上滿是刀傷。這個慘劇還有另外的一個證人,就是雷斯醫生——他的妻子在一週後也被‘怪物’殺死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只有火苗噼噼啪啪的聲音。兩個人呆呆地看著沉睡著的狼狗。它側面的毛皮光亮,隨著平和的呼吸而起伏。

喬·海利打破了沉靜。

「尊敬的先生,您有沒有另外的解釋?」

老人迴避了這個問題。

「您剛才說過,懷德法和雷斯醫生在去霍夫家的時候憂心忡忡,我覺得很奇怪。即使兩個人都聽到了從森林裡傳來的叫聲,這也不足以讓兩個人半夜去檢視彼得·霍夫的情況!何況狼人二十多年來再沒有出現過!」

「確實是……」喬·海利坐在扶手椅裡,「讓他們擔心的並不只是那些叫聲。發生慘劇的幾天前,懷德法和雷斯醫生曾經在霍夫家過了一晚。那晚亨利也在場……對,就是那個曾經被‘野獸’襲擊的亨利。這樣的聚會並不常見,事實上很少見,因為霍夫退休以後就很少出門,可以說是隱居在他的房子裡。我說了是退休之後,因為之前……他喜歡拈花惹草。他不知悔改地勾引女人,以至於村裡的男人都不把他當朋友。這種處境使他變得很尖刻,甚至惡毒。雖然這次邀請很出乎意料,懷德法和雷斯醫生還是如約去拜訪他,他們猜測隱居生活開始讓霍夫受不了了。巧的是,那天晚上他們聊起了狼人的事……

喬·海利停了下來,看著這位訪客,以確定他是否在全神貫注地傾聽。

「我想您肯定知道,狼人有著正常人的相貌,女人或是男人,只有在某些夜晚才變成野蠻的動物,變成狼。是完全轉變,還是部分的?多長時間一次?是不是隻有在月圓之夜才會發生?我們不用太計較這些,這個問題也引起了很多爭論。在如何對付狼人這個問題上,同樣有很多爭論。據說只有塗過了聖水並且標記著十字架的銀子彈才可能有效地對付它。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如何‘染上’病毒的問題。有些人認為被咬一口之後,一個正常人就會變成一個新的‘狼人’。當然,在平常的時候,也會有些徵兆可以幫助我們識別狼人。人們說狼人雖然具有正常人的外形,但是有兩個細節可以揭露真相。首先,在它身上會有傷口——‘狼’在森林裡瘋狂地奔跑時所留下的微小創傷。其次,它的手心會有毛。

「懷德法、雷斯醫生和霍夫就曾經討論過這些細節,他們的談話後來變成了爭論。事實上,是亨利的問題……就是那個曾經被怪物咬過的亨利,他至今還存有那次襲擊留下的後遺症。亨利是一個結實又勇敢的青年,但是隻有八歲兒童的智商。在村子裡,人們把最粗重的活交給他幹,這肯定會留下些小創傷。他手上沒有毛,但是胸部和胳膊上確實長滿了毛。您想象一下,他們討論的話題最後變成了:被怪物咬過的亨利,是否有可能在某天成為一個狼人?懷德法和雷斯醫生提出了這個問題,這似乎使霍夫很不開心。他突然冷笑著宣佈說是時候讓亨利知道‘真相’了,而且不僅是讓亨利本人知道真相,還要讓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到底在暗示什麼?醫生和退休警官都沒搞明白,但是他們感覺老霍夫想把這個傳說變成笑話。他們還提醒他,如果狼人知道了他的這種態度,很可能會對他不利。還有段小插曲——雷斯醫生做了個突然的動作,那條狗以為他有惡意,咬了他的腿。傷勢並不嚴重,不過在之後的幾天裡,雷斯醫生被迫藉助一根柺杖來行走。那段插曲之後,他們的情緒都激動了起來——他們都喝了酒。懷德法和雷斯起身離去,一邊走一邊詛咒,聲稱惡魔很快就會來找霍夫,因為他對傳說採取了輕蔑的懷疑態度。而霍夫則冷笑著,不停地大聲宣稱所有的人很快就會知道‘真相’……」

法海爾再一次點了點頭,表現出滿意和愉悅之情。

「很好,」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這麼說,這件事和一個狼人有關。一個狼人在夜裡來到霍夫先生家,用利牙和匕首殺死了老人。離開的時候,它在潔白的雪地裡留下了痕跡。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揭穿它的身份,看看它到底藏在哪個正常人的面孔後而……您有什麼看法?或者有什麼懷疑物件?我個人傾向於參加了那晚聚會的三個人……您覺得呢?」

喬·海利清了清嗓子。

「嗯……我的懷疑也集中在這三個人身上。更何況這三個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據。在慘案發生的時候,也就是大約午夜十二點半,懷德法和雷斯醫生都獨自在家裡,亨利則剛參加了農場豐的生日晚宴,正在一個穀倉裡醒酒。關於亨利,我還是要向您宣告,霍夫生前宣佈他的遺產都歸亨利所有,也就是說亨利能夠繼承老人的房子和存款。懷德法和雷斯醫生有沒有作案動機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懷德法對於霍夫有種暗藏的仇恨……似乎是他們剛在這裡定居不久的時候,他的妻子就拋下他走了。我們能否假設她和霍夫有了婚外情,然後因為內疚而離開?當然,這些完全是猜想。關於雷斯醫生,我們也可以作些猜測。他的第一任妻子悲慘地死去後,醫生再婚了。第二次婚姻看起來幸福美滿,不過他妻子的健康出了狀況,在幾年前撒手人囊。此後,雷斯醫生一直獨居,只有一條小母狗陪著他,這條母狗和您身邊的這條狗很合得來……」

喬·海利沒有往下說,因為對面的法海爾的面部表情突然發生了變化,讓他吃了一驚。老人緊皺眉頭,幾秒鐘沒有動,隨後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轉向警官。

「我們在找一個怪物,接著您向我提起作案的動機。我感覺您並不相信世界上真有所謂的狼人。海利先生,我確定在您的內心深處,從來沒有相信過這個傳說。我也堅持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會有相應的解釋。」

「您這麼說,是不是已經搞清楚了這個謎團?您是不是已經可以解釋那個關鍵性的問題:一個‘人’如何能穿越廣闊的雪地不留腳印,只留下動物的蹄印?」

「嗯。」法海爾先生迅速地回答。

接著是一陣冰冷的沉默。

「這不可能,」喬·海利結結巴巴地說,「我已經從各個角度研究了這個問題……」

「別忘了有碎木屑。」

「那些碎木屑?但是它們和案件有什麼關係?況且這個狼人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前已經襲擊了亨利,並且有兩個證人親眼目睹!您怎麼解釋這些?」

「事實,海利先生,專注於事實!試試暫時把您的大腦清空,並用這些資訊來重現現場:我們看到一個被嚴重咬傷的小男孩,不遠處一條狗奄奄一息,身上滿是刀傷。誰咬了這個小男孩?當然是那條狗!而又是誰用一把刀子懲罰了這條狗?當然是在場的成年人——他試圖阻止突然被激怒並襲擊他養子的狗。

「在混亂之下,老特莫提肯定以為小亨利已經死了,認為自己沒能救他,也許他把狗從孩子身上趕走的時候不慎傷到了孩子……他痛不欲生,被負罪感壓垮了。他神志不清,把他的狗當做了一種怪物——這不足為奇,他又說那是恐怖的傳說中的‘怪物’——同樣不足為奇。

「從這裡出發來推測其餘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我認為雷斯醫生的謊話只有一種解釋:作為悲劇的證人——他為老特莫提的謊話作了證——目的在於把一個他已經策劃了很久的慘案歸罪到狼人身上。他要除掉背叛了自己、和霍夫有姦情的妻子。他妻子的婚外情只是我的猜測,他也可能因為別的原因殺了他的第一任妻子。我再進一步推測亨利可能是霍夫無數次姦情之一的結果……想想看,這些解釋都合情合理。如果霍夫曾經是雷斯醫生妻子的情人,他必然懷疑雷斯妻子的死亡有問題——是緣於嫉妒的謀殺——他猜測在野蠻的狼人陰影后面藏著雷斯醫生。如果霍夫是亨利的父親,我們就明白為什麼他把他的財產留給亨利,儘管他並不喜歡亨利。另外,那天晚上,懷德法和雷斯懷疑亨利可能是,或者會變成一個狼人的時候,霍夫怒氣沖天——因為亨利是他的兒子。兩個人的指責惹怒了霍夫,特別是他很清楚雷斯的底細。為什麼二十年後雷斯醫生仍然傳播著這個傳說?原因不言而喻。霍夫發火了,而且他明白地向雷斯發出暗示:他已經識破了雷斯的秘密,而且不久之後就會公之於眾。但是他沒有想到,這麼做招來了殺身之禍……

「為了把他除掉,雷斯醫生讓人們相信狼人又回來了。第二天,儘管被霍夫的狗所咬的傷口並不嚴重,但他故意裝出傷勢嚴重的樣子,需要藉助一根柺杖行走。而且幾天之後,當預報要下一場雪的時候,他就開始執行他的計劃。這天晚上,開始下雪的時候,他帶著他的母狗前往林中的空地,並把狗拴在一棵樹上。他敲了霍夫的門,用匕首刺死霍夫,井用特製的工具在死者的肢體上製造撕咬的痕跡——二十年前,他也是這麼處理他的第一任妻子。然後他去了舊木工作坊,用鋪屋頂的木板做了一對簡單的高蹺。他把末端削尖,使它們看起來就像他的柺杖一樣,這道工序也可能是事先完成的,說不定霍夫當時也在場,但是霍夫沒有猜到這對高蹺的用意。

「雪停了之後,兇手放走了霍夫的狗,那條狗像箭一樣跑向森林的盡頭去和它的相好相會。雷斯所說的‘嗥叫’其實是兩條狗在開心地大叫。雷斯自己離開了案發現場,踩著高蹺……這裡我要插入一點的是,他用的並不是一對真正的‘長’高蹺——正常高蹺的痕跡間隔很大。他的兩腳分別踩在高蹺底部的兩個小木頭平臺上,距離地而不過幾釐米,這樣就能留下‘很密’的腳印。他在身後留下一串的痕跡,就像是一根柺杖的痕跡——他的高蹺印痕基本都在一條線上,而非兩列。鬆開狗以後,他去找懷德法警官。然後,他和他的朋友去了林中空地。他立刻將他的燈束打向狗的腳印——自己則走在那些高蹺留下的痕跡旁邊,假裝拄著柺杖。

「負責調查印痕的警官一定是很仔細地查了一番,我毫不懷疑。我敢肯定他用放大鏡觀察了雷斯醫生和懷德法在雪地裡留下的每一個腳印,還有那一行狗的痕跡。但是,醫生柺杖的痕跡呢?」

喬·海利的耳朵嗡嗡作響,頭腦裡也是一團霧水。這個意外的訪客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單就解決了一個難題——而他花費了兩天兩夜卻不得要領……老人仍然在說著什麼,但是喬·海利只恍惚地聽到了隻言片語。

「……新的木屑,這其實很清楚……我已經和您說過了,所有的事情都會有相應的解釋……看,雪停了!我可以走了……別動,我的乖狗,睡吧……就在這……我說,這條聰明的狗叫什麼名字?」

「霍夫。」喬·海利嘀咕著,「就像他已經死去的主人。我一直沒弄明白霍夫老頭為州麼給狗取同樣的名字。」

「所有的事情都會有相應的解釋,尊敬的先生……」

天色漸暗。幾片雪花在刺骨的冷風中旋轉。狍子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周圍是融化了的紅色雪水。一些人似乎還沒吃飽。他們繼續進攻,用可怕的牙齒新咬,扯下最後的碎肉。

「你們明白了,」一家之長總結道,「這個故事中所猜測的謎底並不正確。」

「我覺得這是個滑稽的故事,」他的長子低聲說,「特別是半人半狼的轉變。」

「不幸的是,這在現實中是存在的,我的孩子——當然是反向的——霍夫的案子就是典型的反向轉變。當然是霍夫在某次發作的時候殺死了老人。碰巧的是,我曾經見過它發作。你們無法想象那有多麼可怕!霍夫的爪子伸長了,裂開來,漂亮的毛皮也不見了。它光禿禿的腩袋變圓了,耳朵縮小了,還有鼻子,不用說,幾乎消失了。這真是一個怪物……今天晚上就到這兒吧。該轉移陣地了。」

一聲悠長的嗥叫撕破了寂靜。聽到父親的召喚之後,那些還在大快朵頤的孩子們把沾滿血跡的嘴從狍子的內臟中撤了出來。隨後,這個家族消失在了森林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