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花女郎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小泰歐多爾,他現在已經明白了。因為去年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了——對嗎,泰歐多爾?」

那個又瘦又高的孩子神情嚴肅、一聲不吭,他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似乎很不情願承認。

德讓克·斯特林覺得心滿意足,他又給客人們倒滿了酒。然後,他沉吟著低聲說:「不過,那鈴聲真的很奇怪……聲音好像很近,應該不是從河對岸傳過來的。而且,我想不出這附近有誰喜歡扮成聖誕老人……這條街上只有我們一家人……伯克利?不可能……他現在肯定還是醉醺醺的!」

沒有人能夠回答德讓克·斯特林的問題。大家都感到疑惑,於是決定到外面去瞧個究竟。

距離他們上一次出門已經有一刻鐘的時間了。現在雪基本上停了,只有零星的雪花在空中盤旋。小路上仍然寂靜無人,但是有人——或者說是「有些東西」——在雪地上留下了痕跡。那是非常特殊的痕跡,因為那些痕跡完全不符合物理學原理。

從兩棟房子的中間開始,有一段痕跡一直延伸到伯克利家的門口。痕跡很特殊,顯然是套著牲口的雪橇所留下的,而且有高大的四蹄動物的蹄印。問題是,這段痕跡似乎是憑空出現的!雪橇的痕跡突然出現在平坦的雪地上,向前延伸了十幾米,然後又神秘地消失了!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更讓人吃驚的是:這段痕跡是剛剛出現的,因為在一刻鐘之前這裡還非常平坦——所有的人都可以發誓。但是真正驚人的發現還在後面,他們走近痕跡仔細觀察,發現痕跡是逐漸加重的!最初的兩三米,雪橇的痕跡很淺。隨後的五六米,痕跡很深、很清晰,隨後痕跡又逐漸變淺了,直至完全消失!就好像雪橇是從天而降,停到了伯克利家的門口,然後又啟動了,逐漸地減輕了對雪地的壓力,直至騰空而起!

在伯克利家的房門和雪橇的痕跡之間,他們看到兩行寬大的腳印,顯然是有人一來一回踩出來的。

「是聖誕老人!」小托米興奮地嚷了起來,「他給可憐的思冬妮送禮物來了!」

伯克利家裡也不再是一片漆黑了。窗戶裡亮著燈光,開著一條縫的房門也透出了一道光線。德讓克·斯特林完全驚呆了,他決定去敲門。他敲了敲,但是沒有人來開門。於是他走了進去,其他人跟在他的後面。

這幾個訪客今晚遇到了太多奇怪的事情,而且更多的驚奇還在等著他們。爐火在伯克利家的壁爐裡燃燒著,非常旺的爐火,甚至比德讓克·斯特林家裡的爐火還要旺——光是爐火的光芒就足以照亮寬闊的房間。在壁爐旁邊矗立著一棵漂亮的聖誕樹,在聖誕樹下面放著好幾個禮物盒,外面都包裹著華麗的包裝紙和緞帶。禮物盒的旁邊有一匹嶄新的紅色木馬——比托米的木馬還要大一號。那匹木馬鮮豔的顏色和房間裡貧寒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房間裡空無人,另一個房間裡也沒有人。屋子裡所有的窗戶都關著,房門是唯一的出入通道。

那麼,是誰?到底是誰點燃了爐火?難道是那位乘坐雪橇趕來、在門檻上留下了腳印的神秘訪客——並且他還帶來了這麼多禮物?表面上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位神秘訪客——他從天而降,就像是從童話故事裡跳了出來……這完全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幾個人都糊塗了,而且心神不寧。他們徒勞地試圖為這些奇怪的現象找到一種合理的解釋。與此同時,小托米抱著他父親的膝蓋,不停地說:「爸爸,是聖誕老人!他心眼兒很好,他沒有忘記思冬妮……」

德讓克·斯特林的五官都扭曲了起來。面前的景象越來越讓他覺得荒謬,而朋友兒子的話義讓他心煩意亂。他怒不可遏地命令小托米閉嘴。他的眼睛裡冒著火焰,強忍著怒氣。

這時候思冬妮衝進了房間,胳膊上挎著盛著乾花的花籃——花籃裡幾乎還是滿的。很顯然,今天的生意很糟糕——她憔悴而哀傷的面孔就是最好的證據。但是,當思冬妮看到幾位客人,聖誕樹和禮物之後,她的臉色一下子開朗了。她的眼神先是困惑,然後是驚歎。她跪到了聖誕樹旁邊,用顫抖的手指撫摸著那些碩大的禮物。接著,思冬妮羞澀地抬起了頭。在她一頭金髮的襯托下,那雙藍色的大眼睛裡閃耀著興奮的光彩。

她小聲地問道:「這都是給我的嗎?」

「我的孩子,看起來是這樣的。」約翰·胡伯樂親切地微笑著說。

「老天爺!」思冬妮的聲音哽咽了,「這怎麼可能……會是誰?」

「當然是聖誕老人了!」托米聳了一下肩膀。

思冬妮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富有的商人。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是您,斯特林先生,對嗎?」

接著,思冬妮撲到了德讓克·斯特林的腳邊,她那一頭漂亮的金髮披散在了商人鋥亮的皮鞋上。

思冬妮抽泣著說:「謝謝您,斯特林先生,我萬分感謝……您對我們太好了……」

老商人氣得渾身發抖,他嘟囔了幾句含混不清的話,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在房子外面,德讓克·斯特林徒勞地四處尋找騙局的痕跡。他要求客人們和他一起檢查房子的每個角落,窗戶、倉庫的牆壁、小河邊,以及雪地上的痕跡,但是他們什麼都沒有找到。至於地面上的雪橇痕跡和四蹄動物的蹄印,儘管最後飄落的雪花讓痕跡稍稍模糊了,但大家都一致認為那確實是由馬匹或者是馴鹿拉著的雪橇所留下的痕跡。現在的問題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在寬僅四米的小路上,原本平坦的雪地上怎麼會出現這些痕跡?

小河的河岸很陡,而且河岸遠遠高於水面——至少有半米的距離,這就排除了雪橇從水路上岸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不可能是用船把雪橇運過來。同樣的,用棍子或者其他器械偽造雪橇的痕跡也不可能,即使是非常複雜的手段也做不出如此清晰的痕跡。更重要的是,很顯然曾經有人進入過伯克利的房子,而且逐漸加深和淺化的雪橇痕跡都很說明問題。誰也無法為這些奇怪的現象找出合理的解釋。這幾個人實際上是見證了一個「奇蹟」:聖誕老人真的來過!

但是德讓克·斯特林一直拒絕相信有聖誕老人。回到自己的房子裡,他嚴厲地盤問了小托米。他完全白費力氣。小傢伙毫不鬆口,非常堅定地聲稱他確實看到聖誕老人從天而降。此外,小托米還按照兒童的邏輯爭辯說,當聽到外面的鈴鐺聲的時候,德讓克·斯特林先生親口說過聖誕老人來了,為什麼現在他又感到如此驚奇?這個邏輯讓德讓克·斯特林無言以對。其實,各種事實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德讓克·斯特林覺得無可奈何、思維混亂,他垂頭喪氣地放棄了努力。

第二天,他聲稱前一天晚上根本沒有睡好。他聽到了「叮叮噹噹」的鈴聲,而且聽到了好幾次!當天晚上,他又聽到了鈴鐺聲。不過這一次不止他一個人昕到了鈴聲,房子裡的所有人都聽到了。聲音似乎是從房子內部傳來的,準確地說是從壁爐裡傳出來的。第三天早上,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德讓克·斯特林在壁爐前面發現了一個經過仔細包裹的大禮物盒,禮物盒周圍的地面上還有很多煤灰和木炭的痕跡。那個禮盒的大小實在不合比例,因為裡面的東兩非常微小:一枚一先令的硬幣。所有的人都說不知道禮物盒是從哪兒來的。不過,種種跡象都表明神秘的送禮者是從煙囪裡鑽進來的。德讓克·斯特林家的煙道足夠寬,一個正常體型的人完全可以鑽進來。

從那一刻開始,德讓克·斯特林的信念似乎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但是他的怒火卻越燒越旺。他在大房子裡轉來轉去,豎著耳朵,眼睛警惕地四處搜尋。他清脆的足音時而回響在樓梯上,時而又在樓上的走廊裡響起。他聲稱很快就會抓住入侵者,而且會狠狠地教訓給他搗亂的人。

德讓克·斯特林好像真的找到了那個「入侵者」,但是他們會面的結局卻和他的預言完全不同。在那天黃昏的時候,一個尖厲的叫聲打破了房子裡的寧靜氣氛。瑪格瑞特·胡伯爾當時在書房裡給孩子們講故事;她的丈夫約翰·胡伯爾在客廳裡抽雪茄,多納德·阿克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聽到叫聲之後,約翰·胡伯爾第一個趕到了事發現場,多納德緊隨其後。他們發現德讓克·斯特林躺在房子前面的地面上——就在小河邊上,好像非常痛苦。當約翰·胡伯爾跑到門口的時候,可憐的商人滑進了冰冷的河水裡。隨後他被撈了上來——在下游很遠的地方。他的身上有多處傷痕,而且頭骨破裂了。

是誰襲擊了德讓克·斯特林?對於目睹了「奇蹟」的幾個證人來說,他們又面臨一個新的難題。當時正在下雪,但是在德讓克·斯特林遇襲的地點附近根本沒有腳印——甚至沒有商人自己的腳印!唯一可行的解釋就是兇手划著小船從小河的上游順流而下,在房子門口下船,然後猛烈地襲擊受害者。但是前來進行調查的警察並不關心這個問題。大約一小時之後,警方趕到時,新落下的雪已經完全掩蓋住了現場的地面,他們根本無法勘察案發時的腳印和其他痕跡。而且對於警方來說,雪地上完全沒有腳印的說法相當荒唐,他們根本沒有當回事。

後來證人們向警方敘述了他們在聖誕前夜所看到的奇觀,介紹了從天而降的神秘訪客,馴鹿拉著的雪橇等。警方完全不相信他們的故事,認為他們都產生了幻覺。不過,警方並沒有輕易放棄調查。他們首先懷疑伯克利是兇手,認為被解僱的店員企圖報復他的前僱主。但是伯克利有非常可靠的不在場證明:在案發的時候,他一直待在他經常光顧的酒館裡,有好兒名酒友做伴。而且他當時已經喝醉了,絕不可能去襲擊德讓克·斯特林。

警方被迫尋找其他嫌疑人。紡織品進口商人多納德·阿克沒有任何動機。德讓克·斯特林的死亡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他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客戶。與此相反,瑪格瑞特·胡伯爾一夜之間成了富婆——她是德讓克·斯特林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幸運的是,瑪格瑞特不可能親手去謀殺她的哥哥,因為托米和泰歐多爾當時和她在一起。不過,瑪格瑞特的丈夫完全有機會去完成罪惡的行徑。不過,沒有什麼有力的證據能夠用來指控約翰·胡伯爾。於是性格平和的中學教師和他的妻子繼承了富商的全部財產,並且開始怡然自得地享受生活。胡伯爾夫婦做了一個善舉:他們委託伯克利照看他們在市中心的商店。老店員又重新找回了自尊,並且徹底地擺脫了酗酒的惡習。所以,您瞧,這個故事完美地收場了——當然,德讓克·斯特林除外!光陰荏苒,人們漸漸地遺忘了那個一直沒有答案的神秘故事。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敘述完之後,房問裡沉寂了很久。但是「一直沒有答案的神秘故事」這個結束語仍然在我們混亂的腦海裡迴旋著。就像敘述者所說的,這個故事更像是一段童話,而不是真實發生的故事。歐文·伯恩斯以前曾經遇到過很多幹奇百怪的案子。但是據我所知,他還從來沒有處理過「奇蹟」。然而,這個故事中的元素都不折不扣地和奇蹟相關!

我向米卡埃勒·波阿翟勒表達了我的看法:這個離奇的故事讓我茫然不解。我以為歐文·伯恩斯也會表達相同的感受,但是他好像並沒有被剛才聽到的奇聞所困擾。正相反,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的故事似乎讓他精神振奮了起來。他的臉頰潮紅,下意識地擺弄著壁爐臺上一個小小的希臘神像。

「您的敘述非常吸引人。」歐文·伯恩斯突然開口了,「對於多數凡夫俗子來說,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邏輯挑戰,是一個很好的鍛鍊智力的機會!」

他轉過頭,慈祥地對我微微一笑。「不是嗎?阿齊勒,您好像被這個謎題搞得暈頭轉向了?」

「難道您想說您已經看穿了其中的奧秘?」我冷冷地反問。

歐文沒有理會我的問題,他又轉向米卡埃勒·波阿翟勒。

「您剛才說一直沒有人能夠揭開這個謎團?」

「還沒有人能夠做到。」我們的客人搖了搖頭,「不過,已經有很多人嘗試過了。其中包括一些業餘偵探,他們聽說了這個離奇而古怪的故事,都試圖要查個水落石出。可惜,他們都沒有成功。」

「那麼,時至今日仍然沒有任何人解開謎題?」歐文·伯恩斯追問道。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眨了眨眼睛,嘴角是一個淺淺的微笑。

「伯恩斯先生,您好像猜到了什麼……」

「當然了。」我的朋友滿懷信心地回答說,「我知道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而且您把其中的某些主角的名字換了——因為您和這個案子有關聯。或者說,您自己就是故事中提到的證人之一……」

「小托米!」我驚呼了起來。

「小托米或者是泰歐多爾。」歐文介面說,「考慮到您的年齡,您只有可能是這兩個人之中的一個!」

「是的,您猜對了。」米卡埃勒·波阿翟勒說,「不過,這不算什麼,我認為您必然會想到這一點。不過,這並沒有解決‘聖誕老人’的問題。」他的語調裡有一絲挑釁的味道,「他乘著雪橇從天而降的神秘舉動……」

「我一清二楚。」歐文·伯恩斯狡黠地回答說,「說真的,波阿翟勒先生,我很高興認識您,也很榮幸能夠結識漂亮的利迪——您迷人的妻子和同謀。您明天和她會面的時候,請不要忘了向她轉達我的敬意。請告訴她:作為一名藝術家,我很喜愛賣花女郎的形象。」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完全驚呆了,他張大了嘴巴呆立了片刻,然後含混不清地說:「那麼說…」您真的看穿了?」

歐文大度地撇了撇嘴,然後說道:

「當然了,我親愛的朋友。您和我一樣是藝術家,我們這樣的藝術家總能相互理解!喜歡幻想的泰歐多爾,當然就是您自己!我在那個年紀也是一樣——沉默寡言,還有些不合群。我怎麼會不理解您的感受!我理解您,也理解您的同謀利迪——在您的故事裡,您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思冬妮。利迪和思冬妮是兩個很有寓意,相互聯絡的女性名字,它們分別來自克羅伊斯的領土和西頓1。作為一個喜歡研究遠古文明的人,我怎麼可能沒社意到這兩個名字中的玄機,我絕對不會猜錯!此外,您剛才非常誠實地向我敘述了全部的事實,實際上幫助我找到了正確的方向。您非常細心而誠實地介紹瞭解開謎題所需要的所有細節——有形的和心理上的。您很反感您的舅舅,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貪婪,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對於其他人的卑鄙行徑,最重要的是他對於聖誕老人的態度!他不僅自己堅信聖誕老人並不存在,還特意破壞了您心中聖誕老人的形象!簡而言之,他徹底打碎了您心中美好的童話世界!在這一點上,您無法原諒他的惡行!」

---------------------------------------

1利迪是呂底亞國的一座城市,其國王克羅伊斯極其富有;西頓是黎巴嫩南部城市。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的眼神朦朧,閃爍著懷舊之情。

「在十一歲的時候,我仍然相信聖誕老人的故事。我相信他會從星空中降落,駕著銀色的、在天空中閃閃發亮的雪橇……但是德讓克·斯特林告訴了我真相,我的世界一下子坍塌了。我童年時代的童話故事階段戛然而止。我就像是跨過了一面鏡子,進入了灰暗陰森的成人世界。」

「我相信您從那時開始決心投身於戲劇創作!」歐文笑著說,「在這一方面,您還要感謝您的舅舅!」

「是的,在某種程度上……他冷酷的特點鍛造了我的個性。」

「您的妻子也應當感謝他!正是他的所作所為促成了你們的姻緣,不是嗎?」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的目光望向了遠方。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毫不誇張地說,我認為她就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她就像……」

「就像我們剛才看到的賣花女郎。」歐文·伯恩斯一邊說一邊走向了視窗,「親愛的朋友,我可以保證,沒有人能夠比我更理解您當時心潮澎湃的感受。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您的直覺就已經明確地告訴您:她會成為您終生的伴侶;而且你們的……藝術天分很快就結合到了一起,於是設計了一個針對德讓克·斯特林的惡作劇。年輕的利迪當然有充足的理由要教訓吝嗇的老頭子,這不言而喻。您也很反感舅舅的做法,但是您怨恨他的主要原因是他毀掉了您心中的美好世界。於是你們計劃讓他看到聖誕老人真實存在的證據,讓他懊悔對於利迪父親的殘忍做法——這個方案是絕佳的報復手段。您陪著父母住進德讓克·斯特林的家裡之後,就作了周密的計劃,而第二天洗衣房就失火了。您在敘述的過程中特意提到了這個插曲,顯然是有用意的。像我這樣經驗豐富的聽眾自然會留意隨後發生的事情:火災毀掉了一些布頭和床單。順便說一句,床單是用來裝神弄鬼的經典道具。

「我理解您故意放火燒燬一些床單的做法;如果您只是簡單地偷走床單,警方很可能會對神秘消失的床單起疑心。在那個星期裡,從星期一開始倫敦上空就時常飛舞著雪花。間斷性的降雪和凌晨的霜凍相互作用,使得雪層表面形成了一層薄殼。在聖誕前一天的下午,您暗中要求一個商人把一些大禮物盒送到伯克利的房子裡——也就是你們當晚在聖誕樹旁看到的禮物。我猜測那個商人用的是馬匹或者驢子拉著的雪橇。根本沒有什麼馴鹿——那完全是證人們的想象力和當時的情境的作用。據我所知,在倫敦根本沒有那種大型反芻動物!

「商人、馬匹和雪橇都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這時候您和您的同夥開始行動了;你們乘坐小船順著河道來到了伯克利家的門口,小船上還載著五六條床單;你們可能把床單縫在了一起,以便得到需要的寬度和長度。然後你們用敏捷的動作把床單鋪在了雪地上,覆蓋住了大約十米的路面。我還要再強調一遍,小路的路面上有足夠厚的積雪,而且最上面的雪層被凍得很硬。不過,你們必須分兩次或者三次來完成整個計劃。首先,你們必須完全蓋住中間的區域——要趕在第一批雪花落下之前,這樣就能儲存一段清晰的雪橇痕跡。過一段時間之後,你們再用床單蓋住兩頭的地面,經過一段時間的降雪,兩邊的痕跡已經變得模糊了,這樣一來你們就有了貌似逐漸加深和逐漸變淺的痕跡。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之後,就該利迪——也就是思冬妮——獨自表演了。您回到了德讓克·斯特林的房子裡,和您的親人在一起。在臨近午夜的時候,你們都到門口去呼吸新鮮空氣,你們都證實雪地上沒有任何痕跡。這個時候,床單已經被新落下的積雪掩蓋住了,所以沒有人會起疑心。那一小群人剛一回到房子裡面,思冬妮就再次乘船來到她家的門口。她沒有上岸,站在船上小心地抽走了所有的床單。於是當天下午送禮物的商人和雪橇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又出現了,而且痕跡的兩端逐漸模糊——因為您和思冬妮做了特殊處理,就像我剛才介紹的那樣。當時仍然飄著稀疏的雪花,這也有利於掩蓋不夠完善的細節。現在萬事俱備了,思冬妮要做的就是搖動鈴鐺,然後藏起來。在當時的環境下,小托米自然會感到驚奇,會去視窗張望。他和德讓克·斯特林的對話也符合邏輯,在我看來順理成章。不過我敢打賭,您肯定暗中做了引導,確保小托米按照您的意願行事。儘管您和小托米之間有五歲的年齡差距,但你們倆相處得很融洽,這足以說明問題。隨後,幾個人看到了‘神奇’的現象——也就是雪地上沒頭沒尾的痕跡和房子裡的給思冬妮的禮物。這時候,您會悄悄地做出暗示——非常巧妙和有效的暗示,比如說:‘你瞧,聖誕老人真的存在!’您成功地說服了小托米,讓他真的相信自己看到了聖誕老人,更重要的是讓托米和德讓克·斯特林對著幹——當您的舅舅盤問托米的時候,小傢伙一口咬定真的看到了聖誕老人。接著思冬妮又上場了:她衝了進來,看到聖誕樹和禮物,裝出萬分驚訝的樣子;她還去感激德讓克·斯特林的慈善之舉。這些都充分地預示了她的表演天分——她今天能夠成為傑出的藝術家也就不足為奇了。說真的,波阿翟勒先生,您的運氣真是太好了。」

劇作家點了點頭,既感到光榮又有點兒窘迫。歐文這時走到了視窗,用哀傷的目光看著對面被積雪覆蓋著的街道。

「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夠像您一樣走運……」歐文說道,「我能否遇到一個能夠分享人生,恩愛相伴的人……」

一陣沉默。我的兩個夥伴似乎在沉默中達成了默契,他們之間好像沒有任何障礙了。我用力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後發問。

「歐文,我知道我的問題也許很蠢,但是我希望您能向我澄清幾個細節。比如說,伯克利家的壁爐怎麼會自動地燃著?按照故事中的描述,所有的門窗都是從內側鎖住的。雖然您剛才解釋了一大通,我還是不明白這個細節……」

我的朋友聳了一下肩膀。

「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不過,我猜測他們採用了最簡單的方法:在壁爐裡堆滿乾柴和紙板的碎片,然後等有合適的時機,利迪就爬到屋頂上,往壁爐的煙道里扔一個火把。」

歐文轉身看著米卡埃勒·波阿翟勒,劇作家點頭表示同意。

「她一向身輕如燕。」

我被氣得七竅生煙。這兩個人都是愛答不理的態度,而且他們似乎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儘管他們剛認識不久。這種態度讓我越來越惱火,我強忍著怒氣,又提出了問題。

「可是,德讓克·斯特林老頭遇害的案子還沒有說清楚!我不明白他是怎麼死的。而且不要忘了,如果發生了謀殺案,就必然會有兇手!那麼,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起謀殺的兇手只有可能是……」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我表情嚴峻地盯著米卡埃勒·波阿翟勒。但是歐文·伯恩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說:

「我說阿齊勒,看來您還是沒有搞明白。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兩個孩子的惡作劇只有一個目的:讓德讓克·斯特林相信真的有聖誕老人。‘從天而降的雪橇’搞得富商狼狽不堪,兩個淘氣鬼欣喜不已,於是他們決定繼續戲弄德讓克·斯特林。於是泰歐多爾時不時地搖動藏在壁爐裡的鈴鐺。他非常小心謹慎,沒有露出破綻。他們的把戲太成功了,以至於德讓克·斯特林信以為真了,他相信有聖誕老人了!他最後收到了一個大禮物盒,裡面象徵性地放著一枚硬幣——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富商決心要抓住聖誕老人,於是埋伏在聖誕老人經常出沒的地方——也就是屋頂上的煙囪旁邊……

「德讓克·斯特林肯定被氣得渾身發抖,再加上室外的寒冷,最後腳下一滑……那座大房子的屋頂是一個傾斜的平面,老吝嗇鬼出溜了下去——就像小孩子坐滑梯一樣,最後掉到了遠離臺階的地方,也就是河岸附近。在他掉進河裡之前,曾經垂死掙扎;他墜落的時候還曾經悽慘地呼叫;他的身上有多處傷痕,頭骨破裂。這些現象本來都很好解釋,但是幾個證人已經被聖誕前夜的奇遇搞得神經兮兮,於是他們作出了錯誤的解釋。我可以原諒他們,但是我無法原諒蘇格蘭場的警官!如果他們當中有人相信聖誕老人——哪怕只相信一點點兒——他只要仰頭望天並且向周圍觀望就行了,他必然會看到兇手作案的證據!他會注意到在房簷附近的積雪被弄亂了。」

歐文萬分悲痛地搖了搖頭,然後又用疲憊的聲音說:「很多人都不明白一個道理:生活就是一個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