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說法語方言?」
「不會,完全不會。他只說德語。」
「這和我的猜測相吻合。」圖威斯特博士點點頭,「不過,在您的敘述當中有一個令人生疑的細節。在溺水的那天晚上,他回來取雨傘的時候,他真的說‘啊!我的天!我忘了拿雨傘!’?您能肯定嗎?」
「是的,我很肯定,因為大家都昕到了他的話……」房子主人的臉色豁然開朗了,「啊!我明白了。您是對‘雨傘’這個說法感到疑惑!請相信我,如果您瞭解我們的方言,您就不會感到驚奇。在阿爾薩斯地區,我們在德語中使用法語單詞的變形來表示雨傘,這使您對漢斯的話的可信度產生了懷疑……」
「恐怕您正好想反了。因為你們都住在這裡,天天使用方言,所以你們沒有注意到這句話裡面的怪異用詞。請仔細想一下,漢斯·格爾格應該使用標準的德語單詞‘regenschirm’來表示雨傘,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房子的主人似乎吃了一驚。
「是啊,您說得不錯……不過,可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導致他使用了‘parapli’1這個詞……」他撓了撓後脖頸,「比如說……他當天晚上喝得有點兒多……不過,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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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這句話中用「parapli」表示雨傘,「parapli」是法語單詞「parapluie」的縮減形式。
「我相信這個問題很重要。比如說,這有可能證明說這句話的人並不是漢斯·格爾格。」
「可是,這太荒唐了!除了漢斯,還能是誰?」
「我們應該把這個問題和孔雀羽毛的問題結合起來。」圖威斯特博士自顧自地說道,好像根本沒有聽到簡瑪·瑞威柯斯的最後一句話,「不對勁兒,這兩件事情對我毫無啟發……但不幸的是,由於成年累月地和罪犯打交道,我實在無法接受洛赫利女妖的說法。」
阿爾薩斯人皺起了眉頭。
「什麼意思?您的意思是說漢斯·格爾格的死亡事件背後有……一個兇手?」
「存在這種可能性,哎呀,一種我們無法排除的可能性!」
「那麼說,必須尋找的罪犯……就在我們的身邊?」
圖威斯特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問道:「順便問一句,您的家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可惜啊,我的家人大都故去了。時間無情地摧殘,而且其間發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法國解放前不久,我的哥哥被德國人當做間諜槍決了。沒過多久,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喬瑟夫叔叔也緊緊相隨。在那段艱難的歲月裡,我的姐姐逃到了貝瑞國德1,最後在那裡定居了下來。在逃亡前不久,克雷蒙提娜嫁給了本村的一個童年的夥伴。遺憾的是,我和姐姐現在很少見面……不可能,不管怎麼想,我都無法相信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會做出謀殺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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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erigord,法國西南部地區。
「先生,您真的對此深信不疑嗎?從您所敘述的故事來看,你們當中絕大多數人都不贊成您姐姐的選擇。其實,我很瞭解那個時代的社會環境和氖圍。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的慘敗1和第一次世界大戰都給阿爾薩斯地區留下了深深的傷痕,很多阿爾薩斯人都對侵略者抱有強烈的敵意。漢斯·格爾格的國籍使得他成了一個入侵者,他的出現有辱您家族的榮譽。他能夠被接納,完全是因為他的言行無可指責。不過,任何一點兒小摩擦都可能喚起世世代代的仇怨情緒。實際上,你們都是嫌疑犯!我只排除一個人,您的姐姐——因為她愛上了漢斯·格爾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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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一八七〇年的普法戰爭中,法國戰敗,被迫割讓阿爾薩斯和洛林兩個省。
簡瑪瑞·威柯斯把一滿杯酒都灌了下去,然後說:「漢斯·格爾格不可能是被謀殺的,圖威斯特先生,調查工作已經無可辯駁地證明了這一點。」
「一個精明的人可以巧妙地把漢斯引誘到去往池塘的方向,您覺得不可能嗎?」
「兇手模仿洛赫利女妖的聲音?」簡瑪瑞·威柯斯苦澀地一笑,「我可以告訴您,我當年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是這種假設遇到兩個難題。首先,房子裡的其他人都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其次,您不要忘了,在池塘的邊上只有漢斯·格爾格一個人的腳印。因此,我無法相信一個神志清醒的人會被魔法般的呼喚所吸引,最終走向水塘。漢斯可不是神話故事中的殭屍,不會被歌聲輕易迷惑。」
偵探的眼睛中閃過了一道狡黠的光芒。
「您忘了嗎,他剛離開房子的時候猶豫不決。在繞到房子背後之前,他來回走了好幾次,您的母親親眼看到了。」
「是啊,這是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這也充分證明我們在和一種超自然的現象打交道。」
阿蘭圖威斯特鄭重地搖了搖頭。
「不對,我們可以找到一個非常合理的答案。這個答案能夠解釋所有的謎團——比如說雨傘和孔雀羽毛的問題。」
又是一陣沉默。簡瑪瑞·威柯斯焦急地等著圖威斯特博士做出解釋。
「當然了,我的想法純粹是一種猜測。不過,這個猜測能夠理順您的故事中相互矛盾的事實。首先,我認為漢斯·格爾格和你們開了一個玩笑。他故意聲稱看到了並不存在的洛赫利女妖。在萊茵河的遊船上,您的哥哥嘲笑了德國的傳說,漢斯大概覺得他在嘲笑德國人民,因而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於是他設法讓你們相信洛赫利女妖真的存在——以便捍衛德國神話故事。為了好玩兒,也是因為賭氣,他聲稱在礁石的頂端看到了美人魚。您的母親和姐姐都表現出了不安,這種反應促使他繼續胡鬧下去。他的把戲最後被您的父親看穿了,我猜測很可能是漢斯·格爾格自己透露了內情。在那天晚上,當漢斯和您的父親喝最後一杯的時候,漢斯很可能供認了騙術,甚至是自吹自擂了一番。您的父親肯定也喝了不少酒,他一時腦熱,想要以牙還牙……與此同時,您的父親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來拯救女兒的幸福以及維護家族的榮譽——‘漢斯·格爾格聲稱看到了洛赫利女妖?既然如此,他去和女妖相會也就順理成章了!’
「凌晨一點左右,等年輕人離開之後,他穿上了一件大衣——和德國人的外衣很接近,又拿了一把相似的雨傘,然後大聲地用德語說出了那句關鍵性的話,以便引起家人的注意,讓別人相信是漢斯回來拿雨傘。不過,他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接著,他離開了房子的正門,表演了一段啞劇,正如您的母親看到的那樣。由於他舉著雨傘,您的母親很難辨認清楚窗外的人是誰。他繞過,房子,然後心滿意足地從後門回到了房子裡。他表演了一個猶豫不決、躊躇不前的漢斯·格爾格,這麼做有兩層用意:把雪地上自己的腳印弄亂,同時防止警方用房子附近的腳印和漢斯在房子北面留下的清晰腳印相對照。」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讓別人相信漢斯·格爾格聽到了洛赫利女妖的召喚,讓人相信漢斯並不是直接從後門離開了房子——這很關鍵,如果發現漢斯從後門離開,必然會有人生疑……」
「可是,他怎麼能引誘漢斯走向池塘?」簡瑪瑞·威柯斯瞪大了眼睛,喊了起來。
「孔雀羽毛就是這個用意。剛才進入房子的時候,我注意到走廊的裝飾具有單調統一的特點,地面上是紅色的地磚,兩側是數量相同的木質房門,走廊兩端各有扇門通向外面。如果有人從後門離開房子,他會看到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雪地,遠處點綴著一些小樹林——和房子正門外面的景觀非常相近。一個不熟悉地形或者是暈頭轉向的人完全有可能會以為他在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其實他在朝反方向前進。在夜間,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更容易搞錯。您的父親向漢斯提議‘再喝最後一杯’,這其實內含深意。既然您的父親已經決定要永久地把漢斯從您的家族中踢開,他就可以用各種辦法來愚弄漢斯。為了達到目的,您的父親使用了一個非常巧妙的計策,而且他的計策非常簡單——花不了一兩分鐘的時間。他隨便編造了一些藉口,跑到了走廊上,移動了衣帽架和擺放著豔麗的孔雀羽毛的矮桌,把它們挪到了走廊的另一頭——後門的旁邊;後來他又把衣帽架和矮桌搬回了原來的位置,但是他沒有注意到一根羽毛掉在了地上。剩下的事情您都知道了,不幸的漢斯·格爾格滿懷信心地走向了他的末日……最後沉入了水底,和洛赫利女妖的其他受害者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