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荒唐的約會

菲利浦沒有做出任何評論。等他的同事關門離開之後,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接著,他又一次拿起了電話機,給他的岳母打了一個電話。電話幾乎立刻就接通了。

「菲利浦,是你?真夠滑稽的!艾蘭娜剛剛給我打過電話。」

「啊!隨便問一句,您在通話期間遇到以前出現過的問題了嗎?昨天,艾蘭娜告訴我說……」

「……她說聽到串線的聲音?說聽到別人的對話?是的,艾蘭娜向我提到過。而且今天她說又聽到了!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但是,我還沒有聾……什麼,你說什麼?」

當天下午,菲利浦離開辦公室的時間比往常要早。五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他找到了艾蘭娜。看到她委靡不振的神色,菲利浦意識到事情又有了相當大的進展。

「我又聽到了他們的聲音……」艾蘭娜嘟囔著,迎接她的丈夫。

「我就知道……我給你的母親打過電話。」

「他們……他們……他們想要……」

「親愛的,先弄一點兒清涼的飲料,然後再說別的。」

過了一會兒,菲利浦開始傾聽妻子敘述她不經意間聽到的對話片段。

「……媽媽的聲音非常響亮,好像是在故意掩蓋另一條線上的對話。而且,她仍然堅持說沒有聽到串線的聲音。我可以告訴你我聽到的內容,雖然只是斷斷續續的片段:‘明天晚上,午夜時分……想方設法把他引到那裡,全靠你了……我會在那裡等……這會是一次驚人的潛水錶演!我知道,這個辦法讓人噁心,但是這樣就幾乎能保證我們不留下任何把柄……’然後他們就結束通話了。」

菲利浦原本慢慢地喝著他的威士忌,現在突然一仰脖把剩下的酒都倒進了喉嚨。

他沉默了良久,然後說:「他們的聲音能讓你想到什麼嗎?」

「不能……即便我認識其中的某一個人,我也不可能從電話裡判斷出來。串線之後,他們的聲音都走樣了,好像在捏著鼻子說話……我甚至很難分辨出哪個是男人的聲音,哪個是女人的聲音。菲利浦,你怎麼不說話?你平時很善於解決各種型別的難題……說真的,你的變化太大了。」

「很好,我現在歸納一下。我們現在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即將發生一起謀殺案,謀殺將會發生在明天晚上,而且似乎就在附近——大概二十公里的範圍之內。兩個主謀是一對情人,受害者是某一個主謀的配偶……基本情況就是這樣的。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身份,我們甚至不知道受害者的身份。是一個‘妻子’,還是一個‘丈夫’?你覺得我們能做點兒什麼?報警?假設他們認真地對待——請注意,我是說‘假設’——你覺得警方會在行政區的每個居民身後安排一名警員嗎?」

艾蘭娜的臉色蒼白,憂傷地搖了搖頭。

「‘保證我們不留下任何把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低聲嘀咕著,「還有他們所說的‘非常荒唐的約會’……要是我們知道……」

「我的心肝,我們晚一點兒再討論這個問題。」菲利浦看了一眼座鐘,「別忘了勒瓦瑟夫婦今天晚上會來……天哪!今天是你的生日!這個荒唐的故事衝昏了我的頭,我完全忘記了這件重要的事情!」

菲利浦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把妻子攬在懷裡,溫情地親吻著她。

艾蘭娜·蒙戈一口氣吹滅了生日蛋糕上的二十九根蠟燭,周圍的人都熱情地鼓掌表示祝賀。沒過多久,高腳杯裡倒滿了冒著氣泡的香檳酒。喬納特·勒瓦瑟興致高昂、口若懸河,給晚會增添了歡快的氣氛。他的葷段子獲得了巨大的成功。艾蘭娜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無憂無慮的樣子,她的笑聲爽朗而輕快,而且發笑的頻率不斷增加。菲利浦·蒙戈和克瑞尼·勒瓦瑟也用笑聲作為回應,不過他們的態度更為謹慎。

「……我說,你們知道嗎,在北面不遠的地方,曾經有一座女修道院。」時鐘指向午夜的時候,喬納特仍然滔滔不絕,「現在什麼都不剩了……在百年戰爭期間,最後一批磚石也被搬走了。」

「肯定是關於修女的故事,絕對錯不了!」菲利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錯,是關於六個修女的故事。有一天晚上,六個修女在月光下散步——差不多就是這個鐘點兒。別問我為什麼,我真的一無所知。她們朝著兩個水塘的方向走去,樹林裡有兩個水塘——離這兒不遠。就是在那兒,她們遇到了六個赤身裸體的吃人妖怪。妖怪們從池塘裡跳了出來,撲向六個修女……你們能夠猜想到妖怪們的意圖。她們第二天都死了,不是因為遭受到襲擊,而是羞死的!六個修女都羞死了!」喬納特做了一個致歉的手勢,「我知道,世界上無奇不有……不過,我覺得有點兒累了……」

「算了吧,你臨時編造出了這個故事。」菲利浦笑嘻嘻地說。

「絕對不是。是我們的鄰居,雷歐老頭告訴我們的。對嗎,親愛的?」

克瑞尼謹慎地點了點頭,同時壓抑著想要打哈欠的慾望。

「另外,那個地方被命名為‘六個赤裸的妖怪’。」喬納特又補充說。

「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菲利浦問。

「這很正常。雷歐老頭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本地人漸漸地都遺忘了。」

「具體在哪兒?」艾蘭娜笑著問道。

「就在離此不遠的兩個池塘附近,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在兩個池塘之間有一條小路,通向一個破舊的棚屋……」

「我知道了。」菲利浦介面說,「順便說一句,那個棚屋外表很破舊,裡面其實並不那麼糟糕。我……有一次,我曾經進去看過一眼。那個棚屋其實很舒適。裡面有一個碗櫥,一張床……」

「那是獵場看守人的小屋,我和那個看守人很熟悉……我說到哪兒了?對了,在小棚屋前面,大概二十米的距離,‘六個赤裸的妖怪’的故事好像就是發生在那裡。」

「好啊,我真想找個機會去看一眼!」艾蘭娜興高采烈地說,「最好是一個月圓之夜!」

「如果不熟悉地形,我可不敢貿然前往。那兩個池塘實際上是兩個泥潭,而分割兩個泥潭的小路也很危險,有些地段很狹窄。稍不留意,就會陷入泥潭……好了,我們也許該回小窩了,你說呢,克瑞尼?」

十分鐘之後,菲利浦和艾蘭娜站在了門口,他們看著鄰居的身影逐漸遠去。夜色很柔和,銀色的月光照耀著房子附近的一切。

「他們真的很不錯。」等勒瓦瑟夫婦的身影被黑暗吞噬之後,艾蘭娜輕聲地說。

「沒錯……瞧!他們轉向了右邊,朝著樹林走去,這麼說……」

艾蘭娜轉過頭,調皮地朝丈夫一笑。

「喬納特·勒瓦瑟可比你浪漫多了!」

「他,浪漫?你想錯了!來,進屋去,我要讓你知道我們兩個人誰更浪漫!」

回到客廳之後,菲利浦倒上了兩杯香檳,聲稱不能在瓶子裡留下酒。

「敬‘六個赤裸的妖怪’!」艾蘭娜舉起了杯子,笑著說道。

「敬‘六個赤裸的妖怪’。」菲利浦表示贊同。

他喝了一口。可是突然間,他的動作完全僵住了,兩眼瞪得溜圓。

「親愛的,去了‘六個赤裸的妖怪’1……你還不明白嗎?去了‘六個赤裸的妖怪’,非常荒唐!你聽到的‘非常荒唐的約會’,實際上是在‘六個赤裸的妖怪’的約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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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中此處為雙關詞,「去了」和「敬酒」有著同樣的拼法。

2法語中存在連讀,「去六個赤裸的妖怪」的發音和「非常荒唐」的發音相近。

「天哪……可是……」

菲利浦牢牢地盯著妻子的眼睛。

「我明白你在想什麼……實際上‘去六個赤裸的妖怪’——確切地說是那個小棚屋——就是你聽到的兩個神秘情人的約會地點。然而,這裡幾乎沒有人知道那個棚屋的綽號,除了老雷歐……和勒瓦瑟夫婦。換句話說,勒瓦瑟夫婦之一很可能就是‘情夫’或者‘情婦’,另一個人就是即將遇害的人。」

二十四小時之後,座鐘敲響了十一下,隨後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寂。蒙戈夫婦家客廳的窗戶敞開著,但是沒有一絲清風吹動窗簾,一切都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艾蘭娜的臉色慘白,死死地盯著她的丈夫。菲利浦·蒙戈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左輪手槍的彈巢裡填子彈。

「還有一小時……」艾蘭娜用顫抖的聲音說,「菲利浦,求你了,再好好地想一想,別貿然行事……」

「親愛的,我已經想了一整天了。昨天晚上的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合上眼。實際上,形勢很明瞭。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性,我們搞錯了,不會發生任何事情,這再好不過,第二種可能性,我們的猜測是正確的,我有機會阻止一樁即將發生的謀殺案。如果我們現在報警,結果發現我們的猜測是無中生有,那麼勒瓦瑟夫婦絕對不會有好臉色……不管怎麼說,我認為現在通知警方已經太晚了。」

「你說得對……你總是判斷正確。你那麼富有洞察力,憑藉著只言片句就推斷出了兇手的謀殺計劃。而我,我總是讓你心神不寧……我很清楚這一點……你的思路怎麼會如此敏銳,是不是因為經常玩填字遊戲?」

「是的,這是部分因素。」菲利浦謙遜地說,「實際上,這個問題毫無難度,只要選擇正確的方向就行了。很顯然,出現那段雜音的線路和我們的線路鄰近,或者是和你母親的線路相鄰。不過,你母親住在一個相當偏遠的地區,而且周圍的鄰居都和她的年齡相仿。在我們這個小村子裡,除了我們倆,就只有喬納特和克瑞尼處在朝三暮四的年齡段……搞清楚約會的地點之後,剩下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想想看,那條小路非常狹窄,你聽到的話是:‘……我會在那裡等著……這會是一次驚人的潛水錶演!這個辦法讓人噁心,但是這樣就幾乎能保證我們不留下任何把柄……’把兩個線索聯絡在一起就很清楚了,受害者將會被出現在現場的某個人推進‘流沙’,另一個人負責把他或者她的配偶引到池塘邊。剩下的問題就是,是克瑞尼給丈夫戴綠帽子,還是反過來?你怎麼看?」

艾蘭娜眯起了眼睛。

「應該是克瑞尼……我一直覺得她的骨子裡有墮落的本性。」

「我猜又是女人的直覺。」菲利浦「嘿嘿」一笑,「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你想錯了。我認為是喬納特有一個情婦,我十拿九穩。他是一個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者,傲慢自大,喜歡吹牛皮,誇誇其談……他每半年就換一輛汽車,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說實話,在我的潛意識裡,我一直無法忍受這個傢伙……好了,我必須走了,以防受害者提前赴約。」

「親愛的,求你了,千萬小心……」

「別擔心。」菲利浦把手槍放進了口袋,「我說,你先把香檳冰好吧!」

兩個小時之後,已經冰好的香檳被拿了出來,瓶塞也被撥開。

「親愛的,一切順利嗎?」

「一帆風順!我毫不費力地逮住了他,他被泥潭吸進去了,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你真應該看看他的表情,他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如此出色的計謀——讓他自己跳進龍潭虎穴,哈哈哈!其實,我們完全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除掉他們,但是我一心要讓他見識一下我的手段。」

「神秘的串線故事,這真是妙極了。他深信不疑,而且他以為母親聽不到串線的聲音是因為她耳背!」

「真是讓人笑死了!不過,請允許我祝賀你,親愛的,你的表現棒極了,非常完美!」

「我樂在其中。」

「我也一樣,別不信……他最終消失在爛泥裡之前,我告訴他說克瑞尼在等著他——就在他的下面,已經等了一整天了,他那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