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跳舞的死屍

1莎士比亞的戲劇《哈姆雷特》中的名言。赫瑞修是哈姆雷特在大學的同學。這一句是在第一幕第五場,哈姆雷特對赫瑞修說的話。

圖威斯特博士剛才一直閉著眼睛,以便更好地集中精力。他毫不猶豫地和戴維德·西蒙斯一起復述著那句名言。

「啊!西蒙斯先生,我發現我們趣味相投。」阿蘭·圖威斯特微笑著,「不過,我們先回顧一下您叔叔被毒死的案子。您能具體介紹一下案情嗎?我相信警方進行了調查,對嗎?」

戴維德·西蒙斯帶著聽天由命的態度聳了聳肩膀。

「當然了,如果警方的工作真的能算是調查的話。他們簡單地認為那是自殺案。我的耳邊還回響著他們的話:‘這些年輕人太脆弱了。在一個月內,這已經是第三起由抑鬱引發的自殺案。’雷歐波爾德抑鬱消沉?我們很瞭解他,當然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但是,除了自殺,還有什麼其他解釋嗎?一個瘋狂的罪犯,為了尋開心而隨意謀殺?

「當時父親、雷歐波爾德和彼得都在這個房間裡,珍妮送來了酒水。珍妮是一個絕對正直的老僕人,已經在我們家工作很多年了。父親自己倒了一杯渡爾多酒,雷歐渡爾德和彼得都選擇了威士忌。

「不過,三個人在舉杯前都離開了房間,我始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一刻鐘之後,他們回來了。沒錯,兇手肯定是利用了這一刻鐘的空當!他溜進了客廳,在一杯威士忌裡面倒入了毒藥。父親拿起了那杯波爾多酒,雷歐波爾德拿起了一杯威士忌,然後彼得拿起了最後一個酒杯。我要強調一下:酒杯放在一個圓形的銀質托盤上,而托盤放在一個圓形的小桌子上。除了兩個酒杯相對於波爾多酒的位置,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幫助分辨兩杯威士忌。如果彼得先去拿酒杯,我們還可以假設說他可以控制誰喝毒酒。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毫無線索,只知道雷歐渡爾德喝乾了酒,然後倒了下去。」

圖威斯特博士沉默了良久,然後他抬起了頭。

「很好。」他說,「在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戴維德·西蒙斯驚愕地說,「我覺得我們經歷的怪事已經足夠多了!」

「我的意思是說不起眼的小事情——讓您稍感疑惑但是又不足以讓您過於吃驚的事情。」

「我想不出什麼。」戴維德·西蒙斯轉頭看了看他的妹妹,「麥吉,你能想到什麼?」

她想了想,皺著眉頭說:「在父親去世的前一天,他曾經抱怨說丟了東西。他想要去湖邊釣魚,以便放鬆深受折磨的神經。但是他怒氣衝衝地回到了家裡——他最長的釣魚竿不見了。不過,這可能並不重要……」

「我不這麼認為。」圖威斯特博士沉穩地說,「這就是鏈條上缺失的一環。」

戴維德和麥吉對望了一眼,然後又膛目結舌地盯著阿蘭·圖威斯特。

「鏈條上缺失的一環?」戴維德瞪圓了眼腈,「您……您想說您已經解開了這個謎團?」

阿蘭·圖威斯特非常鄭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皮爾斯·李羅德當時沒有略去一個細節,我也許早就想到真相了。他沒有提到那個細節——很可能是他並不知情,或者是他認為那個細節無關緊要——我是說散落在墓室裡的珠子。」

一陣暴風驟雨猛烈地敲打著窗玻璃,而阿蘭·圖威斯特的話就像暴雨一樣猛烈地擊中了戴維德和麥吉的心。阿拉貝拉·西蒙斯夫人似乎睡著了,但是她的搖椅還在晃動,證明她並沒有昏睡過去。

「這個案子其實非常簡單。」圖威斯特透過夾鼻眼鏡觀察著他的聽眾,「讓我們按照時間順序來回顧一下案情。兩個世紀前在這裡發生的事情並沒有什麼神秘可言。您的祖先被人下毒,兇手很可能是某個情敵——就像你們猜測的那樣。至於隨後流傳的謠言——關於墓穴裡傳來的笑聲——也並不稀奇。要知道在那個時代,人們特別喜歡鬼怪的故事。在月圓的夜裡,在墓地附近出現的聲音——不管是什麼聲音——都會讓當時的人們浮想聯翩,然後這些想象出來的東西會被變本加厲地渲染一番。我們再說說您叔叔遇害的案子。我們要尊重事實,兇手的確在隨意謀殺,對兇手來說,死者是雷歐波爾德還是彼得並不重要……」

「可是,這也太荒唐了!」戴維德忍不住說。

「哦,根本不荒唐!這次謀殺對於第二樁謀殺來說至關重要,兇手謀殺了您的父親!」

「我的父親好像是死於心臟病發作。」麥吉平靜地說。她用高深莫測的目光看著圖威斯特博士。

「我知道他死於心臟病。不過,心臟病既可以用直接方式引發,也可以用間接方式引發。在這個案子裡,兇手就是用間接的方式引發了您父親的心臟病。玷汙家族墓穴對您的父親來說是致命的打擊。這是一樁完美的謀殺案。整個陰謀都是一位高手一手操辦的。第一次謀殺使用了投毒的方法,我們很難找到兇手——因為沒有明確的目標受害者。所以,第一次謀殺的唯一目的就是造成某一個家庭成員的死亡,這樣就會開啟家族墓穴。到底誰死並不重要。接著,兇手褻瀆了神聖的家族墓穴。這算是一項不法行為,但是又不算重罪,即使兇手被抓住了也不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有誰會想到作案者的唯一目的是故意激怒您的父親,並且用這個方法害死他?

「所有的證據都表明兇手就是您父親身邊的某個人,兇手瞭解您父親的健康狀況,也知道他的行為準則和處事哲學。這個兇手對他恨之入骨。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深仇大恨?兇手所犯下的罪行已經作出瞭解釋。把停放死者的地方搞得翻天覆地,讓人聯想到先人的狂歡。這些行為都令您的父親忍無可忍,因為他的個性很特殊:厭惡女人,清教徒作風,專斷,尤其不能忍受有損顏面和廉恥的事情。兇手肯定是默默地忍受了您父親的這些態度,從來沒有表達過不滿。所以,兇手肯定住在這所房子裡,就生活在他的身邊。」

戴維德·西蒙斯把剛點燃的香菸碾在了菸灰缸裡。

「怎麼可能?有血有肉的活人怎麼可能溜進墓室裡?怎麼可能,圖威斯特先生?如果您能夠作出合理的解釋,也許我會相信您。」

「西蒙斯先生。」阿蘭·圖威斯特耐心地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兇手謀殺了一名家庭成員,唯一的目的就是開啟墓穴。更具體地說,兇手的目的是要揭開舊的封印,並且封上一個新的封印!很顯然,在埋葬雷歐波爾德的時候,沒有人仔細察看舊的封印。這很正常,因為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這麼做。如果當時有人仔細察看,他肯定會發現封印有被人做過手腳的痕跡,因為兇手已經預先進入了墓穴,以便做好佈景工作:敲開一些棺材的蓋子,把屍體調換位置。這是兇手的計劃中最薄弱的環節——把雷歐波爾德的棺材運進墓穴的時候,很可能有人會注意到其他棺木的異常狀態。然後,兇手還需要準備一個巧妙的詭計,以便把兩口放在高層壁龕裡的棺材摔到地上。我們可以設想一下,把棺材的重量除以十,那麼每一份的重量就在五到十公斤之間。如此一來,問題就被大大地簡化了。兇手需要又細又結實的線繩——就像用來釣大魚的魚線——他把繩子對摺,拴在棺材的把手上。魚線一直延伸到門邊,角線的末端從門縫下面穿出去,這樣兇手在門外就能夠牽動棺材墜落。當然了,為了牽動兩口棺材,兇手需要兩根魚線。我還要補充一點:在給雷歐波爾德下葬的時候,只有一些燭臺作為照明工具,光靠燭臺的光線,其他人很難發現地上的魚線;而且我相信兇手做了充分的準備,他肯定用塵土掩蓋住了魚線。兇手非常細心,他在偷走魚線的同時還拿走了釣魚竿;光丟失魚線很有可能引起警方的注意,但是丟失釣竿就不會引人注意了。兇手在什麼時候牽動了魚線?當然是在你們聽到棺材墜落的巨響的時候。也就是說,當你們順著臺階往回走的時候。這樣一來,範圍就縮小了,只有三個人有機會這麼做就是你們三個人。兇手沒有太大的風險,在昏暗的樓梯上,只有手電筒的微光照向出口的方向,別人很難注意到他的動作。」

戴維德一直在認真地傾聽著圖威斯特博士的解釋。

他說道:「說起來,您的這種解釋能夠說得通。我是說,從技術上看是可行的,但前提條件是那些棺材只有十公斤重。我猜測您打算告訴我們說那些棺材是用輕薄的木頭製成的,這樣就能自圓其說……」

「當然不是這樣。」圖威斯特博士似乎在微笑,「這種拙劣的詭計騙不了任何人,根本不值一提。」

「那麼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兇手如何把沉重的棺材摔到地上?」

圖威斯特博士用另一個問題作為回答。

「您聽說過輪子嗎?」

「輪子?」麥吉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

「沒錯,輪子。就是那個最了不起的發明賦予人類搬運重物的能力,即使搬不了高山,也能搬運非常沉重的東西。輪子,或者說是滾輪!不對,棺材下面並沒有安裝輪子。不過,請想一想,你們在墓室裡發現了什麼可以替代輪子的東西?如果在地上發現了鋼球,肯定會有人研究鋼球的用途;很自然地,會有人猜到鋼球是放在棺材的下面——再利用一個槓桿——以便不費力氣地‘移動’棺材。但是墓室裡並沒有鋼球。我請問您,在墓室裡發現了什麼?」

「珠子…」戴維德覺得呼吸困難,「瑪瑞紅項鍊上的大玻璃珠……」

「現在,您已經想明白了。兇手非常狡猾,他利用玻璃珠讓棺材順暢地在壁龕裡‘滾動’,並且最終墜落,不僅如此,這些珠子還不可避免地讓人聯想到瑪瑞紅可恥的狂歡——特別是她最後的項鍊舞。隱藏線索的最佳方法就是把線索擺在最顯眼的地方,這個手法屢試不爽。」

戴維德張大了嘴巴,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倉皇地在四周尋求幫助,眼睛落到了母親的身上。老婦人坐在一動不動的搖椅裡,好像是平靜地睡著了。戴維德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母親的身邊。

「媽媽?」戴維德輕聲地呼喚。

麥古和阿蘭·圖威斯特走到了戴維德的身邊。

「她已經離我們而去了。」戴維德深感震驚,他低聲說,「看,她好像在微笑……她的死亡很平靜,很愉快。」

麥吉探究地凝視著客人的眼睛。

「您認為她是……」

「我再重複一遍:有一個人無法忍受您的父親,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這個人要麼是您,要麼是您的哥哥,要麼是您的母親。而且我相信您是無辜的,您的哥哥也是無辜的……還有,在你們發現墓室裡驚人一幕的前一天,你們聽到了笑聲。任何人都可能發出特殊的笑聲,但是隻有您的母親聲稱笑聲來自於小禮拜堂……這顯然是一個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