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沒錯。正是因為警告信中出現了準確的預言,我們可以排除其他可能性,這是不折不扣的謀殺。這支弩箭不是射飛了的意外,而是罪惡天使的惡行;從中箭的角度來看,這支箭是正正經經地‘從天而降’。還有,在警告信中‘先生’後面是六個字母的名或者姓氏,第五個字母是a。在現場出現的弓箭手當中只有托馬斯·波維英爵士(thomasbowring)的名字元合這個要求。這就是說,托馬斯·波維英爵士毫無疑問就是兇手指定的受害者,兇手可不是隨便亂射的。」
「總結一下,現在的問題可以歸納為:我們知道有一個罪犯,我們知道他大概的藏身之所,我們也知道他射出弩箭的軌跡,但是我們沒有辦法解釋他的準確性……」
「看起來就這麼簡單。」歐文點頭同意,他把一個手指放到了嘴唇邊上。「很自然,警察去請教了那些最老練的弩箭專家。他們的回答都很一致:在這麼遠的距離上,雖說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即使是非常出色的弓箭手,也很難達到如此的精度。在這種條件下,成功率大概是百發一中……」
隨後是一陣沉寂,只有雨點輕輕地打在窗格上的聲音。
「實際上,」我說,「關鍵問題並不是說不可能做到,而是說這麼做非常不現實!」
「考慮到那些制約條件,這可以說是一個奇蹟,差不多是個奇蹟。阿齊勒,我要承認,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難題,對於我這樣優秀的推理專家也是一個難題。」
我看了看他。他對自己如此大加讚揚,而臉上毫無愧色。
「那麼蘇格蘭場是怎麼看的?」我問。
「那還用說,他們在黑暗中胡亂摸索。連我都理不出頭緒,您認為他們能有什麼辦法嗎?順便告訴您,這一次是我的老朋友維德科恩德偵探負責這個棘手的案子。當然還有那個燈塔謎案也歸他管,因為我們的警察朋友們終於明白了這兩個案子有相同的特點。不過,在討論這兩個案子的相同點之前,讓我先講完托馬斯·波維英爵士的故事。還有兩三個細節我沒有告訴您,比如說死者手指上捏著的硬幣。注意,這可不是一枚普通的硬幣,而是一枚收藏品,是羅馬時代的硬幣,上面刻有一個神廟……」
這個細節確實很奇怪,但是從我的朋友的語調判斷,他在等著我從這個細節推斷出什麼東西。我老實地向他承認說,我什麼也沒有想出來。
他把手指尖併到一起,像是在禱告。他直盯著我的眼睛,又說:
「…a.先生’,背後中了一箭,在手上捏著一枚代表古羅馬廟堂的硬幣……這難道對您沒有一丁點兒啟示?」
在我的朋友迫近的目光之下,我儘量保持著從容的態度。我試著從這些怪事中整理出一點頭緒,但是毫無結果。我只好搖頭。
「那麼,想想那個alexandre‘i’,那個像燈塔上的火把一樣燃燒的人。按照一個目擊者的說法是‘好像他自己就是燈塔’。這些也不能讓您聯想到什麼?」
我要火冒三丈了。很明顯,我的朋友迷戀於晦澀的文字和玄奧的空話。他自己知道答案,可是他喜歡看到朋友們面對難題束手無策。我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這總有一個限度。這一次他顯然是太過分了。他所說的東西對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我冷冰冰地說,既然他那麼能幹,就請他為我點亮燈塔,指出方向。
他在回答之前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下:
「我要承認,有時候我過於敏感的神經可能會憑空地發現美感。另外,我認為唯美主義者常常遇到的陷阱就是過分追求純潔的美感。第五感,只有詩人才能察覺到的……點亮您的燈塔,阿齊勒,我很願意這麼做!要知道看到您茫然無知的樣子,我也很痛苦。作為您忠實的朋友,我也在分擔您面對難題時深深的惱怒,但是我不能冒險放棄您分析和思索的結果。儘管是一些外行的見解,有時候您的見解比詩人的理解更加現實。如果我告訴您我自己的想法,就會妨礙了您偏頗的判斷力。我是絕對不能這麼做的。您常常有一些突如其來的見解,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您知道的!」
我在心裡把他的話重新翻譯了一遍:「您什麼都敢說,但是這能幫助我集中精力。」
「坦白地說,」他接著又說,「儘管我剛才已經陳述了案情中驚人的巧合之處,我還是覺得搞錯了方向。因為,這也……也太完美了。是的,我肯定是搞錯了,這種完美程度是聞所未聞的!啊!這讓我想到了最後一個細節,您肯定還不知道。一個證人認為他看到天上有什麼閃亮的東西,就在托馬斯·波維英爵士倒下之前。這肯定不是幻覺,因為另一個弓箭手也看到了類似的東西,但是他的描述是天上掉下來的一點黃金……」
「既然這麼說,為什麼不說是一陣金子雨!」我低聲嘟囔著。同時想到了外面悽慘而無趣的雨從早上開始就在澆灌著倫敦。
歐文的眼神顯出了一絲讚賞。
「一陣金子雨……,」他重複著這句話,冥想著。「我的朋友,您說得太好了。這很符合那些目擊者的一些感覺。一個美麗的場景,就像宙斯化作金雨降落凡間,去撫慰被親生父親關在銅塔上的可憐的達那埃……真是美麗的場景,對,但是這一次是致命的雨。」
「怎麼?您難道要說那個弩箭是用未知的高科技合金製成的,閃著金光……」
「當然不是!但是,阿齊勒,您為什麼用這樣尖刻的口吻?又不是我編造了這些難以置信的事情l那些證人看到天上有金色的反光難道也是我的錯嗎?對於這個現象可以有很多種合理的解釋。也許是光線的把戲,反射在霧氣上的陽光就有可能製造出這種效果,就像是彩虹……」
「您說什麼,一道彩虹?那麼說我們的兇手只可能是一個天使了!不用說了,他射出的都是金箭!」
「您為什麼總是用嘲諷的態度討論問題,我的朋友?難道十幾個值得信賴的證人所敘述的現象都很可笑?您難道沒有感覺到這個殺手的詩意盎然?請您試著用樂觀的方法來考慮事情。閉上眼睛,想象一個美麗的畫面:在一個廣闊的青翠的草地上,點綴著一些雛菊,第一批春花,沐浴在融融的晨光中,只有一點兒薄霧,剛夠造成一種朦朧的藝術感覺……塔利婭的‘鄉間化裝舞會’可以開始了!射手們做好了準備,馬上要開始他們喜愛的遊戲……然後,在慶典的高潮,偉大的宙斯落下一陣金子雨……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賦予生命,孕育出英勇的珀耳修斯1;而是降下了天神的雷電。托馬斯·波維英爵士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他死了,被一道‘彩虹’殺死了,就像您剛才所說的。這難道不是一個絕妙的謀殺嗎,阿齊勒?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罪行,真正的偉大的謀殺?」
1希臘神話中,預言說阿耳戈斯國王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兒達那埃的兒子將對他不利,因此他將他的女兒鎖在一個銅塔裡。宙斯化為金雨與達那埃交配,由此珀耳修斯出生。
我贊同他的說法,但是對於他描繪的奇特畫面有所保留。而且我向他指出,不管這個謀殺多麼出眾,我們還是完全沒有合理的解釋,第一個案子也是這樣。
「其中的秘密始終難以解釋,就像這個糟糕的雨天一樣沒完沒了。」我總結說,然後轉頭往窗外望去。「真是糟透了,我馬上就要去應付這個雨天……」
「但是您不是要走回去吧,我的朋友?」歐文驚奇地問,「您肯定會叫一輛出租馬車……」
「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馬車的聲音了。」我一邊回答一邊看了一眼放在壁櫥上的漂亮的彩釉座鐘。座鐘顯示已經十點多了。外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在這種天氣裡……
我的話音剛落,街上就傳來了馬蹄的清脆的響聲;好像是故意要和我的斷言作對。起初聲音很遠,但是逐漸接近了,最後停在了我們所在的建築的外面。一聲馬嘶,然後是模糊的對話的聲音。
「這會是誰?」歐文脫口而出,然後迅速地走到視窗。
我也湊了過去,但是透過雨幕我們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在煤氣燈昏暗的光線之下,我們看到馬車小跑著離開了,人行道上有一個人影急忙地跑到屋簷下面。
我們回到原來的位置,剛一坐下,我們就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
「我感覺這是來找您的。」我對他說。歐文緊皺著眉頭,望著座鐘。
果不出所料,幾秒鐘之後,門鈴響了。歐文去開門,回來的時候,他的身邊是一個被雨水澆透了的訪客。儘管他的圓頂禮帽壓得很低,我還是立刻認出了他:蘇格蘭場的約翰·維德科恩德警官。
他的鬢須看起來像是強盜,很自然地給人以陰沉而嚴厲的感覺。還有那一身溼透了的衣服,看起來真是糟糕。這個鐘點兒,他的不期而至可不是什麼好事。
「第三起了!」他脫下帽子,直截了當地說,「一起新的謀殺,真是發瘋了,這一次比前兩次更加讓人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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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重解答》《第四扇門》《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血色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