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還記得你當時的樣子,那時候,我們根本撬不開你的嘴巴。」
「我和父親之間的爭執,越來越厲害,也越來越頻繁了。艾麗斯又遲遲地不肯離婚,她總是讓我耐心等待。
「終於有一天,我下定了決心:要麼艾麗斯立刻和我走,要麼我就向公眾掲發他們的騙局。我找到了艾麗斯,向她攤牌,強迫她作出選擇。她哭了起來,不斷地懇求我——她使盡了渾身的解數,想讓我改變主意,但是,我的態度非常堅決。然後,有人襲擊了我,打中了我的頭顱。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塞住了嘴巴,還被捆住了,手和腳都被綁在了一張床上,帕特里克就坐在我的身邊,揮舞著一把頊大的、長刃的、但並不鋒利的刀子。
「我被嚇得渾身冰涼。那把刀子很嚇人,但是,更讓我心涼的,是艾麗斯和帕特里克對望的眼神。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為了封上我的嘴,艾麗斯故意勾引我,而且,是和帕特里克商量好的!我成了這兩個可惡的騙子手上的玩具,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艾麗斯柔情地望著她的丈夫,她對我毫無情意。我看到她微笑著對帕特里克說:‘親愛的,我把他交給你了。’然後,帕特里克試圖收買我,我斷然地拒絕了。他沒有再堅持,眼睛裡閃爍著兇光。這個人想要殺死我,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對我說:‘好吧,我沒有其他選擇了。’但是他兇殘的本性,導致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沒有一刀刺死我,而是慢慢地用刀子扎進了我的腹部。
「我以前接觸過苦行僧,他們的修行中,包括用一把劍從腹部刺穿身體。實際上,他們使用的劍,都是稍稍被磨鈍了的,而且,他們的動作很緩慢,這樣就能繞開關鍵器官,只是剌穿肌肉組織。
「當帕特里克試圖殺死我的時候,我立刻想到了苦行僧的做法——這可是我唯一的逃生機會。我用力地咬著塞在嘴裡的東西,一陣劇痛之後,就昏了過去。
「我慢慢地恢復了知覺,我的腹部仍然非常疼痛。我聽到了一種有規律的聲音:帕特里克正在挖一個坑——這個畜生以為我已經死了,準備把我活埋了!……我看到周圍都是樹木,也就是說,我們在樹林裡。
他很快就幹完了邪惡的工作,拽著我的一隻胳膊,把我扔進了坑裡。他挖的坑並不深,至多一米。在跌進土坑的時候,一道靈光閃過我的念頭,我面朝下,用手撐著身體,這樣,就能在身體下面保留一點兒空氣。如果我當時爬起來,帕特里克肯定會給我一鏟子。我最好繼續裝死,等他走了再想辦法逃命。當一鏟又一鏟的泥土,狠狠地砸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想到了胡迪尼,胡迪尼曾經被埋在兩米深的土裡,但是,他成功地逃脫了!當然,我的條件很不利——可以說是非常糟糕。但是我的肩膀上,只有不到一米深的泥土!所以,我有逃生的一線希望。我縮緊了肌肉,以便控制呼吸——我必須節約每一口空氣,在我的弓起的身體,和下面的泥土之間,只有很少的一點兒空氣。「
「然後,你就成功逃脫了!」德魯特警官插了一句。我的好朋友的敘述讓他入迷。
「非常驚險。」亨利繼續說,「最困難的,就是克服自己的恐懼。當你被活埋的時候,你根本感覺不到什麼希望——我可以保證。」
「這麼說就都清楚了。」德魯特警官說,「當帕特里克揹著你走向樹林,想要埋掉你的‘屍體’的時候,你的父親恰好出現了。然後,你的父親跟了上去。帕特里克覺察到有人跟蹤,於是用鐵條打中了他的頭顱。沒錯,現在都吻合了,後來,拉提梅夫婦昕說懷特先生沒有死,他們肯定被嚇壞了。當懷特恢復神智之後,他肯定會提到霧中的人影,以及肩上的屍體,而警方,自然會把屍體和亨利的失蹤聯絡起來。
「怎麼辦?他們絕不能讓警方認為亨利被殺死了!……如果死了人,警方會展開調查,他們就危險了。到底怎麼辦?他們必須儘快想一個辦法,趕在懷特先生作證之前……他們想到了一個辦法——稱在倫敦的火車站,看到了神色慌張的亨利,這真是一個絕妙的主意,人們會相信亨利沒有死。更妙的是:考慮到懷特父子之間的激烈爭吵,警方會自然而然地懷疑:是亨利襲擊了阿瑟,然後,他又畏罪逃走了。另外,這個計謀也毫無風險,因為他們認為亨利已經死了,不可能有人揭穿他們的謊言。嗯,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亨利微徵一笑。
「然後,是一個極端的巧合——詹姆斯在牛津的車站前,看到了我。當時,我還不知道父親受到了襲擊,我當時心灰意冷,愛上的女人在耍我,甚至讓人殺死我。我和父親的關係,又那麼糟糕……而且,還是我幫助拉提梅夫婦欺騙了父親……我遊蕩了幾天,然後,決心離開英國。所以,幾天之後,我出現在了牛津的火車站。」
「亨利,你還記得嗎,在站臺上,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這兒的人太兇殘了,我要離開這裡……’」
亨利點了點頭。
「真是天意!」德魯特說,「拉提梅夫婦聲稱:在同一天十二點三十分左右——也就是同一時刻,在倫敦見到了你,其實,你當時是在牛津的車站。」
「不知道,拉提梅夫婦在聽到我的證詞之後,有何感想……」我說道,「他們會以為我看到了幻象,還是以為亨利復活了?」
「也許,他們重新去樹林裡,挖開了那個坑,以便確認……」德魯特警官猜測說,「可是,他們發現的,竟然是你的‘屍體’不見了……這是我的猜測,現在,誰也不知道實際情況了。」德魯特警官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在隨後的三年裡,拉提梅夫婦繼續從事著利潤豐厚的詐騙活動。現在,仍然讓我感到迷惑的,是鮑勃·法爾遇害的案子……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裡!還有,鮑勃·法爾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
「在美國的時候,我一直打算有朝一日回到英國。」過了一會兒,亨利說,「我打算搞一個小小的鬧劇,好好地折騰一下親愛的拉提梅夫婦。我想要利用我和鮑勃相像的優勢,用我的方式,來進行報復。我的計劃是:讓鮑勃先出現,然後我再露面。想想看,拉提梅夫婦會多麼震驚!既然他們一直在欺騙別人說,這個世界上有鬼魂,我就讓他們見識一下,被他們謀殺過的人的鬼魂,而且,還是兩個鬼魂!
「當然了,我提醒鮑勃要小心。這兩個人都非常危險,肯定會試圖幹掉他。然而,鮑勃笑嘻嘻地回答:‘如果他們真是惡棍,我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鮑勃離開了美國,他答應每隔兩天給我打一次電話。
「我不知道隨後發生了什麼,但是,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他第一次露面的時候,拉提梅夫婦打昏了他,把他囚禁了起來。然後,他們開始商議對策。
「‘艾麗斯,這不是鬼魂!……親愛的,鎮定一點兒!……一定是我把亨利埋進土裡的時候,他沒有死……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帕特里克,你就想對我……哦,見鬼!……你就想對我說這個嗎?……’
「‘我知道,我們必須除掉他……我有一個主意。我們這次,不用把屍體藏起來,而是展示給所有的人看!’
「‘你發瘋了!你想讓我們被抓住!’
「‘不,親愛的,聽好了,我們要向維克多和阿瑟提議,說達內利夫人是被謀殺的,而且,她的幽靈——也就是一直在頂樓遊蕩的幽靈——沒有忘記殺死她的仇人。我們可以說:她的幽靈想要現身,想要復仇,我們可以向他們提議,搞一次幽靈現身的實驗——就在「遭到詛咒的房間」裡,而且,要把房間封上。你猜猜,然後怎麼樣?他們發現了亨利的屍體!……想想看,會有什麼樣的轟動效果!這會是最有效的廣告!’
「‘嗯……好吧,但是,這很危險……我們會受到懷疑的……’
「‘不會的,我有十足的把握……’」
亨利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說:「嗯,我覺得我的推測很合理,大致上就是這樣的……」
「我同意!」德魯特警官頻頻點頭,「到目前為止都很吻合。然後呢?如果他們進入‘遭到詛咒的房間’,謀殺了鮑勃,他們又是怎麼重新封上房間的?」
亨利盯著我說:「詹姆斯,你曾經說過:第二次上樓的時候,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現在,你搞清楚了嗎?是比例的問題。走廊的比例不對了!」
一道一直阻擋著我記憶的面紗被揭開了。
「沒錯!」我脫口而出,「就是比例變了!……但是,我不明白……」
「發生命案的時候,我不在場。」亨利繼續說,「但是,我聽到的描述,已經足夠多了,我可以復原案發的經過。這個案子是一件傑作,只有專業的幻象大師,才能設計出這樣傑出的詭計——我說得並不誇張。
「要想解釋案情,就必須先回顧一下頂樓的房間結構。在走廊的盡頭,是一道簾子,完全擋住了後面的牆壁。右側是四扇門,裡面是四個一模一樣的房間。只有第一個房間裡,堆著舊傢俱,而其他三間,都是空的。當然,還要注意一點——房門和牆壁很相似,都鑲嵌了深色的橡木壁板,能夠區分牆壁和房門的,只是四個顯眼的、白色的門把手,這樣的環境,給拉提梅夫婦的詭計,提供了便利條件。
「當你第一次登上頂褸的時候,你看到了什麼?從最後一扇門裡,射出了燈光——那扇門是開著的——還有,就是被燈光照亮的三個門把手……這就是你得到的印象!你們並沒有看到四扇門,你們看到的,只是一扇開啟的門,和三個門把手!
「被開啟的,實際上是第三扇門。拉提梅夫婦把簾子向前移動了,以便掩蓋住最後一扇門,他們還拆下了三個門把手,然後,按照合理的間隔,安裝在第一扇門和第三扇門之間的牆上。
「因為光線很昏暗,你們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你們想當然地認為,是走進了正常的走廊,在右側有四扇門,最後一扇門開著。你們還記得嗎:為了不引起懷疑,艾麗斯站在走廊的一側,合情合理地引導你們進入第三扇門——而你們以為,這是第四扇門,以為進入了‘遭到詛咒的房間’。
「帕特里克殺死鮑勃的時間,應該是九點之前,他被捆住了手腳,嘴巴上塞了東西,被藏在真正的那間‘遭到詛咒的房間’之中,那時候,簾子和門把手已經被移動了,所以,誰也不會進去察看。在九點三十分左右,艾麗斯離開了大約十分鐘,她假稱是把蠟燭臺和紙盒子拿到頂樓去。請注意,那個盒子裡,裝著製作封印的材料,還有那枚特別的、用作印戳的硬幣,也只有在這十分鐘的時間裡,硬幣不在父親的身上,你們應該能夠猜到,她在這十分鐘裡的動作:她把真正的‘遭到詛咒的房間’封了起來——裡面是鮑勃的屍體,然後,再把蠟燭臺放進第三個房間。我們剛才說過了,這個蠟燭臺的位置,至關重要。
「然後,艾麗斯回到了客廳。帕特里克去樓下的門廳取他的大衣。艾麗斯跟著你們幾個人,登上了頂樓,引導你們進入了所謂的‘遭到詛咒的房間’,然後,帕特里克也爬上了樓,他故意改變了走路的姿勢——因為,他必須給你們留下怪異的印象,讓你們相信:上樓來的是亨利。
「其他人都離開了房間——而帕特里克留在了房間裡,然後,房門被封上了。很重要的一點是,必須由艾麗斯來封門,以保證第三扇門被封閉的方法,和第四扇門完全一致。過了一會兒,當所有的人都在樓下焦急等待的時侯,帕特里克離開了第三個房間。他推開門的時候,自然會破壞封印——他需要清除封印留下的所有痕跡,把簾子裝回原來的位置,然後,再把三個門把手裝回門上正常的位置。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第四個房間被封著,裡面有一具屍體。屍體上穿著一件大衣,戴著一頂帽子,和帕特里克的裝束非常相近。然後,帕特里克就悄悄地走下樓,去門廳裡準備下一場戲——假裝在拿大衣的時候,被人偷襲打昏了。
「嗯,這起謀殺案,是當之無愧的傑作。唯一可能穿幫的時刻,就是你們第一次登上頂樓的時候。不過,我相信拉提梅夫婦有應急措施:如果有人發現了簾子和門把手的問題,他們也能從容應對。
「好了,你們現在清楚了吧,當時沒有人想到:頂樓上有一具屍體!所有的人都在關注幽靈現身的結果!維克多是唯一熟悉房子結構的人,但是,他滿腦子都是和妻子相會的念頭,根本不會注意到走廊稍稍短了一截!等你們下了樓,帕特里克把簾子和門把手復位之後,就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把謀殺案和拉提梅夫婦聯絡起來了。這時候,他們可以坦然地‘發現’被封閉的房間裡的屍體……這起謀殺會被認為是超自然現象。
「這很精彩,因為大家迅速地得出了結論——沒有人類能夠進入那個被封閉的房間。只不過此‘密室’非彼‘密室’——詹姆斯,這還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提到第二次進入走廊的時候,有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我也不可能想到他們的詭計……儘管我確信,他們就是兇手。」
「確實,這是很出色的謀殺。」德魯特警官表示贊同,「真可惜,如果我們當時仔細檢査頂樓,也許就能夠發現簾子和門把手被移動過的痕跡了。」
「我看,不可能!」亨利說,「帕特里克肯定抹去了所有的痕跡。別忘了,和我們打交道的,是專業的幻術大師。而且,這個騙局關係到他們的生死存亡,他們必然會非常小心仔細……如果不信的話,我們可以上樓去看看。我相信您什麼痕跡都找不到,除了牆上的幾個小洞——那是為了安裝門把手,而臨時鑽出來的……」
德魯特警官用下巴朝著沙發的方向點了點。
「不管那麼多了,這些細節已經不重要了……我們不可能再審判拉提梅夫婦了,「
「我不知道是誰殺死了這兩隻‘驚弓之鳥’。」亨利苦笑了一下,「但是,我不會試圖懲罰那位……正義使者!」他沉默了一陣,「哦!……可憐的鮑勃,我當初真不應該讓他來英國……在走之前,他保證定期給我打電話,在頭幾天裡,他確實給我打過電話……然後,就失去了聯絡。我太瞭解拉提梅夫婦了,所以,能夠猜測到發生了什麼——他們用某種手段,巧妙地除掉了鮑勃。於是,我乘坐了最早的航班……後面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可是,亨利,你為什麼沒有立刻揭發他們?那時候,你的父親還活著!」
「是的,他還活著!……」亨利小聲地說,「但是,我沒有料到,我想不到他們敢……你們知道,我沒有任何有力的證據。我的重新出現,肯定讓他們驚慌失措,他們以為已經殺了我兩次了!我想要慢慢地折磨他們。我認為,他們會慌了手腳,會漏出馬腳……這確實有效,艾麗斯多次精神失常。
「我仔細地考慮過了,我認為:父親是被誤殺的,他們的目標肯定是我,而不是我的父親!他們有充分的動機,想要除掉我。唉!那兩個無恥之徒!……如果我能夠預見到……」
德魯特警官剛才一直在盯著水晶球,現在,他點燃了一支香菸,臉上是平靜而滿意的表情——實話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很顯然,亨利的解釋,讓他很滿意。
「我不得不承認,兇手在進行謀殺的時候,表現出了精湛的技術。」過了一會兒,德魯特警官說,「這樣的兇手難得一遇,但是,你父親遇害的案子,還沒有搞清楚……我很想知道:他們是如何離開你們家的房子的?……他們怎麼會踏雪無痕?……你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亨利打斷了警官的話,「至少,我現在還沒有想出來。肯定有什麼巧妙的辦法……」
突然,德魯特警官的表情變了。他張開嘴,想要說話,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愣住了。
「警官先生,您怎麼了?」亨利輕聲地問。
「我……他們……拉提梅夫婦,已經死了大概兩天了……他們不可能去殺死你的父親……你父親遇害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們不可能是兇手……不可能!……」
作者「保羅·霍爾特」的其他小說
《第七重解答》《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血色迷霧》《犯罪七大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