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彼得·摩爾的敘述

到了這個時候,我開始擔憂這次離奇的會面將會如何收場,但是真正驚人的部分還在後面。

戈登爵士的臉部肌肉紋絲不動,但是他緊緊地攥著鋼球,緊得我都能看到他白色的指關節。接著,他把頭往後一仰,發出了一連串響亮的笑聲。這個舉動很突然,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他大笑了好幾秒鐘,才恢復了平靜。然後,他把鋼球放回到了桌子上,仔細地把它們擺成一排——就在打字機的旁邊。戈登·米勒爵士轉過身,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說道:

‘我猜想您今天到這裡來是為了……把我打發到極樂世界去!」

「請您相信,我確實有這種衝動。不過,我還是希望用更加……文雅的方式來算清楚我們之間的這筆賬。」

「文雅的方式?您想要……啊!我明白了……您想要敲詐,是這麼回事嗎?」

「我沒有必要撒謊,所以我並不否認您的說法,不過我不喜歡您的用詞。這麼說吧,我的綿羊歲數越來越大了,而且數量越來越少了。」

「沒錯,冬天的日子確實不好過。但是,在進行交易之前,我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您打算賣給我的東西,先生……我應該怎麼稱呼您呢?」

「叫我傑克好了,這個名字挺順口的。至於我可以賣給您的東西……請允許我引用一句格言:‘雄辯是銀,沉默是金。’」

「傑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為什麼要買您的沉默呢?如果想要支援您剛才所作的指控,您至少要有一點兒像樣的證據,不是嗎?」

那位傑克先生笑嘻嘻地看著房子的主人,他喝乾了杯子裡的威士忌,然後把手伸向了桌子上的鋼球。他問道:

「我能看看嗎?」

傑克用很誇張的謙恭語氣提出了這個請求。而戈登爵士的回答同樣恭敬而親切。

「您請便。」

傑克抓起了鋼球,走到了凸出的玻璃觀景窗跟前,在陽光下仔細地檢查那些鋼球。

「很奇怪。好像其中的一個鋼球比其他鋼球要新。這個鋼球的色澤不像其他三個球那麼暗淡……或者說是比其他三個球更光亮。米勒先生,您能否告訴我,您這樣不斷地在手上轉鋼球的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不是最近才養成的習慣,對吧?」

「我實在不明白您想要……」

「安娜經常向我提到您的這個習慣。我還可以告訴您,這個習慣讓她無法忍受——不過您肯定無法理解。我們先不說鋼球的問題,而是考慮一下您的不在場證明。在八月二十三日的下午,您曾經和一位至關重要的比利時教授會面。查爾斯·杜佛爾教授是彈道學專家,對嗎?我剛才說‘不在場證明’,其實這個說法不準確——因為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她是被您謀殺的。當然了,像您這樣的謀殺專家是不會忽略任何細節的,所以您進行了充分的準備工作。

「米勒先生,我可以告訴您,在案件發生一個月之後,我去過布魯塞爾……得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資訊。首先,您以前和這位教授並不熟,至多見過兩三次面。其次,我發現他的近視很厲害,跟瞎子差不多……我們再說說那天會面的情況。談話的主題很自然地圍繞著彈道學方面的知識——那位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您向他討教了一些細節,想對這個領域加深瞭解,因為您可能會在犯罪情節中提及某些彈道學知識。您和查爾斯·杜佛爾教授在沙夫特斯波瑞街上的一家飯店裡吃午飯,然後您送他去了帕丁頓火車站,因為他還要去牛津和其他朋友會面。根據教授的描述,在四小時的會面過程中,您在不停地提問題。但是當查爾斯·杜佛爾教授向您提出問題,或者要求您詳細闡述問題的時候,您總是想方設法地迴避。當然了,教授並沒有直接做出這樣的判斷,是我的啟發和引導讓他意識到你們的會談有些古怪。總而言之,查爾斯·杜佛爾教授和您不熟,而且他的視力很糟糕,會談的情況也不能證明在八月二十三日和他會面的人是一個對彈道學有所瞭解的人——一位著名的偵探劇本作者本應對一些基本概念瞭然於胸,但那天卻不停地問淺顯的問題。所以,和查爾斯·杜佛爾教授會面的人可能並不是您,而是您的一個同謀。我相信,由於您的職業便利,找一個演員來扮演這個角色並不是什麼難事。總而言之,您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成立。」

戈登爵士點了點頭,就好像是一位舞臺表演方面的專家在評價一位剛剛出色地完成大段獨白的演員。

「說真的,」戈登爵士說,「您的說法非常有趣。我完全可以反駁您的指責:我對於查爾斯·杜佛爾教授的態度非常自然,我們談論的話題也無可非議,我約他見面就是要向他討教一些彈道學上的細節,而查爾斯·杜佛爾教授也非常樂意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我也承認,我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是‘無懈可擊’。但是,如果您企圖憑藉這麼一個論據來——怎麼說暱,讓我為您的綿羊操心——恐怕我無法對它們有所幫助。」

傑克先生撫摸著鬍鬚,無聲地微笑著。

「我現在要向您揭露一件事情——當然,這是您已經知道的事情——就是您謀殺妻子的時候使用的方法……從某種角度來看,您所犯下的謀殺確實非常出色,您當著幾名證人的面犯下了謀殺罪行,但是他們都視而不見。我承認,您乾得很漂亮。您肯定要求您的妻子予以協助——當然,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其實很簡單,您要求她在某個特定的時間躺在最遠處的石頭上,然後讓她做幾次跳水的練習。您編造了什麼藉口?我相信您找到了某個非常令人信服的藉口……對您來說這並不困難,您有豐富的想象力——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那位試圖營救安娜的男人叫做皮埃爾·勒姆尼,是一名法國遊客。我根本無法找到這個法國人的蹤跡。我可以用……用我的最後一隻綿羊打賭:絕對沒有人能找到皮埃爾·勒姆尼。安娜剛剛消失在浪花裡,這位熱心而敏捷的救助者立刻就趕了過去……時機真是太巧了!在場的人看到他多次潛水……就好像他在不顧一切地試圖營救遇到危險的女人……而實際上,他正在設法淹死那個女人。等‘營救行動’結束之後,他只需要把屍體運到沙灘上,然後悽慘地搖著頭。在場的證人們向我描述了這位勒姆尼先生的外貌,奇怪的是他的特徵和您很相近……我還要繼續說下去嗎?」

戈登爵士似乎被說中了要害。他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站在對面的人,然後脫口而出:

「胡說八道,都是胡扯!全都是憑空猜測!您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您的指控!」

「您真的認為我沒有證據?」

傑克先生故意把話只說到一一半。他又點燃了一支雪茄,心滿意足地吸了幾口,然後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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