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可能性

「我們當時坐在客廳裡。我們聽到柯亨先生的房間裡傳來了呻吟的聲音,然後是喊叫聲。我們走出了客廳,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幾點鐘發生的事情?」

「十點二十分。我當時看了一眼座鐘。我們當時就站在這個位置……我們一抬眼就被柯亨先生房間裡面的人影嚇壞了,確切地說不是一個人影,而是很多人影。當時他的房門開著。那幾個人影排成了一排,正對著我們,他們似乎抬著什麼東西。不過,最讓我們吃驚的是他們怪異的衣著。誰都會大吃一驚的,因為他們戴著慘白的面具,還有超長的鼻子……其中一個人戴著大禮帽。他看到我們之後就朝我們招手示意,讓我們過去。嗯……您可以去柯亨先生的房間裡看看,大概瞭解一下房間的狀況……我們……我們還是留在這裡吧。也請您注意一下走廊的情況。您會發現從這裡一直到柯亨先生的房間,周圍的牆壁上沒有任何出入口。」

愛德華·瓦特肯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向了柯亨的房間。這段走廊上確實沒有任何出入口——天花板和地板上沒有活門,牆壁上也沒有窗戶或者房門。什麼都沒有,腳下是深紅色的石板,而牆壁上都是暗綠色的舊牆紙,在某些地方能夠看到牆紙下面開裂的石膏板。不過在走廊的中間位置,愛德華·瓦特肯發現右側的陳舊牆紙後面有一個門的形狀。他轉過身。

「這是什麼?」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描繪著門的形狀。

「啊!我知道您說的是什麼!」敏登先生回答道,「那裡曾經有一扇門通向我們的房間。但是在進行改造的時候,我們已經把那扇門砌死了。」

愛德華·瓦特肯敲了敲,發現確實是結實的牆壁。然後他又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戴維德·柯亨的房門口。巡警在門口停了下來,用一隻手擋在嘴前面,然後向屋子裡掃視了一圈。房間裡很淒涼,只有少得可憐的幾樣傢俱。潮溼的牆壁曾經被刷成昏黃色,現在很多牆漆已經脫落了,一片斑駁。對著房門牆壁的正中間有一扇沒有窗簾的窗戶,窗框上有幾根鐵條作為保護。窗戶的左側是一個洗手池,右側是一個小小的圓柱形的爐子。一個樅木質地的衣櫃靠在右側的牆壁上,旁邊是一個鐵架床。床前面的地上扔著一個裝樂器的盒子,一疊曲譜,一包香菸,還有一個菸灰缸。

巡警轉身回到了路易斯·敏登身邊。根本用不著愛德華請求,房東主動繼續介紹說:

「我們走進了柯亨先生的屋子,到了那幾個人的跟前。兩個瘟疫醫生一動不動,抬著一副擔架。可憐的柯亨先生就躺在擔架上。他疼得彎著腰,臉色非常蒼白,有很多大膿包……脖子上還有一個可怕的傷口。戴著大禮帽,留著橙紅色鬍鬚的人手上拿著一個注射器。他對我們說:‘用不著驚慌失措,千萬不要驚慌。我猜你們是房東,對嗎?’我們回答說我們就是房東。‘我是馬庫斯醫生。’那個人繼續說,‘這一位是羅斯醫生(他指著在擔架前面位置上的人),這一位是施爾頓醫生(施爾頓醫生稍稍點了一下頭,說了幾句客套話)。你們的房客染上了重病……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染上了瘟疫。」

路易斯·敏登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您可以想象一下,我們當時有多麼驚愕!我們愣愣地站在那裡,半天都動彈不得。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然後馬庫斯醫生開始收拾他的皮箱,他示意我們跟著他,進入到走廊裡。他對我們說用不著擔心,不過最好有一些預防措施。他從醫用皮箱裡拿出了兩個小瓶子,還有兩個系在繩子上的小袋子。我記不清楚準確的談話內容了,我只能盡力回憶一下:

「給您,我的朋友,把這個掛在您的脖子上。這個袋子裡面裝著一些有益健康的香料,能夠抵禦各種病菌。(他開啟了第一個瓶子)這是醋……抹在您的臉上和手上,效果非常好。(然後他開啟了第二個瓶子,倒出了兩枚藥片)還有這個,吃下它你們就沒有任何危險了……’

「我們按照他的建議塗抹了醋,還吃下了藥片。我們當然會言聽計從!

「可是,為什麼另外兩位醫生打扮成那個樣子?’埃米莉問道。

「因為這是法律規定,我親愛的朋友……嗯,沒錯,儘管聽起來很可笑,但是那條法律一直有效:如果有人得了瘟疫,必須由穿著特殊服裝的醫生來運送病人,以便讓周圍的人意識到擔架上是個得了瘟疫的病人。當然了,在我們這個時代,這種規定顯得非常愚蠢。在最近的一個多世紀時間裡,瘟疫已經銷聲匿跡了。也許是法律上的漏洞,也許是立法上的疏忽,總之古老的法律仍然有效……不管怎麼說,我不想因為觸犯法律而被吊銷執照。好了,我現在要問您幾個問題。首先,您對於柯亨先生都瞭解些什麼?」

「他在我們這兒已經住了三年了,不過我們對他並不很瞭解。我覺得他來自波蘭……他是一名樂師,總是很晚才回家。他回來得太晚了,以至於我們很少有機會見到他。另外,他也不是一個健談的人,至少和我們沒有什麼話說。」

「你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他當時的情況怎麼樣?」

「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前天,接近中午的時候。他當時很正常,至少他的行為舉止看不出任何染病的痕跡……」

「他和其他房客有頻繁的接觸嗎?」

「沒有,我相信沒有。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嗯……敏登先生和敏登太太,你們要清楚一點:瘟疫是一神相當危險的傳染病,至少病症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後很危險。」

「這麼說您認為柯亨先生會死去?」

「這並非不可能……他的狀態很糟糕,應該算是病人膏肓了。」

「可是,誰來替他付房租?他還欠我們三個月的房租。」

「我認為目前還有其他更緊急的事情要處理。我問您的這些問題,是為了瞭解柯亨先生是否把瘟疫傳染給了房子裡的其他住戶,而且相關的資訊也許能夠幫助我們找到病菌的來源……請告訴我,您出租的其他房間是否也……也像柯亨先生的房間那樣破破爛爛的?」

「馬庫斯醫生,我們收取的租金非常微薄!因此我們沒有能力把房間佈置得奢華……」

「我並不是要責備您,而是要給您提個醒。我可以向您保證:這所房子裡的每一個房間都將會受到嚴格的衛生檢查。眾所周知,瘟疫總是滋生在骯髒的環境中。如果衛生檢查證明您的房子在衛生條件上不符合標準,您可能會被迫付出非常高昂的代價。算了,在目前的形勢下,您的房子的衛生條件只是一件小事。順便問一句,您現在沒有疼痛的感覺吧?」

「沒有……怎麼?您剛才不是說吃了您給我們的藥就不會有危險嗎……’

「您不會再染上瘟疫,不過,我說的是,從現在開始。如果您在吃藥之前已經染上了瘟疫……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請放心,過一會兒我會回來,給您檢查一下,所以請耐心等待。現在,在我們把病人運走之前,為了保險起見,請您再核實一下他是不是柯亨先生——我們可不想搞錯病人的身份。’

「於是我們回到了柯亨先生的房間裡。巡警先生,您可以想象一下我們當時忐忑不安的心情。柯亨先生還躺在擔架上,痛苦地扭動著身子。我們看了一眼,確信那就是柯亨先生。另外兩位醫生似乎不耐煩了。因為病人在不停地抖動,羅斯醫生的身子也跟著輕微地擺動,施爾頓醫生則意味深長地嘆著氣。‘好了,我們可以把他運走了。’馬庫斯醫生說,‘至於您二位,我建議你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耐心地等我回來。’我們和馬庫斯醫生又回到了走廊上,一直走到我們房間的門口,也就是我們現在站的位置。馬庫斯醫生又和我們交談了一會兒,向我們提出了一些建議。然後,他朝著還留在柯亨先生的房間裡的兩名同事做了一個手勢。」

「我們還記得很清楚,」這時候,敏登太太插了進來,「我們當時都朝著柯亨先生的房間看了一眼。兩名醫生朝我們走過來,步伐緩慢,顯得非常艱難;因為擔架上的病人在不停地亂動,他們很難控制住擔架。走廊裡很昏暗,所以我們看不清楚,只是感覺一片混亂。接著,當他們走到走廊中間位置的時候,擔架突然翻倒了;至少其中一個醫生摔倒了,不過,他很快又爬了起來。我們聽到叫嚷的聲音:‘小心,他跑了!’」

「當時的場景混亂而模糊。」路易斯·敏登說,「因為光線很微弱——只有走廊盡頭柯亨先生的房間裡透出了微弱的光芒,而且他們處在背光的位置上,我們很難分辨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走了過去。我要先宣告一下:在我們往前走的時候,絕對不可能有人從我們的身邊經過,也就是說不可能有人借這個機會溜進我們的房間,不可能有人鑽進樓梯井,也不可能有人從正門逃走。我可以發誓,我的妻子可以發誓.馬庫斯醫生也會這麼做的。巡警先生,您可以設想一下,當時走廊裡的光線確實很昏暗,但是還足以讓我們注意到身邊經過的人。而且我們當時都非常警覺,生怕病人會突然冒出來。羅斯醫生和施爾頓醫生先後察看了在地上的擔架以及周圍的牆壁……就在那扇砌死的門的位置上。

「老天爺,他跑哪兒去了?’馬庫斯醫生不滿地嘟囔著。

「他……他從擔架上跳了下去。’其中一個醫生回答說,‘但是,我不知道他後來去哪兒了……’

「‘……他竟然憑空消失了……’另一個醫生嘟囔著,‘好像穿牆而過……就是這裡!’

「那個醫生用手指著被砌死的門。

「我說,你們是發瘋了,還是怎麼了!’馬庫斯醫生一邊嚷一邊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擔架,擔架被踢得翻了過去。‘他跑回房間了,就這麼簡單!好了,羅斯,您站到走廊的另一頭,守住樓梯口,以防他從我們身邊溜走。施爾頓,跟我來。敏登先生和太太,你們倆也跟我們一起去看看,也許能告訴我們他的房間裡有什麼藏身之處。’

「我們走進了柯亨先生的房間,但是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到柯亨先生的蹤影。巡警先生,您已經看過那個房間了,對吧?唯一能夠藏人的地方就是衣櫃和床。我們當然去檢查了衣櫃,但是裡面只有衣服,沒有人。至於床,既沒有人藏在床上面,也沒有人藏在床下面。窗戶上有鐵條,根本不可能鑽過一個大活人。另外,我們都看到窗戶是從裡面關上的。

「馬庫斯醫生站在門口,看著我們進行搜查,他和我們一樣迷惑不解。他掉頭回到了走廊裡。過了一會兒,我們和施爾頓醫生結束了搜查,也回到了走廊裡。我們看到羅斯醫生背靠在樓梯口旁邊的牆上,馬庫斯醫生攥著他的兩隻胳膊,似乎是在他的耳邊低語。等我們走近的時候,馬庫斯醫生迅速地轉過身,朝施爾頓醫生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然後他對我們說:‘別擔心,敏登先生和太太,你們不用擔心……我們來處理。我們會找到他的,請放心。現在請你們回到房間裡,把門鎖好。過一會兒,我會來找你們……’馬庫斯醫生說話的時候一直用手抓著羅斯醫生。

「於是我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感到萬分驚恐。那應該是十點四十分。我們聽到他們在走廊裡低聲地說話,然後他們就走了。我們還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他們顯然不是坐汽車來的——我們沒有聽到汽車啟動的聲音,至少車子沒有停在這附近。我們也沒有看到他們經過我們的視窗……他們肯定是順著街道的另一個方向離開的。半小時之後,我們聽到了哨聲,接著我們看到了您,巡警先生。」

一陣沉默。愛德華·瓦特肯端詳了一下兩個老人。走廊裡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們消瘦的身影,也顯露出他們憂慮不安的皺紋和憔悴面龐上的恐慌神態。他們絞著乾癟的手,嘴唇也在顫抖著。巡警再一次聯想到了狄更斯筆下的斯克魯奇和他的幽靈們。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巡警先生!」老人咬著牙齒說,「您認為我們都發瘋了,認為我們編造了整個故事!但是,上帝可以作證,我們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愛德華·瓦特肯向兩個老人保證說他會帶著一個醫生和其他警員回來,然後離開了那座房子。

走出房子之後,巡警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在這所陰森房子裡所吸人的瘴氣都吐出來。兩側的路燈看守著寂靜的街道,把乳白色的燈光投到了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愛德華·瓦特肯看到警車停在了街道右側那個角落的附近。他緩緩地走了過去,腦子裡空蕩蕩的,剛才所經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已經徹底把他搞蒙了:一個染上了瘟疫的人在走廊裡憑空消失了,沒過多久,他又用同樣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在一個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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