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沃爾特帶著被海辱的神情,冷冰冰地說:「再喝你一杯威士忌,作為損害賠償,先生。」

我邊喝邊對他說。」今晚,你太過分了。還沒到八點,你就已經三四杯下肚了。」

沃爾特驚愕地看了看錶:「差一刻八點,上帝!我該走了!」

我滿腹狐疑地看看他:「就我所知,你沒有值勤任務。」

他站起來,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毫不猶豫地對我說:「我有約會……很重要。她叫貝蒂,挺漂亮……我好像被她迷住了,約翰。這次是說真的。」

我垂下肩膀,嘆息道。」明白了,我就要失去一個朋友了。」

「失去朋友?」他滑稽地搖著蓬亂的頭,神態很像想象中的魔鬼傑克,「你在開玩笑,這一定是法國人說的那種英國式的詼諧……好,明天見,老夥計。」

我送他來到平臺,目送著他慢慢地走下樓梯。他在樓梯拐角處回過頭,望了我一眼,揮揮手,然後就消失了。我聽到大廳裡傳來的腳步聲,隨即是大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我回到房間,插上門閂,又坐到扶手椅裡,沉思起來。

時鐘敲過八點時,我機械地站起身。來到門前,透過門玻璃,看著黑洞洞的內院。對面的窗戶裡透射出朦朧的黃色亮點兒。突然,我隱約看到院子深處飄過一道光束。我驚異地觀察著周圍,但那縷一閃即逝的光再也沒有出現。我聳了聳肩膀,又回到壁爐旁坐下。

※※※

在漆黑的院子裡,一個黑影正在專心地注視著約翰·裡德剛才站過的那扇帶玻璃窗的門。隨即,「黑影」的目光留在與這扇門相連的便梯上。他躡手躡腳地向前靠近。在梯底下,他低下頭,用昏暗的提燈照亮了樓梯,他還照亮了扶手,似乎很有興趣地細看著它。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幾級,又細看了一陣。

※※※

今晚,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有些不對頭,我自己倒了一杯酒,心裡自忖著。一個奇怪的感覺……一種危險正在逼近的感覺,就像科拉打算刺死我的那個晚上一樣。那段可怕的回憶總是讓我不寒而慄:科拉手執菜刀,神情恍惚,目光逼人。

科拉……

別再想了,約翰,一切都結束了,這你是知道的。

突然,我聽到一聲沉悶的噼啪聲。

我猛地轉向帶玻璃窗的門,因為聲音好像是從那裡傳來的。有人登上了便梯,奇怪,其他房客並沒有這個習慣。一個小姑娘?不,這個鐘點不可能。那麼是盜賊?我看了一眼壁爐裡噼噼啪啪作響的木柴,一根木柴的爆裂聲讓我嚇了一跳,我搖了搖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暗罵自己是傻瓜。約翰·裡德,你怎麼害怕起來了,可笑之極。我的脈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動著,我呼吸急促。我不自覺地感到,今晚會發生不同尋常的事情。

噼啪聲又起。

這次聽清了,聲音的確來自便梯。我內心恐懼,僵硬地坐在扶手椅裡。

有人敲門,共三下。我猛地回過頭:樓梯平臺上,一個穿得很厚的人影映入眼簾。他把臉緊貼在潮溼的玻璃上,露出兩隻淺藍色的眼睛。

「梅爾文!」我喊道。

我過去開門。

「頭兒,」我嘟囔著,替他脫下鬥蓬,摘下長圍巾和大禮帽,「你怎麼了……為什麼從便梯上來,院子那麼黑,你會閃了身子。為什麼還拎一盞提燈?」

梅爾文臉色不同往常,他面部肌肉緊繃著,抿著嘴唇,往常那溫柔而熱情的眼睛流露出審視的光芒。看到我吃驚的樣子,他忙陪出笑臉,似在安慰我:「一對戀人在大門口親吻,我不想打攪他們。」

我沒有說話。於是,他用詼諧的語調繼續說道:「我親愛的約翰·裡德,今晚你在幹什麼?」

「今晚?可是……」

「對了,你吃過晚飯沒有?」

「沒有?」

「好極了,我請客。」

「可是,頭兒,我……」

「別爭了,」他友好地命令道,「我是你的頭兒,你應該服從我……」

「好,」我笑著應允了,「等一下,我先去換件衣服,就來。」

※※※

梅爾文把我帶到倫敦最豪華的餐廳之一,這裡的菜餚真是名副其實。先是牡蠣、鮭魚、魚子醬,鰻魚、金槍魚,然後是凍羊排、塊蓀雞肉凍、薊芯。還有香檳酒。梅爾文興致極高,使晚餐生趣盎然。他是個才思敏捷的人,無論碰到什麼問題,他都能侃侃而談,無論對方是誰,他總能找到最適當的字眼,說出觸動心絃的話語。必須說明,梅爾文並沒有邀請我下館子的習慣,更不用說到這麼高階的餐館。我是說,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我這位上司的態度,他正在竭力讓這個晚上成為一個愉快的夜晚。

將近十點,我們離開了餐館。我有些興奮,於是對梅爾文說:「頭兒,說實在的,自從……從今年一開始,我還從未有過這麼愉快的時候。」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約翰·裡德。」

約翰·裡德?可是,他平常總是簡單地叫我約翰的呀。

「我……」我猶豫著,「為什麼……總之,你為什麼請我?」

他的臉陰沉下來,他緊盯著我的眼睛:「約翰,我有一項重要任務要交給你。也許是最重要的任務,你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項任務是特殊的,不是官方交給你的,只有你能圓滿地完成。」

「你知道,頭兒,我是最值得你信任的。」

「我明白,約翰,但這項任務很特別。」

「是什麼?」

「如果你願意?到我那兒去說。」他說。

他叫了一輛流動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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