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照魔鬼的要求,先不公開。知道的人不多,他們會保密的。」

安妮·查普曼被殺之後,已過去了三個星期。我憂慮地看著夜色把它潮溼的臉貼在對著便梯的那扇門的玻璃上。我經常在晨光熹微時才回來。由於門吱嘎作響,所以我決定給鉸鏈上些油。剛乾完,門鈴就響了。我過去開門。

「沃爾特,」我喊道:「原來是你。你還得值勤,真倒霉!」

「今晚,我鑽出熱被窩,覺得一定要到你這兒來。」他大聲說。同時,我替他摘下圓頂禮帽,脫下他的棕色大衣。

他一屁股倒進扶手椅裡,看著壁爐裡噼啪作響的火苗,像是一個孩子在欣賞聖誕玻璃櫃。我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喝了一口,嘆息道:「你知道,約翰,我不是膽小鬼。」

「這我比誰都清楚。」

「今晚,你看到霧了嗎?」

「是的,不過……」

「我們剛剛收到了一封信。」

「信?誰的?」棒槌學堂·出品

「我給你逐字逐句背一遍:‘注意:近一兩天內的午夜,我將在米諾里街下手。我給當局一個寶貴的機會,但我幹活兒的地點附近從來都沒有警察。簽名:魔鬼傑克。’」

「如果這封信不是開玩笑,且這個魔鬼傑克信守諾言的話……不,這是神經錯亂,他肯定會被逮住。全城都在戒備,妓女們也很警惕,就連流浪漢也睜大了眼睛,他這麼做簡直是自找倒霉。我們監視著懷特查普爾的所有街道。」

「是的,不過已經是星期六了,街上人很多,妓女們還要掙錢餬口呢。」

「你剛才說是在近一兩天內,那就是在星期一和星期二?」

「以前他一直是在週末乾的,這一點不大可能改變。至少梅爾文是這種看法。米諾里是倫敦塔南部的一條街道,與懷特查普爾的南部相連。」

「米諾里……他從他的地方出來……你不覺得這只是一計,想轉移我們的視線?」

「不知道,約翰。我總感到他還要幹,就今天晚上。但是,這該死的霧。」他顫巍巍的手捋了捋紅粽色的頭髮。

沃爾特一口乾了酒杯,為自己壯膽,然後站了起來。

「也好。我倒要見識一下這個魔鬼。晚安。」

「你今晚在哪個區城?」

他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多塞街。」

※※※

沃爾特·麥克尼爾偵探離開他的朋友的時候,在倫敦的某個地方,一個人正在磨刀霍霍。「你們還會聽到人們談起我和我那些小小的娛樂,」他自言自語,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兩隻眯縫著的眼晴噴射著可怕的火焰,「我要在米諾里街把那兩個婊子切成碎塊兒。」

魔鬼傑克的狠毒和大膽是少見的,他準備再殺兩個。這將成為頭版頭條的新聞,也將使倫敦陷入恐怖的深淵。

很晚了,也許已是午夜。讓我們溯泰晤士河而上,盡力能在越來越濃重的迷霧中辨明方向,威斯敏斯特教堂、耶穌受難像、法學協會、海關,然後在倫敦塔停下來。因為,一個沿碼頭行走的黑影剛轉而向北,又朝懷特查普爾走去。

「黑影」穿一件長大衣,豎著衣領,頭戴一頂鴨舌帽。他步履平穩,不慌不忙,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然而,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那雙淺藍色的、半透明的眼睛是呆滯的。似乎失去了一切生命的光澤。

「黑影」走進了懷特查普爾,放慢了腳步,加入到開始離開小酒館的夜遊的人們中間。誰也沒有看他一眼,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平常。

他走進一條漆黑的小衚衕,腳步單調地踏在霧氣瀰漫的路面上,霧中的風高高地揚起他的棉圍巾。

然後,他停了下來。棒槌學堂·出品

幾米以外,一家小酒館裡射出的昏暗的光在路面上留下了黃色的斑點。一片嘈雜之聲——爭吵聲、怪叫高唱聲,放蕩的笑聲——打破了沉寂。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那「黑影」還在那裡,在黑暗的掩護下,一動不動。

嘈雜聲突然加劇,因為小酒館的門一開,一個步履蹣跚的女人走了出來,用沙啞的聲音哼著一首流行小曲。她身著毛皮領上裝,黑緞子連衣裙,腳穿黑色長筒襪。

細心的人會看到「黑影」的臉上現出陰險的微笑,也會猜出那個剛出酒館的女人是妓女,但卻不可能知道她叫伊麗莎白·斯特萊德,四十五歲。寡婦,有孩子。

但是,「黑影」卻什麼都知道。

伊麗莎白·斯特萊德砰地一聲關上門,剛準備走,卻突然起了某種預感,於是轉過身,仔細觀察漆黑的小巷。過了一會兒,透過濃重的霧氣,她隱約看到有一個一動不動的黑影。但是,她覺得這是酒氣引起的錯覺,於是重新哼起小調,走遠了。

「黑影」隨後亦步亦趨。

※※※

零點五十分,伊麗莎白·斯特萊德來到了伯納大街的一個小院。院子裡很黑,只是從一家小酒館的窗戶裡透出了一些微弱的光亮。伊麗莎白剛剛拒絕了一個嫖客,正在思忖著自己碰到的這個人,突然。她瞥見一個頭戴獵手式鴨舌帽的黑影輕輕地朝她走來。一種無名的恐懼讓她呆在原處沒動,直到「黑影」開口對她說話。

妓女的情緒神奇地很快鎮定下來。他們友好地攀談起來。

「……我有一個小禮物送給你。」那「黑影」說。

「啊!」伊麗莎白·斯特萊德驚喜道,「但奇怪的是……」

她的聲音消失了,但她沒有馬上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突然雙手捂住粘糊糊的脖子……她明白了一切,但卻倒在了地上。

過了一會兒,一個名叫路易斯·戴姆舒茲的小販走進了黑暗的院子。他的馬突然絆了一下,幾乎把他甩下馬背。他劃亮一根火柴,發現了脖子在兩耳之間被深深切開的伊麗莎白·斯特萊德。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碰上了那個嗜血成性的瘋子的又一個受害者。於是奔進小酒館,告訴他的朋友們。躲在黑暗中的那個「黑影」暗罵著這個打斷他的工作的人,悄悄溜走了。又過了一會兒。警察匆匆趕到了伯納大街的這個小院。

十分鐘後,在丘奇·帕西奇的黑暗的衚衕裡,凱瑟林·埃多斯略帶醉意、步履蹣跚地向剛剛逮捕過她的警察甩出一連串髒話。在主教區警察分局裡,她的酒勁已經過去,剛剛被放出來。

她貼著牆走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身後有腳步聲。她回頭望去,看見一個戴獵手式鴨舌帽的黑影慢慢朝她走過來。當「黑影」跟她說話時,方才短暫的恐懼頓時煙消雲散了。

平靜的邁特廣場的兩側是「科爾利和湯奇茶葉貿易公司」的建築物,有三個出口向這個離米諾里街不遠的廣場。

一個名叫愛德華·沃特金斯的警察在這裡巡邏,一刻鐘一趟。一點三十分他走過廣場時,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也正是在這時,凱瑟林·埃多斯和那個「黑影」進入了廣場。一點三十五分,有三個人離開杜克街的小酒館,經過廣場。其中一個聽到凱瑟林·埃多斯的笑聲,瞥了她和那個「黑影」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凱瑟林·埃多斯笑聲不止,她猛然看到了「黑影」的眼睛,那兩隻死死地盯著她的藍眼睛已失去了溫柔,閃爍著奇怪的光芒,越瞪越大。剎那之間,她意識到情況不妙。

凱瑟林·埃多斯躺在了地上。「黑影」俯下身,縱情體味著一場瘋狂的快樂,忙於他那神秘的工作:妓女的肚子好像是他的興趣所在。

一點四十五分,警察愛德華·沃特金斯在廣場上又轉了回來。提燈立即照亮了躺在血泊中的凱瑟林·埃多斯的屍體。眼前的情景是慘絕人寰的。

死者的脖子在兩耳之間被深深切開。面口全非,眼皮被劃破,鼻子不見了,右眼似乎也沒有了。右耳垂被斜著割下來,而左耳垂的切口卻是垂直的。肚子完全被剖開,內臟被掏空,腸子搭在右肩上,食管放在右臂和右肋之間。

沃特金斯立即趕去通知「科爾利和湯奇茶葉貿易公司」大樓的看門人。這位曾經幹過警察的看門人衝出廣場,拼命吹哨子,同時沃特金斯守護在屍體旁。

於是,對兇手的追捕開始了。懷特查普爾到處都鳴響著哨音,警察在霧氣之中亂成了一團,人們從小巷的各個角落裡跑出來,衝著向四面八方奔跑的警察喊叫著。

在亨茲迪奇街,戴鴨舌帽的「黑影」疾步飛奔,後面緊隨著一大群警察。

「抓住他!」一個從對面跑來的警察喊道。

魔鬼傑克知道,一點點差錯都會產生致命的後果,他跑得飛快,但頭腦仍然極度鎮定清醒。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維繫於是否能臨危不亂以及施展計策——那魔法一般的計策一定能夠救他,使他絕處逢生。

正當警察準備撲向他時,他拐進另一條黑漆漆的衚衕。警察看著他的影子越來越模糊,終於被濃重的迷霧吞沒了。

儘管黑影已經失蹤,但警察並不特別擔心,因為那個魔鬼的身上一定沾滿了鮮血,況且這一地區已被封鎖,他不可能通出越來越小的包圍圈。警察尋著血跡,在古爾斯頓大街發現了一件血衣。他又朝北逃竄,哨音更加強烈,還能聽見兇手急促的腳步聲,警察幾乎夠到了兇手。他們看見黑影鬼鬼祟祟地上了著名的多塞街。他們沿著小巷前進,卻在另一端碰上了已守在那裡的麥克尼爾偵探。

「他沒有從這兒過!」他喊道,「他一定還在裡面!」

昏暗的提燈照遍了街道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在一塊五、六米深的凹地裡,發現了一個蓄水池。水被鮮血染紅了!兇手先洗了手,然後又一溜煙似地飛走了!

※※※

次日是星期天,一張卡片被塞進了東區的一個信箱裡,筆跡同署名為「魔鬼傑克」的第一封信一模一樣。另外,卡片上還帶有一個血手印。

尊敬的老闆:

我既然提前告訴了你們,就絕不是在開玩笑。明天,你們會聽到人們談論「調皮傑克」的工作了。這次,殺了兩個。第一個叫了一聲,因為一刀下去沒能結果她。沒有時間取到耳朵寄給警察了。你們把上一封信儲存到我重新工作為止,謝謝。

魔鬼傑克

卡片寄出時,報界還沒有得到兩人被殺的任何訊息。只有兇手知道他沒有時間從一個受害者身上割下耳朵了。這一點證明:這封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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