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十四歲,就已經注意那些美男孩兒了?」我裝出一副嫉妒的樣子,反駁道。

「我沒說我喜歡那些男孩,而只有一個,就是你。」

我沒再繼續爭辯,而是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放在床上,吻她。她激動得臉上泛紅,我知道她原諒了我。

「我還有一句知心話要告訴你,」她過了一會兒說,「我不是想傷害你,但是……」

「你說吧。」棒槌學堂·出品

「我直說吧:有時,你讓我感到害怕。你目光渾濁,面色蒼白,讓人感到你瘋了。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用手指尖彈了一下我的前頰,說。

我直起身,掏出一隻雪茄,慢慢點上。

「那是一段往事,一個很久以前的可怕往事。從頭講吧。我不大記得我的母親……她離開我和父親時,我只有四五歲。」

「是的,我知道,爸爸對我講過。」

「據說,我母親很美。她太美了,輕浮放蕩,不是一個忠貞的妻子。丈夫為能讓她快樂而竭盡全力,然而在他身邊的那種平淡生活讓她感到太狹窄,令她厭倦。一天,她同我們的書籍裝幀藝術店的一個富有顧客的侄子跑了——這是個財產繼承人。我父親開始討厭起他那可愛的商店和已有了基礎的加工車間。他離開倫敦,回到布萊克菲爾德,呆在日漸衰老的祖父身邊。」

「一個五歲的孩子一定受不了這個。」

「其實不然。在我的記憶裡,爸爸從沒有表現得很悲傷。至於我,更是無所謂。我母親關心的只是她自己,無暇顧及這個對她一往情深的老好人,因為他奔放的感情會弄亂她的連衣裙和髮式。……是爸爸一直在照顧我、安慰我,給我講故事。毋親的出走讓父親對我更加關懷了。我在村裡過得非常幸福,比在倫敦時有更多的自由,爺爺給我講了許多城裡的小孩子不知道的稀奇事。」

「告訴我,約翰,這些都是你父親告訴你的嗎?」

「不,爸爸從沒有提到過。但是,有一天他在倫敦,命運讓我偶然聽到祖父和格里芬大夫之間的有關此事的對話,

「我驚呆了。那時我十二歲。祖父看到我的表情,立即認識到我已經聽懂他們之間不該讓我聽到的談話。於是,他簡單地把真實情況告訴了我,但沒加任何評論。

「那時我已想不起母親了,但我的記憶中還是深埋著她的一個形象。那是聖誕節的一天,爸爸送了我一隻玩具搖馬,還花了一點兒錢給母親買了一個皮手籠和一小瓶高階法國香水。母親高興極了。我扔下搖馬,爬到她的膝蓋上,蜷縮在她的懷抱裡,鼻子貼在她那柔嫩芳香的面頰上,那幸福的時刻。後來,香水用完了,她把小瓶給了我,於是它成了我眾多小寶物中的一件。這是我母親給我留下的唯一的東西。我經常拔掉瓶蓋兒,回憶著母親。

「但是那天,我把珍貴的小瓶扔進了河裡。父親回來了,我用力地擁抱他。他奇怪地看看我,又用詢問的眼光看著祖父。他從祖父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深深地嘆了口氣,摟住我的肩膀,我們無需再說什麼。

「我父親從來不缺活幹。有些顧客,其中有些是重要人物,還定期來布萊克菲爾德,因為無論是裝訂還是修復書籍,他的技術都是首屈一指的。他希望我能繼承他的事業,但還是欣然同意我選擇另外一條道路。我要去上大學了,這對他是巨大的痛苦,對我也是如此。……你理解嗎?我是他生活的唯一希望。祖父已於前一年離開了我們,他死得很平靜,就像他平靜的一生。」

「1878年夏的一個晚上——當時我十五歲……我們兩人準備過一個平靜的夜晚,因為已經忙了整整一天。前一天的夜晚,突然狂風大作,暴雨鋪天蓋地而來。雷電劈開了隔壁院子的一顆老垂柳。雨水使我們花園旁邊的小河水位猛漲,洶湧的河水已把一棵大樹連根撥起,樹橫躺在河裡。爸爸、巴克斯特和託尼連續幹了整整一天,疏通小河,並將毀壞的樹劈成木柴,由我送到一個小貨棚裡,其餘的部分就地燒了。脆樹枝噴著火苗,發出劈劈啪啪鞭炮似的聲音。巴克斯特和託尼先回去了,我和父親卻一直等到火完全熄滅為止。為慎重起見,我們將燃餘的灰燼散開,混在土裡,避免一切危險。我們幹完了,天也黑了。儘管疲勞不堪,飢腸轆轆,我們卻心滿意足地吃晚飯。我還記得當時的情景:桌上的油燈散發著親切的光芒,還有面包、餐具、酒杯……突然,門被推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一個陰險惡毒的女人。她的頭髮呈暗灰色,憔悴的臉上塗著一層脂粉,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我害怕、讓我噁心的光,我無法描述……這個女人,科拉,那個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爸爸臉色煞白,雙手發抖,他從椅子上跳起來,怒不可遏地用手指著門,讓她出去……這個女人,也就是我的母親,卻張開懷抱,朝我猛衝過來,聲音發顫地喊著:‘約翰,我的小約翰,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孩子……’我怕極了,後退著。」

我停下來,被這段羞辱的往事壓垮了。我使勁嚥了幾口唾沫,繼續說:

「當然,她是來要錢的。顯然,那個年輕的大富翁在與她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又拋棄了她。她一落千丈。父親憤怒到了極點,滿臉通紅,他還指著門,強忍著不說話,以避免發生一場大吵大鬧。然而,母親卻無視他,喊道:‘誰也沒有權力把母親和孩子分開……’。

「渾身發抖的父親抓起了麵包刀。母親輕蔑地冷笑著:‘可憐蟲,你不敢碰我。’他們就這樣呆在原地,對視著,油燈的光亮勾勒著他們各自憤怒得僵硬的臉。母親又一次破口大罵父親。刀子劃破了空氣,一下,兩下……我記不得了……我母親的臉上留下了條條血槽……鮮血流淌,濺得地板到處都是。我的視線渾濁了,血紅的一片……」

科拉抓住我的手:「冷靜些,約翰,我理解。」

「我終於抱住了父親……他想殺了她。她走了,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到她。」

「她的傷重嗎?」

「不,我想不重。只是表面的傷,但流血很多……你不知道這一情景在我的頭腦裡留下了多麼深的印跡。我差點兒就瘋了。以後的幾天裡,父親情緒低落,一言不發。然而,我卻需要說話,說出我的心裡話……我甚至來到善良的福賽特小姐家,排解心中的苦悶,但我卻張不開嘴。

「你一定還記得,科拉,在星期二晚上的聚會上,也就是在被殺的幾小時之前,女教師把我叫到了一邊。」

「是的,你說她要求見你。」

「她還告訴了我另外一件事。她提到有一天小約翰·裡德去看她。當時,她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了那可怕場面的一切瘋狂,斷定我完全不正常了。她是認出了我,還是僅僅認為是兩個人相貌相似,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在當時,我很怕被認出來。

「十七歲那年,我進了醫學系,主攻外科學。每一次手術,每一次屍體解剖,我的視線就變得渾濁起來,面前樹起血色的螢幕,上面出現了我母親血淋淋的臉。儘管父親身體越來越壞,但為了能讓我完成學業,他還是繼續工作。為了不辜負父親的期望,我也是拼命學習。1881年,父親去世了;也就是在這一年,我本應該被命名為醫學學士和外科學專家。這之後,我荒廢了兩年。」

「你進了警察局?

「是的。對於一個怕見血的人而言,這似乎很奇怪。很難解釋,但我總是喜歡神秘的東西。你讀沒讀過……」

「約翰,」她叫著,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們說過那些了。」

「是的,我忘了,親愛的。那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你打算寫一本書?」

「是的。目前,我還什麼都沒有寫,但那一天會到來的,你等著!」

「你要從莫爾斯當案件中獲得靈感?」

「我想是,」我笑著回答,「因為在我看來,這個案子充滿了神秘,因為幽靈兇手三次都得手了。奇怪的地方還有……」

‘什麼奇怪?」

「自我進了警察局,母親可怕的形象便不再來煩擾我了。確確實實有很多喚醒這種記憶的機會,尤其是到了倫敦的某些地區。那裡,常有人為一點小事動刀子,殺人成了很平常的事。我相信我的心靈創傷已得到了充分的醫治。可是,有一天……」

「……你回到了布萊克菲爾德。」科拉說了後半句。

「是的。我甚至還沒有進村,就在橋上傷了手指,你記得嗎?」

「怎麼不記得,你應該看看你自己,約翰,你當時像……」

「像‘藍鬍子’,我知道,你對我說過。一有時間,我就把鬍子颳了。」

科拉沒有反應,心不在焉地看著油燈。

「你在想……想兇手,科拉!」

「是的,太可怕了……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啊!小姑娘。」我嘆著氣說,「如果你早點兒告訴我伯敦住宅主人對你的放肆行為……在我說‘放肆行為’時……」

「你真可笑!」她嗔怪地說,「我怎麼會知道這與兇殺有關係?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因為金錢,再說,這種事,哪能那麼輕易地就說出口。因為,對於我……」

「求求你,」我大聲說,「我們以後絕不再談這件與你有關的事……對了,我真應該好好謝謝安傑拉·賴特,因為要是沒有她,我絕不會想到那方面去。」

「無論如何,我不是唯一知情的人。先從莫爾斯當家講起……」

「明天和格里芬大夫談過之後,我們就更清楚了。他有義務回答我的問題,因為從今晚開始,我已經以官方的身份接管此事了。」

「官方?」科拉帶著奇怪的微笑重複著,「我已經求你給兇手二十四小時的緩衝時間,你同意了,你認為這是官方的做法嗎?」

「我希望……兇手從現在開始能最後找到一個唯一可能的出路,我並不願意給他戴上手銬。」

「我很清楚,沒有我的介入,沒有我的調查,西莉亞·福賽特小姐和帕特里夏·莫里森小姐不會死。這太可怕了!科拉,我責任重大。有人會說,因為我過分熱心,才有了這樣的惡果。」

科拉閉上眼晴,頭倚在我的肩上,頭髮上的清香讓我心醉。我輕柔地對她說:

「凌晨一點了,去休息吧,親愛的。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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