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只是區區小事,」上校輕蔑地一揮手說,「我還有過更危險的處境,但還是不談為好。曾有一顆敵人的子彈射入了我的膝蓋,迫使我不得不提前撤退。從那時起,」他舞著柺杖,「我的左腿就瘸了。那是1871年的事。我不得不回到英國,理查德在他家裡熱情地接待了我。」
他灰色的眼睛裡裡閃過一道光芒:「我兄弟理查德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我以為財富會讓他拼命追求奢侈排場。相反,他變得簡樸、和藹和慷概了。這讓他贏得了全村的愛戴和尊敬。他對慈善事業的捐贈都算不了什麼,」他摘下眼鏡,一絲不同尋常的微笑掠過他的嘴角,「理查德完全變了……他真好,盛情地款待我……我雖沒有窮困潦倒,但也不是富得流油。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終於重逢了……他是一個樂善好施的人……當然,沒有完美的人。他有他的弱點……」
上校停了下來。他似乎被內心的痛苦折磨著,猛抽著菸斗,卻未意識到煙已經熄滅了。
「1878年5月,兇殺發生的前兩月,小安傑拉·賴特失去了母親,當時她還不滿二十歲。她的父親是一個不可救藥的酒鬼,前幾年就已經死了。這是全村最困難的家庭之一。安傑拉孤苦伶仃,毫無依靠。理查德仁慈地把她救出絕望的境地,讓她住在自己家裡,給她起了名。」
「那是個身材苗條,面貌俊秀的小姑娘。」科拉說。
上校倦怠地打了個手勢:「我不否認,但這是在委婉地說她不大聰明。她並不是弱智,不過簡言之,誰也沒想到理查德會想娶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孩子。畢竟,他們相差三十多歲。所有的人都認為,理查德這麼做是因為他有慈善的心腸。但,有人不滿意:我們的女管家埃莉諾曾堅信,如果我兄弟有一天會續絃的話,那也只有娶她。她的確長得不錯:線條勻稱,雙目有神,風度翩翩,舉止高雅。她沒有抱怨,緘默無語……後來,女管家變得嚴肅了,她目光冷峻,毫無人情味。她勤快,能幹,麻利,把全家安排得井井有條,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還有理查德的財產……遺囑要變了。就我個人而言,這不重要。我那份繼承的遺產要減少,然後呢?我和理查德分離了小半年,我也許會死在他之前,因為他比我身體好。我侄子邁克爾沒把這些放在眼裡,他從未對金錢動過心,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他都證明了這一點。但這是另外一個故事,我們以後再說。至於我侄女羅斯,她只有十四歲。這個姑娘很有心計,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時,她就認識了後來成了她丈夫的小夥子。他們還未正式訂婚,但關係已超過一般的好朋友。盧克·斯特蘭奇——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那時應是十七歲——已經表現出了很大的抱負,他是一個嚮往未來的嚴肅的年輕人。羅斯和盧克如膠似漆,我們相信她們最終會結婚。我們沒有錯。」
「幾年後,羅斯成了斯特蘭奇夫人。我還清楚地記得在婚禮的前兩、三個月我和侄女的一次談話,羅斯說:‘爸爸上當了。這個小混蛋看中的只是他的錢,這是顯而易見的。丹尼爾伯伯,想想辦法,讓他睜開眼睛!他不聽我的,只把我看成根本不懂生活的小孩子……’盧克在一邊,似乎在專心致志地讀一本書,但他卻興致勃勃地聽著這場談話。我回答侄女說我兄弟很成熟,知道該怎樣做。說完,我便溜之大吉了。我走出房間,回頭瞥了一眼,只見盧克和羅斯滿懷深情地對視著,我說不出為什麼,但兩個孩子的樣子很奇怪……」
上校頓了頓,好像要強調他的話,然後繼續說,「邁克爾很愛他的父親,但他不露出來。他們在許多問題上經常爭吵,對立起來。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當理查德宣佈要與安傑拉結婚時,我侄子沒做任何評論。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沉默幾乎表明他是贊同的。
現在,我們來談謀殺。羅斯十四歲生日時,把朋友邀請到家裡。這時,理查德已經準備好一個精彩的節目……」
這時,兩個男人走進旅館。他們禮貌地招呼我們,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我看我們最好以後再談了。」我建議。
上校沒有立即回答。他用拳頭捂住嘴,眉頭緊鎖,若有所思的目光朝我射來,但他似乎並沒有在看我。然後,他低聲說:「我兄弟被謀殺已經有九年了,九年來我一直想抓住兇手。夜裡,我經常在黑暗中瞪著雙眼,反覆地問我自己那些無法擺脫的問題:是誰?為什麼?邁爾斯先生,對於你,讓你感興趣的是兇手所用的伎倆,這有助於你寫小說。自然,我們的目的不同,但我們願意共同努力。如果我們找到了一個問題的答案,那麼另一個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我們應相互合作。你曾告訴我說你要在布萊克菲爾德呆三個星期,對吧?」
「是的,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延長几天。」我有點兒倉促地回答。
這一系列發展超過了我的希望。我正期待著上校能把我領入現場,他就建議要互相合作!
「三個星期,」他說,「如果我們幹得利落,我們會有結果的。當然,這事並非是剛剛發生,這麼多年過去了,證詞已有所變化,但我感到時間久遠對我們是有利的。我們可以更加冷靜地觀察事物。兇手的戒備已經消除,自認為萬事大吉了。他如果風聞了我們的計劃,就會慌亂不堪,露出馬腳……」
「兇手……只要我們肯定他還住在布萊克菲爾德。」
上校的臉色陰沉憂鬱起來:」我不知該怎麼說,」他的聲音深沉而緩慢,「但我感到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一種在空中飄浮的奇怪的緊張,讓人喘不過氣來,還惡狠狠地……」他抓住我的胳膊,灰色的小眼睛緊盯著我,「有人在警惕著……是兇手……是的,年輕人,兇手就在村裡。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好像在我的身邊。」
上校說完,緊接著是長久的沉默。他仰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微藍的煙霧從菸斗上飄散出來,他的眼鏡反射著陽光,讓我看不見他的目光。他又說:「我猜你僅僅是從報紙上了解到一些有關兇殺的情況,其實你並不瞭解很多事實。」
我點頭表示贊同。
「聽我說,年輕人,我有一個主意。我認為只有去刺激他,兇手才會露面。要讓他走投無路。首先,最好把與此事有關的人都叫到一起,回憶當時的情景。這不難……我會考慮的。目前,對任何人都不要提及此事,既不提你要寫小說,也不提你的職業。要信任科拉,讓她守口如瓶。」
丹尼爾·莫爾斯當的口氣不容反駁:「明天這時候,我們還在這兒見面。」他說著,站了起來。
我們緊緊地握了握手,以示告別。上校拄著柺杖,拖著腿,朝大門走去。
我長久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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