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鏜」地一聲,那茶杯被碰翻在几上,頓時把几案打溼了一大片,茶水順著一直流到地上的考究地毯上,把地毯也弄髒了。張問窘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體乾忙說道:「沒事,小事一樁,張大人快換了位置,一會奴婢們知道來收拾。」
他說罷又看向餘琴心,眉頭一皺,小聲道:「琴心今天怎麼了,為何掃興?我看你臉色不好,你先下去休息吧。」
餘琴心冷冷地站了起來,先得體地向張問行禮道:「今日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張大人多多包涵,妾身告辭。」
她又回頭對王體乾低聲道:「老爺,以後別讓妾身陪客行麼?」
王體乾愕然道:「張大人是老夫的好友,怎麼能算陪客?」
餘琴心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張問看著她的背影有些不爽。
這時王體乾面有歉意地說道:「張大人請勿見怪,琴心以前都挺會說話處事的,不知今兒怎麼了。」
張問裝作爽朗一笑:「王公應該高興才對。琴心姑娘冰清玉潔,心裡邊只有王公,現在王公要她在下官面前彈琴,琴心姑娘當然不樂意了。」
王體乾略微一想,還真是那麼回事兒,便哈哈笑道:「別說,咱家能有琴心這麼一個知己,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不過仍然比不上張大人哦,聽說張大人金屋藏嬌,都不知藏了多少紅顏,哈哈。」
「下官汗顏。」
王體乾喝了一口茶,突然神情一變,說道:「既然今兒聽不成琴了,咱家就說正事兒吧。建虜劫掠京師周邊,官民深受其害,正是扳倒魏忠賢的大好時機!張大人可立刻聯絡同僚、收集民情,彈劾魏忠賢禍亂國家、魚肉官民,必須為這次京師事件負責!你我內外合作,製造聲勢,必能將魏忠賢置之死地!」
張問看著王體乾那興奮的表情,卻並沒有被感染,他不動聲色地說道:「王公真想把魏忠賢往死裡整?」
王體乾瞪眼道:「魏忠賢和咱們倆,不僅是敵人,更是死敵。我們不除他,他就會想方設計除咱們!現在局勢大大有利於咱們,絕不能心慈手軟!」
張問點點頭:「王公所言即是,事情到了現在,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了,要想自保,只能搞掉魏忠賢。但是……光是彈劾他為京師事件負責,顯然是不夠的。」
王體乾愕然道:「建虜劫掠京師,死傷了多少人!而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就因為魏忠賢一黨專政亂政,置國家安危於不顧,才直接導致了悲劇的生。現在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利益遭受慘重損失的人,無不對魏忠賢恨之入骨!咱們再把魏忠賢有勾結外敵嫌疑的事情鬧將出來,他便是坐實了罪魁禍的位置。皇上也得顧及民情不是,再說現在皇上也不站在魏忠賢那邊了,他是上下皆絕,四面楚歌,毫無回天之力了。」
張問搖搖頭道:「如果真是那樣,皇上為何把九門提督的權力交給魏忠賢的人劉朝?」
王體乾皺眉道:「可能皇上是想暫時穩住魏忠賢一黨,免得他們狗急跳牆。」
張問冷冷道:「狗急跳牆又能怎麼樣?魏忠賢的實力根本還沒到那個地步,他要狗急跳牆,別人不見得跟他去送死吧?皇上用劉朝做九門提督,原本就是多此一舉,王公可知、為何皇上要落這一步棋?」
王體乾沉思許久,忽而恍然大悟地看著張問:「哦……」
張問點點頭,笑道:「真要把魏忠賢一黨全部清理了,您說這朝廷會變成什麼樣?下官掌外廷、王公掌內廷?內外融洽……」
王體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頭不語。
張問繼續說道:「縱觀青史千年,漢朝國家體系是用外戚平衡百官,組成一個制衡的體制;而我大明極力削弱外戚之後,又用司禮監太監平衡權力,實際上太監已經是整個體制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司禮監的作用就是保持權力分配,不至於讓下邊展成為鐵板一塊,架空皇權。而現在王公的做法,卻是讓外廷和內廷合二為一攜手共進……只要國家還需要保持政權的強盛,這種情況在大明朝可能出現嗎?」
「張大人一席話,卻是看得透徹,讓咱家一下子豁然開朗了。」王體乾說道,「這樣說來,魏忠賢就不能倒,還得繼續掌司禮監?但是咱們和魏忠賢一黨、如此水火不容的兩方,已經遠遠過了保持平衡的界限了吧?這樣的情況對國家運轉是非常不利啊。」
張問想了想,說道:「咱們先放下和魏忠賢的私仇舊恨,以公心為出點,最好的處理方式也是要弄掉魏忠賢……其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魏忠賢的把柄已經夠他死好幾次了,這時候皇上要殺人、要滅魏忠賢、要顛覆魏黨,都不是什麼難事,難的是怎麼組建新的權力分配……貿然就搞死了魏忠賢,萬一將來又出現一個比魏忠賢還難辦的局面,皇上豈不是更加頭疼?」
王體乾皺眉道:「那以張大人之見,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很簡單,魏忠賢已經不利於國家了,他得倒臺。但魏忠賢倒臺之前,需要外廷大臣和內廷司禮監對立。就現在來看,簡單地說,就是我和王公不能是朋友,得是對手。」
王體乾看著張問道:「咱家一直很欣賞你、引為知己,你我二人並無芥蒂,我們應該是朋友。」
張問嘆了一口氣道:「不,我們現在是朋友,但是應該是對手、需要是對手。」
「咱們也有些交情了,說是對手,皇上也不是那麼容易被迷惑的啊。」
張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得用「有故弄玄虛嫌疑」的話說道:「王公,咱們需要是對手,就會真正成為對手。你我二人今生恐怕無緣做朋友了。」
王體乾的頭已經花白了,皮膚雖然還很好,但是這時候他臉上的滄桑也掩蓋不住,他有些傷感地說道:「朋友……友情時日無多,趁咱們還是朋友,老夫為張大人彈奏一曲,最後把你當一回知音吧。」
張問也有些傷感地說道:「世事如雲煙,浮生如走狗,我想聽一曲廣陵散,與王公共銷萬古愁。」
王體乾笑道:「真正的廣陵散早已失傳了……」
是啊,那些真的東西,純正的東西,是不是都已經失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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