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直總督行轅的謀士們自然要在基本保持實事的基礎上,儘量把奏章寫得對張問有利。建寧府大敗只寫成了暫時失利;張問被俘也不是狼狽被俘,而是不顧自身安危單騎身入敵營,與賊寇曉之利害,說動其中穆小青一股人馬投效朝廷,然後配合官兵滅掉了最大的敵寇葉楓,並活捉敵,收復福建失地,完全剪滅了叛亂。總之張問是以國家社稷為重,嘔心瀝血,終於完成了皇上的重託,云云。
不管說得怎麼天花亂墜,反正最後是辦成事了,這就是可稱道的,要是沒滅掉叛賊,任你怎麼說都沒用。
張問還在溫州,他在總督行轅召喚了溫州知府薛可守,讓他去福州組建布政使司衙門,暫代福建布政使,下榜安民,選拔官吏管理地方政務。
張問知道薛可守比較貪,完全和清官沒有半點關係,但是薛可守多次向張問表示效忠,現在福建正缺官吏,張問傻了才不用自己人,先讓他們暫代地方長官,然後上呈吏部定奪,福建離京師那麼遠,中央鞭長莫及,為了穩定地方,就可能會讓暫代職務的官吏繼續留任。
知府是正四品文官,布政使是從二品,薛可守等於是連升三級,雖然只是暫代,但是如果等張問上表奏疏讚揚一番他在溫州知府任上幹得如何好、在平定福建的大事有多少功勞,論功行封,升官是應該的,朝廷部院的大員如果一時找不到有布政使資格的人願意到福建這麼個爛攤子任官,就可能會順水推舟承認薛可守的官職。升三級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光靠熬資格不知得多少年,薛可守自然感恩戴德。
當初張問被困在錢益謙的園子裡,這薛可守是盡了心的,張問在溫州組建總督行轅,他也一應照應,所以張問當然會回報他。
薛可守離開溫州時,張問親自送到驛道長亭,在亭中擺了一桌酒席,與薛可守及其幕僚下屬等話別。席間薛可守悄悄塞了一把銀票給張問,說道:「學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張問忙推辭回去,搖搖頭道:「這個我不能收,不是客氣推辭,我們也不用見外,有什麼話說在明裡。現在朝局尚不明朗,你這個暫代布政使的位置能不能轉正,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當初皇上下旨讓我到南方主持軍政,給了任免官吏的權力,但是頒文印還得經過吏部不是。」
薛可守粗著脖子道:「大人這樣說可就真見外了,這點禮金純粹只是學生對恩師的一點孝敬。就算您現在立馬敲打學生,把學生放下去做知縣,學生一樣會表示尊敬之心。」
張問聽罷呵呵笑了笑,也不再推辭,便把銀票接了放進袖袋,他端起酒杯道:「分別在即,本官等著福建大治的好訊息。」
薛可守先一口飲盡,「先乾為敬,學生定不負大人重託。」
張問放下酒杯,嘆了一口氣道:「明面上,我這欽定浙直總督、總理東南軍務風光無比,但是險惡世間路,令人如履薄冰!上次我捅了西湖棋館的案子,在朝裡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薛可守挺著一個大肚子,幾杯酒下肚臉上已紅通通一片,臉上凹凸不平的紅疙瘩更顯得大了,不過喝酒上臉的人可是最能喝,臉紅並不代表就醉。薛可守聽出張問的弦外之音,無非就是說你靠我不一定靠得住,薛可守心裡明白得緊,馬上表態道:「前首輔大臣都被斬了,這官場哪裡還有四平八穩萬年的船?學生把這仕途也看得淡了,無非就是多做些實事,自個也存些積蓄,老來不用太淒涼就成了。物以類聚,與大人結識,純粹是學生敬佩大人做實事的能力,學生對那些空談國事的清流向來就沒有好感。」
張問笑道:「好,你倒是個徇吏!當此國家多事之秋,用徇吏遠清流,方是吏治正途。可守也不必太悲觀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成就。」
薛可守說了些客氣話,便說道:「時候不早了,學生這就要啟程,大人留步。」
張問端起一杯酒道:「好,就此別過,再飲一杯,路上保重。」
薛可守抹了一把眼睛,只見他的眼睛紅紅的,「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大人珍重!您的重託,學生定然銘記在心。」
張問感覺到冬天悽清的冷風,又身處這長亭送別的氣氛中,心中不由得有泛出一絲傷感。只是這薛可守和自己的交情時日不長,他這就能傷心得哭出來,張問也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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