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青石衚衕的家中,張問屏退左右,坐在燈下尋思今日發生的事。那奉聖夫人以為張問已經暈過去了,並不知道他的身份,暫時應該沒什麼事。張問仔細想了一遍,這才略略放下心來,舒了一口氣。
而此時宮中的楊選侍——楊淑貞卻在做著白日夢,想象著張問是朝中四品御史大夫,肯定是進士,楊淑貞自然知道,所以她甚至還做夢,張問滿腹文采,寫了許多華麗、感人、痴情的詩文來思念自己。
屋子外面掛著紅燈籠,屋子裡面的燈已經吹滅了,只有黯淡的光線。門窗、槅扇、天花沒有上漆,保持著木材本色,內牆糊以白紙,裝飾物也素樸淡雅,加上室內的紅木傢俱和陳設,色調平和寧靜。楊淑貞坐在床邊上,呆呆地想著自己的事,而且捂住嘴出低低的淺笑。
她很寂寞。不過因為現在客氏得了勢,她又是客氏推薦入宮的人,這屋子在白天很是熱鬧,許多嬪妃宮女都會很熱情地招呼、或者過來坐坐。但是熱鬧並不代表不寂寞,有時候人多的地方,反而更覺得寂寞。
又或許她在什麼時候失勢了,那這裡就不僅寂寞,而且冷清了。
楊淑貞一個人坐了許久,幸福地笑了一陣,終於回過神。她睜大了美目感受著周圍黯淡的光線,嘆了一聲氣,又失落而惆悵起來,一滴眼淚從光滑的臉頰上滑落。在這深宮中、恐怕相思比夢還長;饒是望穿秋水,還是永世不能相見。
她一會笑一會哭,哭過之後,又笑。雖然相思苦痛,也無法再見面,不過心裡邊總算有了東西,不似以前那般空落落的,孤寂得讓人狂了。
她的手腕上有許多小傷疤,是她以前用簪子自個扎的,因為太孤寂了,就像死了一般,她想有點感受的時候,就扎一下,就能有存在感了。現在卻不再需要那枚簪子,只要一想張問,楊淑貞心裡就像被紮了,又像被灌了蜜。刺痛、甜蜜、癢絲絲的。
女人的感受實在是豐富,相比之下,張問就簡單許多,他早已躺到床上矇頭大睡。
張問第二天起床,已經到了中午。他趕緊爬了起來,洗漱吃飯,然後找來曹安詢問了一下說書先生唐三爺的情況。曹安說已經安排到茶館,並安排了人關注情況。
問完話,張問又走到書房,喚來丫鬟若花,叫她磨墨,然後寫一份奏摺遞上去,提醒一下皇帝和司禮監的人。也不知怎地,皇帝一直沒有下任何召見的旨意,卻不知用意何在。
張問感到這京官當得十分無趣、無聊,有種混吃等死的感覺。遼東雖然大勝,但是喪師十幾萬,直接觸了東林和舊三黨(齊楚浙黨,簡稱浙黨)之間的黨爭,雙方鬥得厲害,可這些事好像和張問這個當事人沒什麼關係一般。
要害部門已經完全被東林把持,浙黨好像沒有任何機會,但是他們依然在想盡一切辦法反抗、翻盤。最近司禮監被魏忠賢等人把持,王體乾、魏忠賢身為內相,權力極大,有和外廷抗衡的資本,原來的三黨官員有投靠魏忠賢的跡象。
東林也注意到了浙黨成員向魏忠賢靠攏的可能,但是他們並沒有因此要求妥協,反而趁機大肆汙衊打壓,並將浙党進一步醜化,冠以閹黨、妖黨等名稱。醜化政敵,塑造自己的崇高形象,一直是東林官員的看家本領。
不得不說,這是東林的失誤,他們這樣幹完全是在逼迫浙黨官員投靠魏忠賢;在東林把持了要害部門之後,瘋狂攻擊浙黨,浙黨官員除此一路,別無出路。
張問本來打算從中漁利,拉攏一些浙黨官員,培植自己的黨羽,不過看眼前這個緊張勁,浙黨投張問沒有安全感,還是投魏忠賢乾脆一些。張問的底子還是太薄了。
這個時候,張問有些頹喪,覺得這京官當著沒多大的意思。他準備先設法洗清自己的罪責、爭點功勞;也攀一下魏忠賢的關係,多少有點保障、免得被人在京師裡用讒言暗算;然後想辦法出去當地方大員比較有意思一些。
張問想到的地方還是浙江,那裡富裕,還可以順帶看看有身孕的沈碧瑤、尋尋張盈。
這回要是真能夠去浙江,肯定和上回不一樣。上回是七品小知縣,這回已經經歷了擁立大功、遼東大功,再出去,那就是大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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