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哈齊盯著張問,臃腫的眼袋裡的眼睛裡居然看不到惱怒,不由得讓張問怔了怔。圖爾哈齊沒有說話,作為俘虜,說什麼話都可能被侮辱,憤怒也沒有作用,所以圖爾哈齊一言不發,很安靜地站在原地,或者說,他的蒼老讓他看起來很慈祥。
對於勝利者的問話,圖爾哈齊不理不睬,本身就是一種反抗。不過張問沒有因此對他怎麼樣,只轉過身說道:「把敵酋看押起來。」說完張問又回頭看向圖爾哈齊,見他也看著自己,便向旁邊盛滿頭顱的大車遞了個眼色,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明軍割完腦袋,一部分人便去收拾屍體,安葬戰死者,造冊記名;至於建虜的無頭屍體,則挖萬人坑埋掉。大部分人則聚在西城的譙樓前,興猶未盡,準備怎麼樂一樂,可是這清河堡除了風雪什麼也沒有,連糧食都被張問燒個精光,還好打了勝仗,從建虜敗軍裡繳獲了許多食物,這才不至於空著肚子在雪地裡喝西北風。
慶功宴上,張問舉杯對眾軍喊道:「各部將領安排善後,明日回瀋陽,領賞、升官、發餉、休息。」
大夥又歡呼了一陣,鬧鬨鬨一片,這時候將帥也不管部下,隨眾人怎麼鬧。夜幕降臨,清河堡依然四處都是燈火,所有能找到的酒都找了出來狂飲狂歡,氣氛簡直比過年還熱烈。
喝了幾杯酒後張問便到了一旁,特別交代親兵,嚴加看管圖爾哈齊,敵酋可是最值錢的玩意,張問還指望著弄回京師去獻孚升官。部將說已經看押在大牢,上了枷鎖,有重兵防護。張問這才緩過一口氣,他需要思索的東西太多了,不知從何處入手,興許是狂喜的心情讓人浮躁,定不下神。要說定神,張問還是覺得以前苦讀經書的時候心態最好。
這時秦玉蓮的聲音打斷了張問的思緒,不知她是什麼時候來這的,只聽她說道:「大家都在飲酒慶賀,張大人怎麼不多喝幾杯,打了勝仗還不高興麼?」
張問聞聲抬起頭,見秦玉蓮已經換下盔甲,身穿一襲素錦衣裙,青絲被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配著一支清雅的梅花簪子。肩若削成,腰如約素,正盈盈站在不遠處。
「玉蓮來了,來人,看……看茶!」張問見她一身女裝扮相,這才想起來她還是個女人,舌頭打了個結,這「酒」字硬是改成了茶字。
秦玉蓮大大方方地端起一杯酒:「兄弟們都喝酒,怎的到我就活該喝茶了?大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這一番話說得落落大方,贏得在場的軍士們一陣拍手亂叫。
張問嘿嘿一笑,敬了秦玉蓮這杯酒,本欲像對劉鋌一般承諾照應拉攏,後來一想這女子看上的不是升官財,是自己,口邊的話便硬生生嚥了下去,腦子都清醒了幾分,換了一口話道:「秦千總颯爽英姿,重情重義,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
「就是說啊,我們看這世上也就張大人配得上秦千總了!」
「是啊是啊!」
「張大人剛帶領咱們打了勝仗,乾脆啊,就來個雙喜臨門!」
…………
在場的人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再說大部分人都知道秦玉蓮為了張問闖出關來救人,若說對張問沒那份心思,換做誰都是不信的。
眾人以為自己是在撮合姻緣,殊不知張問自己是有苦難言,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子,惱自己說啥不好怎麼就說了這句話。雖然秦玉蓮對他有天大的恩情,可他對秦玉蓮實在是毫無感覺,若有感覺,那也是敬佩與感激,可現在眾人起鬨,他若說不娶,那便傷了秦玉蓮,自己還落得個不仁不義,可讓他娶她,那可就是趕鴨子上架了!
秦玉蓮見張問一臉苦惱,心中便是一澀,面上卻仍是笑吟吟的:「你們是覺得我有多嫁不出啊?再胡說可別怪我軍法處置了,張大人是有妻室的人,豈容你們在這裡胡鬧?」
她這番話看似是在對白杆軍說,實則是在給在場所有人說,包括張問。
在場的人聽了果然起鬨的聲音都小了,以為自己是會錯了意,只訕訕一笑就又開始胡吃海喝起來。
酒過三旬,眾將領都喝的不甚清醒,各自勾肩搭背地回去了,張問則坐到窗邊吹吹風,樣子十分愜意。
「張大人。」
秦玉蓮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得張問差點跳了起來,緩了半響才開口:「玉蓮找我有何事?」
「玉蓮是來道別的,」秦玉蓮如今已經放下,見張問如此反應反倒覺得有些好笑,「玉蓮當時違背姑姑的意思出關,現下仗也打贏了,也該回去了。」
張問想起秦玉蓮那是為自己才違背秦良玉意思的,心中不免就有些愧疚。秦玉蓮是為了自己才闖關而出,即使這趟打了勝仗,但軍法大如天,她回去必然也會受到處置。
「玉蓮,我……」
人家姑娘都為他做到這份上了,張問一咬牙,正下定決心「以身相許」來報恩時秦玉蓮卻是撲哧一笑。
「大人對我不用太愧疚,玉蓮現在已經並不想嫁給大人了。」秦玉蓮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我之前願意為妾,那是因為還不夠喜歡大人,經歷過最近幾場戰亂,我明白大人是個真正的英雄,也更加欽佩大人,所以……我不想嫁給大人了。」
「啊?」張問被這番話弄得雲裡霧裡。
「因為我更喜歡大人了,」秦玉蓮坦坦蕩蕩地說道,「所以我不願意跟其他女人分享大人,也不想大人違背自己的心意。」說罷秦玉蓮鄭重地屈身,行了一個姑娘家該行的禮,「玉蓮就此告辭了,還望大人一切珍重。」
在一瞬間,張問突然想到要和她說一句話,便急忙叫道:「玉蓮。」他怕過了這一瞬間,就記不起想和她說什麼話了。張問每天在腦子裡想的東西太多,都是些權謀、戰術等抽象的東西,精神恍惚,對於現實中的事,反而常常想不起來。
秦玉蓮聽到張問喊自己,便站定、轉過身,看著張問用川話脫口而出道:「咋了?」
張問看了看門口,堂門掩著,外面傳來風雪呼嘯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向秦玉蓮道:「玉蓮,多謝你,有句話我想提醒你,我怕以後記不起來了。無論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時間久了,就只剩下一些瑣事,其他的,特別是你現在這種仰慕,很快就會消失。」
秦玉蓮愣了愣,隨後就像張問一開始見到她時那樣,大大咧咧地笑道:「張大人是個好人。」
張問聽罷搖搖頭,他可以用很多詞語來形容,可惜和好人好像不搭邊。
秦玉蓮見到張問的動作,又說道:「我曉得了,多謝張大人提醒。啥也不剩,張大人長得好看,看著舒服不是。」
張問聽罷嘿嘿笑了笑。秦玉蓮又問道:「張大人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這樣的話,沒有了。對了,以後你別叫我張大人,叫……叫名字好了。」
秦玉蓮聽罷笑道:「好,張問,那我先回避喏,告辭。」她還真叫上了名字,要知道同輩之間稱呼都只能叫表字,只有在鄙視別人的時候,或者是上級叫下級的時候才叫名字。張問知道,以前她敢直接將上官撞翻在地啃了一嘴的泥,現在就敢直呼其名,沒有什麼不敢幹的。也許女人總是在冒犯自己愛慕的男人,然後得到男人的諒解,從而滿足她們邀寵的心理;又或許秦玉蓮是個武將,所以更直率罷了。
秦玉蓮走後沒多久,一個親兵走到門口,說道:「大人,敵酋圖爾哈齊想見見大人。卑職本不想理睬,但是圖爾哈齊說大人一定會見他,卑職便來稟報。」
張問聽罷圖爾哈齊主動要求見面,還真對他想說什麼話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理,他讓人倒了杯濃茶來,喝下後嘴裡滿是苦澀的味道,人也清醒了幾分,然後才對清兵說道:「好,去將他押過來說話,叫人準備些酒菜。」雖然是敵人,但圖爾哈齊畢竟是貝勒級別的人物,張問作為貴族地主階層,不自覺地就會給有地位的人一些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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