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弓著背,微顫顫地從衣服裡小心拿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拿出幾塊銀子,說道:「二娃,拿進去交定錢吧。」
那穿舊長袍的年輕人抹了一把眼淚,憤憤地說道:「這些狗官!」
「二娃!」老頭眼裡閃過一絲驚慌,將銀子塞進年輕人的手裡,「禍事都是從嘴裡出來,說話可得注意。」
年輕人將銀子塞回老頭手裡,說道:「爹,這錢兒子不能要!您老幫人打穀,烈日當空血汗齊流,整整一天,才得三十文,六兩銀子九千文錢,得流多少汗,出多少力?您的背都彎了,兒縱是禽獸,豈能受之?」
老頭和年輕人推搡著那幾塊銀子,最後有些怒氣道:「二娃!爹叫你拿進去,你就拿進去!你只要好好讀書,知道百姓的一錢一文,一米一谷,是怎麼來的,到時候能體恤一方百姓,爹出些血汗算什麼。」
「爹……」年輕人當街跪倒在地,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年輕人磕了三個響頭,拿了銀子走進客棧。張問在地攤旁邊磨蹭著等他出來,對曹安遞了個眼色,曹安便尾隨過去。
追上二人,曹安走到他們面前,說道:「兩位,請留步。」
老頭見曹安身上的新布衣服,彎著腰說道:「這位老爺,找小民啥事?」
曹安道:「我家少爺有件東西相贈,請老丈笑納。」說罷從身上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交到老頭手裡。
那兩人順著曹安的目光,看向張問,年輕人突然說道:「你們無名無故送銀子是什麼意思。讀書人,豈能受嗟來之食?」
曹安淡淡道:「你不為自己,也為你爹減輕些擔子不是?」
年輕人默然。曹安拱手道:「告辭。」
老丈彎著腰拜道:「小民謝老爺恩施。」
張問和曹安很快混入人群中,曹安在張問側後低聲道:「少爺,是不是要叫人打探一下那後生的姓名?」
「不必了。」張問搖搖頭道,「此人揹負父命,就算做官也是海瑞那樣的官。官太清,如何為我所用?」
「是,少爺。」在曹安心裡,這個少爺竟比以前的老爺還要有心思。
張問看了一眼曹安,知道他不明白剛才為什麼如此大方,便多說了一句:「做個好官,不是潔身自好那麼簡單,你做好了,你手下的官吏呢。空有一顆赤子心,在官場上毫無作用。」
他回頭看了一眼上虞客棧,心道:祭起反汙大旗,就在近日。
第二天在簽押房,黃仁直終於忍不住,尋了個沒人的機會,問道:「上虞客棧的事,大人知道吧?」
張問點點頭:「路人皆知。聽說上虞客棧的東家是管之安的親戚,這幫人,簡直無法無天了!」
黃仁直摸著鬍鬚冥思苦想,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中間是怎麼回事,明目張膽在科考上動手腳,就算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會這麼昏幹吧?
「老夫實在是想不通,這管之安想幹什麼?挑釁大人的威儀?可這不是洗乾淨了脖子,自個伸到大人的面前麼……就算找人頂罪,可那客棧不是他管之安的親戚?沒道理推自家人跳火坑啊!明明就是必栽的事兒,這麼做有什麼用處?」
張問也皺眉苦想,按著太陽穴道:「這兩天我也在想這件事,本來早就想動手了,可又怕這管之安設了什麼套兒讓我去鑽,就想等等看。要知道,本官一到這上虞縣,就被管之安來了個下馬威,此人經驗豐富,不得不防啊!黃先生認為是怎麼回事?」
黃仁直冷笑道:「什麼經驗豐富,老夫這麼些日子還沒看清楚他?不過就靠著懂點小地方規矩,會些雕蟲小技而已。能有什麼套?大人只管拿了人再說,他管之安不認帳,起碼客棧得頂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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