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丁一惟有點赧然,扶了扶眼鏡,「倒也不是特別難考,我只是對我手下研究生的要求略微高了一點而已……」
說話間,他所住的三號樓已經到了,丁一惟在門口停下,問:「肖警官,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肖沂想了想,說:「也好。」
丁一惟租的房子是永善小區裡最大的戶型,對一個單身漢來說甚至太大了點兒。家裡乾淨整潔,色調明快,品位高雅,就像走進了樣板房。客廳裡沒有電視,掛著一塊投影儀的白色幕布,倒是有兩個龐然巨物般的書架,靠牆放著,密密麻麻塞滿了書。
肖沂放下皮箱,心裡默默盤算著家裡佈置成這樣得花多少錢。目測沒有七八十萬好像下不來……這傢伙挺有錢啊。
丁一惟家是開放型廚房,而且廚房面積相當之大,幾乎佔據了客廳三分之一的面積。廚房裡不同型號的黃銅鍋一字排開,掛在一個網格掛架上,好似隨時接受檢閱的軍隊一般。櫥櫃裡各種稀奇古怪的烹飪用具和小家電,什麼塔基鍋破壁機水蒸箱空氣炸鍋一應俱全。
丁一惟走向島臺上擺的咖啡機:「我習慣喝美式咖啡。肖警官你喝什麼?」
「一樣就好。」
那架看起來十分專業的咖啡機於是開始呼隆呼隆作響,但是聲音並不大。以肖沂有限的認知,這種自帶去噪靜音功能的咖啡機屬於工薪階層難以消費的奢侈品。出於職業習慣,他開始好奇這人與職業並不匹配的收入從哪兒來的。
一會兒咖啡做好了,丁一惟拿過兩個馬克杯,給彼此倒上。肖沂坐在吧檯凳上,捧著馬克杯慢慢啜飲。
想必咖啡豆也很貴,對比起來,他們辦公室常備的那些速溶咖啡幾乎可以說是泥湯了。
「肖警官,之前說過,有件事,本來想等你們結案後再說的……」丁一惟慢慢地開口,「但是你們這個案子現在來看……」
「什麼事?」肖沂明知故問。
丁一惟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開口道:「我十五歲以前,其實都住在向陽花兒童村。」
肖沂微微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怎麼?你已經知道了嗎?」丁一惟有點意外。
「李局長告訴過我了。」肖沂又喝了一口咖啡,感嘆真是一分價錢一分貨。
「我其實以前就見過你,這一算可能得十七八年前了吧。」丁一惟把手指收攏在馬克杯上,「那時你每個暑假都在兒童村做義工,我正好從美國回來,回去辦手續,順便探望老師。」
「那時候你可能十三四歲吧……我記得當時從老師辦公室出來,看見你在陪小班的孩子們玩,我站在那兒看了很長時間,心想原來肖叔叔的兒子就是你。」
肖沂從咖啡杯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丁一惟自嘲地一笑:「我覺得,在這方面,你大概也不一定能理解我。孤兒院出身的孩子,誰內心深處不渴望有個家。你一歲多就被肖叔叔和耿阿姨收養了,還算在正常家庭里長大的。而我整個童年,最大的幻想就是肖叔叔有一天能把我接走,成為我的爸爸。」
丁一惟喝了口咖啡,說:「所以我一直非常嫉妒你。」
肖沂挑挑眉,沒有說話。
「這麼說,對你不公平。」丁一惟苦笑道,「我被送到孤兒院的時候都七歲了,誰會收養那麼大的孩子。再說你媽媽後來還生了個妹妹。」
「所以你早就知道肖雩是我妹妹。」
這句話一針見血,被戳中的丁一惟滿臉尷尬,視線游移了半天,才輕咳一聲,說:「……對。接到公安部委派時我也相當意外,但是,考慮了半天,還是覺得無法拒絕這個機會。」
「機會?」
「看到你真人啊,」丁一惟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我是你多年的粉絲了。肖叔叔當年幫我發起募捐,讓我能出國參加比賽,我很感激,但是小孩子又沒錢買禮物送他,我就寫了封信權作道謝。沒想到他非常熱情地回了好幾頁信紙給我。後來我們倆就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肖沂抬起視線,看著他:「……我爸他……說了很多關於我的事?」
「你和你妹是他的心頭肉,說得當然很多。你知道嗎?你在他眼中幾乎就是個完美的孩子,品學兼優就不說了,他覺得你善良又正直,而且非常體貼,大概唯一的缺點就是太早熟了,成熟得讓人心疼。」
肖沂輕咳了一聲:「……我爸跟你說了這麼多啊!」
「是啊。」丁一惟輕輕嘆了口氣,「小時候,我對素未謀面的你一直存在著某種競爭心理。總覺得,憑什麼是你呢?我也很優秀啊,為什麼肖叔叔不能收養我做自己的孩子呢?很幼稚吧?這麼說來反而要感謝你,我小時候成績好,有一大半是你這個假想敵的功勞。」
「……丁教授,你這樣說起來,聽著挺危險啊,跟個跟蹤狂似的。」
丁一惟輕輕笑起來:「可不是嘛。我後來也發現這種心態非常不健康,或者說因為年紀逐漸大了,成為肖叔叔的兒子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後來上了大學,接觸的世界逐漸廣闊,多少也能放下一點心結了。我大學時學的是臨床醫學、精神病學,後來轉向從事心理學方面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給自己做心理疏導吧。」
「那你後來在孤兒院見到我,有什麼感想?」肖沂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和你想象的一樣嗎?」
「差不多吧。我在老師辦公室的時候,你還進來了一次,跟老師說了件什麼事。我記得你那時非常有禮貌,非常嚴肅,確實一眼就能看得出是個心智早熟的孩子。但是後來在操場上和孩子們踢球,笑得那麼開心,還會為了一個球的輸贏和他們大聲爭論,又比小孩子還小孩子。」
肖沂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這段往事,但是一無所獲。過去幾乎每一個寒暑假他都待在向陽花兒童村,那場在操場上進行的球賽無非是無數日子中最平常不過的一個,快樂是快樂的,但也不必特別留在記憶中。只是沒想到一件被轉頭就忘記的事情,卻能在另一個人的記憶裡儲存得如此清晰,幾乎成為一個心像。
「我不記得你了。」肖沂略帶點兒抱歉地說,「不過後來,我爸媽的葬禮,你都沒有來吧?」
丁一惟長長地嘆了口氣,又給自己杯子裡倒了些咖啡:「他們去世的時候,我都在美國。窮學生,買不起機票。何況,我哪怕去了,又能幫得上你們什麼忙?」
「可這麼多年,我爸從來沒有提起過你。」
丁一惟垂眼笑了笑:「是啊。要不我怎麼嫉妒你呢?」
一時無話,兩人都低頭慢慢啜飲咖啡。
「這件案子之後,我正式請你吃個飯吧。」咖啡喝到見底,肖沂打破沉默。
「我……」丁一惟抬起頭來,非常認真地盯著他,「我……」
他「我」了半天,還是「我」不出個所以然,但是盯著肖沂的眼神足夠熱烈,又足夠迫切,彷彿完全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肖沂看著他,幾乎被那種目光包圍得無處躲藏,心裡也被激起某種「戰或逃」的反應,最後還是選了「逃」,別開視線,開了個玩笑:「我這次絕對不逃單。」
丁一惟的表情略微有點失望,還是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好啊,地點我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