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壯麗沉默了片刻才說:「警察同志,你們傳喚我,是為了問我小時候的家庭教育嗎?」
張荔沉下聲音,嚴厲地說:「胡壯麗,回答問題!」
胡壯麗把勺子扔回飯盒,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說:「那時候長輩的教育觀念和現在不一樣,比較傳統,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這也沒什麼可說的。再說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所以你從來不讓你媽從老家過來幫你帶孩子?因為她教育觀念落後?」
「我媽身體不太好。再說婆媳同住容易產生家庭矛盾。」
「你愛人,不,應該說你前妻,她平時化妝嗎?」
胡壯麗飛快地瞥了一眼肖沂,眼角的餘光掃過張荔。
「平時不化。」
「我之前見過你愛人,」看著胡壯麗雙手抱胸的姿勢,肖沂心裡冷笑了一聲——終於拿出防禦姿態來了啊——繼續說道,「她也說,自己平時完全不化妝,她也不喜歡擺弄那些東西。那麼我就很好奇了。」
他傾身向前,目光緊緊盯住胡壯麗,彷彿要用目光把他釘在椅子上似的,慢慢地說:「那麼在你出租屋裡找到的那些高檔化妝品,到底是誰的?」
「……」
胡壯麗緊緊抿住了嘴,一言不發。
從進門到現在,肖沂一直在觀察他。
作為預審人員,他的風格和周林凱完全不同。他沒有所謂「撒手鐧」,唯一的法寶就是試探。那副溫和而書卷氣的長相是他最好的偽裝,他經常會閒聊似的和預審物件拉家常,然後注意觀察對方的微表情,漫天撒網,一旦發現對方對某個點有不一樣的反應,立刻修正話題,深入追問。
現在,胡壯麗無論表情還是肢體語言,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的輕鬆寫意了。
詐對了。
肖沂決定乘勝追擊。
「你愛人也說過這件事。她說,你們倆結婚這麼多年,你連瓶大寶都沒給她買過,卻買了不少高檔化妝品和化妝用具。她發現這件事以後,和你大吵大鬧了一番,吵架當中還扔了你一包化妝刷。然後你動手打了她。是這樣嗎?」
「夫妻吵架,偶爾動個手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胡壯麗平淡地說,「再說,離都離了,我淨身出戶,她也該心滿意足了。」
「一般夫妻打架,至於動手掐人脖子嗎?」
胡壯麗看了他一眼。
「掐人脖子?」張荔開口了,轉頭看向肖沂,「這可太過分了!」
「是啊,掐得有點狠。他愛人說,覺得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要死在這人手裡了。」
「嘖嘖嘖。」
「警官,你挺了解我家裡情況啊?」
「嗨,幹我們這一行的,好打聽事兒。職業病。你愛人呢,古道熱腸,我們聊得挺投機的。她還說了好多你老家那邊的事兒。」
「我老家那邊的事兒?她還知道我老家那邊的事兒?」胡壯麗的聲音帶上了一抹淡淡的譏諷。
「是啊,你不知道啊?她其實這些年來,對你們家老太太還是挺關心的,經常給老太太打電話,關心關心一下老人家。人這一上年紀,養老院住得再好、吃得再好,也比不上小輩的一個電話,你說是吧?不過我得說你一句啊老胡,你在這方面做得可不好。」
「我平時太忙。」胡壯麗撇過頭去,看著牆上並沒有開的空調。
這屋裡實在太熱了,熱得讓人心裡忍不住一股煩躁。
對面坐著的肖沂卻沒有半點被熱氣困擾的樣子,甚至好像汗都沒有怎麼出,還是那種溫和、有禮的面孔和聲調。
「忙也要抽出時間來給老人家打個電話嘛。所以你看,我覺得你愛人還是個挺稱職的媳婦兒,你和她離婚還是太欠考慮了。你愛人說,老太太可想念你啦,說你平時太忙,逢年過節也不回去看看她。但老太太非常體諒你,覺得你一個人在外頭打拼不容易。老太太這一輩子不容易啊,早早沒了丈夫,守著一個獨苗兒,自己又當爹又當媽,還上著班,多不容易——我記得你愛人好像說,你們家老太太是個老師對吧?當年業務也是一把好手啊,帶的班特別棒,是不是啊?」
胡壯麗已經把視線完全放在肖沂面前地板的某一處了,他彷彿要把自己的情緒完全從臉上抽離似的,臉平靜得幾乎要僵掉。
肖沂並沒有放過捕捉他微表情的每一絲變化。此時此刻,胡壯麗的退讓與逃避是一目瞭然的——沒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能說明問題。
方向對了。
肖沂喝了口水,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家老太太教什麼的來著?語文?數學?你看我這記性……一個單身女人帶個孩子,還要當班主任,真是太不容易了——你小時候挺淘的吧?我小時候就挺淘,沒少挨我們家老爺子揍。我爸轉業軍人出身,那揍我揍的,嘿,可真有勁兒!我記得我三年級的時候,放寒假,沒事兒玩家裡生的爐子,把作業撕了往爐子裡填,差點把房子點了。老爺子回家一看,二話不說,拎過來一頓狠抽,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哎?我說,你們家老太太以前也這麼管教你?」
胡壯麗一言不發。
「當媽的嘛,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出人頭地,功成名就。男孩子皮啊,不打不行。」
「誰說不是呢,」張荔嘆了口氣,插嘴說道,「沒事兒誰願意打孩子啊,但是有些孩子,他就是記吃不記打。就說我們家那個混賬小子,淘氣他第一,成績他倒數。考試都只考個位數了,回家一問作業寫了嗎,還有臉問,什麼作業?我心裡頭那個火啊,真恨不得把他吊起來抽一頓。」
「學習方面還好說,但是男孩子太作,一弄不好就學壞了。就我小時候,那得虧我們家老爺子三天一小抽五天一大抽,要不然我現在搞不好都成犯罪分子了!」
「誰說不是呢?就說我兒子吧,上次我發現他偷了同學一個模型,你說家裡缺你吃缺你喝的,要什麼不會給你買嗎?至於偷嗎?把我給氣的,手邊有一笤帚,抓起來就把那臭小子一頓狠抽,打得他哭爹喊娘,直叫爸爸。我說你叫你爸有什麼用?再叫把你這爪子給剁了!這孩子犯錯就是該打!」
「所以說,那些國外什麼說服教育的理論都是虛的,不體罰他就不知道怕。」
倆人一唱一和,居然跟拉家常似的,聊打孩子聊得熱火朝天,彷彿根本忘了審訊室裡還有胡壯麗這麼個人。
「你們他媽的知道個屁!!」
胡壯麗突然暴起,戴著手套的手把桌上的飯盒一掃而光,飯盒裡剩飯剩菜湯湯水水地飛了出去,噼裡啪啦地摔在地上。
「你們……你們根本不知道孩子在被打時是什麼感受!!」胡壯麗吼道。
張荔和肖沂停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胡壯麗臉色漲紅,額角青筋暴露,胸口劇烈起伏,緊捏著雙拳,兩眼死死地盯著張荔,臉色猙獰,目光中彷彿要噴出火來。
他站在桌子後面,渾身顫抖,彷彿在用全身的力氣控制著自己。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要找律師。」
這短短的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胡壯麗頹然倒在椅子上,再也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