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真有意思。
周林凱感覺到一種職業性的興奮感潮水般慢慢浸過身體。
無論胡壯麗心裡怎麼想,他的臉色也沒有任何的表現。就像周林凱所說的那樣,他坐在椅子上,戴著手銬的手平靜地放在桌子上,腳交疊著放在椅子後面,手沒有顫抖,也沒有神經質地抖腿,甚至視線也坦然地看向周林凱和董偉,彷彿一個清白無辜而被無故抓進來的人一樣。
不,這也不是一個準確的描述。監控室裡的肖沂心想。
完全無辜而被傳喚的嫌疑人他也見過,「氣憤」是最常見的反應,因為委屈產生的氣憤,甚至還有因為覺得警方無能而產生的氣憤,但真正無辜的人反而不會產生這樣冷靜而坦然的反應。
是冷酷。
肖沂把嘴湊在水瓶上喝了口水。
這是一個黑暗中的獵食者才有的冷酷。
他的目光如同舌頭一般細細地舔過胡壯麗的周身,彷彿品嚐味道一般體味著這個人的心境。
胡壯麗的臉長得很是普通,屬於曾經被他開玩笑般說過的「一次性面孔」,即看過一次後過目就忘,會使後續的疑犯辨認異常艱鉅。單是看著他,肖沂就能想象到如果組織環翠小區的居民做疑犯辨認,能得到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黑暗中,肖沂映在監控玻璃上的面孔泛起一個自嘲的微笑。
胡壯麗身材矮小,雖然並不肥胖,但腰腹鬆弛,看起來是長年坐辦公室的後遺症。唯獨一雙手臂非常健壯,小臂線條緊繃,肱橈肌和橈側腕伸肌異常發達。他想起胡壯麗那個筆記本里的一張健身卡。
你刻意鍛鍊臂力,對吧?
肖沂在內心深處默默地對胡壯麗發問。
哪怕知道只需要十公斤的力量就能掐死一個女性,你還是去練了,因為你想萬無一失。
你需要把一切細節都完美掌控在自己手中。
此時,周林凱正對他挨件展示目前獲取的證據,發問也緊迫到讓人喘不過氣來,而胡壯麗卻在好整以暇的回答當中,有意無意地往玻璃這邊瞥了一眼。
隔著監控玻璃,兩人的視線交匯了。
哪怕明明知道這種單向玻璃不可能讓胡壯麗看到自己,肖沂還是覺得,胡壯麗的目光在自己臉上逡巡了那麼一秒鐘。
視窗另一端,胡壯麗的面孔浮現在玻璃上,和肖沂的倒影重合在一起,宛如映象的兩面。
胡壯麗收回了目光,重新面對周林凱,態度依然冷漠。
後面一同觀戰的幾個警員小聲討論起來。
「周哥這把可能要栽。」
「觀棋不語真君子啊你!我看不一定。」
肖沂又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監控室。
他沒有抽菸的習慣,這會兒神經高度緊張,只覺得腦海中千頭萬緒,只想找個清涼的地方獨自待一會兒,就走出警局大樓,到院子裡一個人散步。此時刑偵部門和鑑定部門都在緊張地忙碌,試圖從胡壯麗的出租屋裡找到新證據。
加上大家都知道肖沂這個想事時喜歡一個人散步的習慣,也沒人去管他。
市區警局的院子是個回字形結構,大樓在正中間。肖沂繞著警局大樓一圈一圈地慢慢走著,在腦海中梳理著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
就目前他們所掌握的證據來看,能夠直接指向胡壯麗的,無非是這幾樣東西:胡楊二人在遊戲裡線下見面的邀約;timberland登山鞋的鞋印。
還有,應該是胡壯麗用來給死者化妝用的化妝盒,以及一個異常模糊的掌印和並不能完全重合的手印影像。
這些東西,用來攻破一個普通嫌疑人的心理防線,手段高超的審訊員是可以做到的,但並不足以嚇倒胡壯麗。在審訊中獲取更多線索的想法,看起來,大概也不能實現了。如果要給他定罪,只有靠更加直接、板上釘釘的鐵證。
他有些煩躁,腳步快了起來。
這時,一陣腳步聲響起,肖沂回頭一看,是丁一惟。
丁一惟自從跑去監控室給他支了招兒以後就消失了。由於不受待見,也沒人管他去幹嗎。肖沂看審訊時聚精會神,幾乎都忘記這人曾經來過,此時看他跑過來,頗有點意外。
「丁教授,你還在啊?這都幾點了。」
「我一直在啊,」丁一惟推了推眼鏡,「我一直在你們大會議室旁邊那間小屋看資料。審訊進行得如何?」
「硬骨頭,」肖沂慢慢吐了口氣,「難啃。」
丁一惟調整了一下步伐,和他並肩而行。
兩人沉默著走了幾分鐘,丁一惟突然開口說:「連環殺人,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狀態。我在匡提科時,有個專案組專門研究連環殺人犯之所以成為連環殺人犯的成因。你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嗎?」
「什麼故事?」
「說有個犯罪心理學家,曾經出於一時好奇,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家族史。結果發現,他是領養的,而他的血親家庭倒數四代以上,居然出過好幾個不太正常的先祖。有人是因為殺妻、有人是因為嚴重暴力傾向被強制送往精神病院,還有人自殺。這說明他的家族遺傳中,或許就帶有成為連環殺手的基因。於是他進而開始懷疑自己的心理狀態,在檢視自己的心理狀態後,他發現,他從小就缺乏共情能力,做事過於冷靜、理智,同時又痴迷於和犯罪相關的東西,所以最後才做了犯罪心理學家。然而為什麼他沒有成為一個兇手呢?因為他有一個健康、穩定的家庭,雙親和手足給了他很多關愛。因此,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建立了正常的人生觀和道德觀。」
「這個故事的含義是什麼?」
「含義就是,連環殺手是被‘養成’的。資料證明,90.2%的連環殺手,基本都有被虐待的童年。小孩子所生活的環境,人際關係是很狹窄的,與父母的關係佔有他們人際關係的大部分。來自父母的虐待,往往會使他們的世界觀產生極大的混亂,在有限的認知裡,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排遣這種混亂與失序。在成年後,心理就往往會有各種畸形的表現。」
肖沂愣了一下。
丁一惟停住步伐,眼鏡在昏暗的路燈下有微弱的反光。
「肖警官,你問過他手上的燒傷是怎麼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