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剛才您提到他離婚分家產,那麼後來他的財產是怎麼分割的?」

「淨身出戶了呀,攤上那麼個媳婦兒,還能怎麼的?」高管想了想,「好像是名下兩處房子、車子、存款,都給了媳婦兒。」

「能叫一位過去和他比較熟悉的員工進來問問嗎?我想了解一些他的個人情況。」

高管看了肖沂一會兒,那張平庸而呆板的臉上顯現出一種不易察覺的算計,想必正在腦子裡反覆篩選,想挑出一個精明又口風比較緊的員工。幾秒鐘之後確定了人選,高管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最終叫來的人是原胡壯麗團隊裡他的一個下屬,人挺年輕,看面相挺老實,但說話舉止透著一股圓滑勁兒。聽肖沂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胡壯麗的個性、工作態度,似乎和經濟犯罪無關,原本那股緊繃著假裝無辜的弦兒就鬆弛下來,回答也輕鬆了許多。

和這位下屬談了將近一個鐘頭,「胡壯麗」這個名字,已經從三個字,變成了一幅立體的肖像。

胡壯麗是外地考進來的大學生,金融系碩士,當年算是高學歷了,專業又對口,一畢業就進入證券行業。原本以他的資歷,升為中層並不難,然而組織找他談話,他卻說就喜歡做一線。基金經理當中也不乏這種就喜歡在二級市場廝殺的怪才,而且他業績委實突出,也就聽之任之了。

胡壯麗的工作態度,說「勤勉努力」已經不足以形容,「工作狂」也稍遜三分,「工作癮」才恰如其分。按這位下屬的說法,胡壯麗經常過了十二點才打卡,但由於必須當天簽退才算下班,勤務機上經常顯示他缺勤。

從個人性格而言,胡壯麗是個控制慾很強的人,無論對他人還是對自己,多少有點潔癖。他的辦公桌沒人敢動,筆記本、紙張、筆,下班前是什麼樣,第二天來上班還得是什麼樣。他要求下屬幾點來開會,晚三十秒都會惹得他大發脾氣。開會時哪怕手機震動一下,都會被他扔出窗外。他甚至會搞突擊抽查,看發下去的市場調研材料下屬們到底看沒看,看得多仔細,能不能背出重要段落,就差要求家長簽字了。那位下屬回憶,有一年胡壯麗還自費給團隊裡每人買了一堆書,全都是和執行力有關的。要不是他業績確實好,很難有人在他這種嚴苛要求下生存。

但是,胡壯麗對女性下屬倒是秋毫無犯——因為他的團隊里根本沒有女性。前前後後倒是被分派過幾個女實習生,胡壯麗對女員工一樣是暴君風格,絕無半點照顧。而且工作這麼多年,從沒有騷擾過女實習生,或者和女下屬傳出過緋聞。但是實習期結束,也絕不會把她們留在自己的團隊。

問完話,這位員工送他們出門。在走廊上,那位員工還指著牆上掛著的活動照片給他們看。

「看,這就是胡總,這是前年公司組織拓展活動時拍的。」

只瞥了一眼,肖沂就瞪大了眼睛。

「看照片這是夏天吧,他還戴著手套?」

「喔,胡總小時候手被燙傷過,他有點介意這個,一直戴手套遮傷疤。」

幾名警察不由得彼此對視一眼。

離開證券公司,肖沂他們去了胡壯麗前妻所住的新城花園。

胡壯麗的前妻鄭雲燕是全職主婦,沒有工作。肖沂去之前打了好幾次她的手機,一聽和胡壯麗有關,立馬掛電話,敲門敲了幾次也不開,直到肖沂說出「我們這是刑事案件調查,請您配合」,門才開啟一條縫,門鎖上還掛著鉸鏈。

「警官證?」門內的女人瞪著兩隻眼睛,充滿敵意地說。

肖沂掏出警官證給她看了看,那兩隻眼睛仔細打量了一番,關上了門。插銷響動了兩下,門開啟了。

鄭雲燕穿著睡衣和拖鞋,頭髮胡亂挽在腦後,臉色黃黃的,不耐煩地說:「進屋先換鞋。」

但是她並沒有給他們遞鞋。董偉從隨身的包裡掏出鞋套,三人換上。

肖沂進屋坐下,鄭雲燕完全沒有端茶遞水的意思,坐在沙發上,懶散地說:「抱歉啊警官,離婚的時候胡壯麗那個王八蛋說了好多次要找人來搞我,我還以為你們是他找來的地痞,態度不大好,你們見諒。」

「胡壯麗說話這麼狠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也不顧及一下夫妻情分?」

肖沂一做出街道大媽一樣的關切態度,鄭雲燕馬上照單全收,立起眼睛,聲音都尖銳起來。

「夫妻情分?哼!狗屁的夫妻情分!老孃嫁給他這麼多年,還不如守活寡!家裡家裡不管,孩子孩子不管,消失個好幾天連個電話都沒有,一回到家倒頭就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見她馬上要開始長篇大論地聲討前夫,肖沂忍著聽了一會兒,抓住一個空當趕緊插嘴:「那他就不給家用?」

「家用?呵呵,他給的那仨瓜倆棗,剛剛夠菜錢罷了。去年偉偉要上興趣班,半年才八千塊,問他要錢他居然嫌貴!你說這還算男人嗎!」

鄭雲燕發洩了幾句,態度親和了許多。肖沂提出想看看胡壯麗的個人物品,鄭雲燕向書房一揮手:「全都堆在那邊。你們來得倒及時,我幾次打電話讓他把那些破爛都拿走,他理都不理。我正準備這個週末找個收破爛的來。」

董偉和周林凱身上「警察氣」太重,於是過去檢查胡壯麗的東西。肖沂面相和藹,留下來和鄭雲燕談心。

鄭雲燕和胡壯麗一樣,也是外地人,結婚前是個飯店服務員,婚後就全職了。十幾年彼此憎恨的婚姻下來,大概是有些話憋得狠了,肖沂又擺出一副居委會大媽的姿態,有了個切入點,鄭雲燕立刻洩洪般倒了出來。

鄭雲燕和胡壯麗的婚姻確實是一場災難。雖然沒有明說,但聽得出來,胡壯麗除了經濟上吝嗇外,枕蓆之事也未能盡到丈夫的義務,感情交流略等於無。按鄭雲燕的說法,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她早就離婚了。一直隱忍到今年,是因為她發現胡壯麗經常打賞一個網路女主播——「有錢不給家裡,在網上包小三,這算個什麼事兒!」

然而,問題一觸及離婚分了多少錢,鄭雲燕激動的神情裡又立刻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哪有什麼錢?是,他那個工作,說沒錢誰信,可誰知道那個王八蛋在外面花天酒地糟蹋了多少?我們母子跟著他就沒過過一天寬鬆日子!也就這兩套房子吧,那套太遠了不值錢,租出去了,這套是學區房,還得留給小偉上初中用呢。」

等到控訴得差不多了,她這才舒了一口氣,露出打探般的神色:「怎麼?胡壯麗犯什麼事兒了?殺人了?放火了?」

「案件還在偵辦當中,內情不方便透露,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下情況。」

「想問什麼儘管問!」鄭雲燕哼了一聲,「千萬別擔心我包庇這個王八蛋,我巴不得他關個終身監禁才好!」

肖沂心裡忍不住冷笑了一聲——終身監禁?這案子要是能判下來,只怕是個斬立決。

話說得雖狠,但是對於胡壯麗目前的住址、情況,鄭雲燕完全一問三不知。

鄭雲燕和胡壯麗的感情,簡直都不能說是破裂,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仇恨還差不多。

「你自己帶孩子這麼久,你婆婆也不來幫幫你?」

「不要提那個死老太婆!胡壯麗給她在老家辦了最高階的養老院,不要太舒服!這麼多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這麼大。警官,你是不知道,我懷孕的時候他一直在外地工作,破水了都是我自己上大馬路攔車去醫院的!可憐我一個孕婦在醫院生孩子,別人有老公有婆婆,我就光板一個人,出院手續都是我一個人去辦的!」

「他和老家來往密切嗎?」

「成年都不回去一次,但錢給得倒是及時,每個月六千!你說一個老太太,有得吃有得住,花得了那麼……」

「胡壯麗的母親是幹什麼的?」

「小學老師吧,聽他提過幾次。好像小時候對他挺嚴格的,考不了雙百就打。」

這時,周林凱從書房裡探出頭來,說:「肖隊,你進來看看。」

肖沂走進書房,發現他們倆正盯著牆上的一幅地圖。

這是c市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塊區域。若是其他人來看,大概看不出什麼問題,但是三名警官一看,彼此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有點陰沉。

那是c市的警局分局管轄區。

周林凱無言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肖沂看書架。

《刑事偵查學》《公安學基礎理論》《偵查學》《刑事審訊與供述》……《冷血》、漢尼拔三部曲……

這時,肖沂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

「技術組已獲取ip對應地址。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