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陷阱的入口

雖然校方一再強調「所有教學活動正常進行」,但駱滕風的到訪還是吸引了不少前來圍觀的學生,而且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教學樓的走廊上就擠滿了人。一位女學生手裡拿著一張今天講座的宣傳海報,拼命地往前擠著,終於艱難地擠到駱滕風面前,獲得了他的親筆簽名,結果這一舉動引來了大量的效仿者,無數的紙筆攔住了駱滕風的去路。

「駱總,別再簽名了吧?」路天峰皺起眉頭,看著眼前上百位想要簽名的學生,真不知道這種混亂的場面會持續多久。

「難得回母校一趟,滿足一下大家嘛!」駱滕風又接過一份紙筆。

路天峰知道不便多說什麼,於是一手按住右耳上的藍牙耳機,一邊接通了黃萱萱的電話。

「萱萱,你在哪兒?」

「我在樓上,正看著你們呢。這些學生怎麼那麼瘋狂啊……」

「唉,沒辦法,只能注意觀察。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老大……這兒實在是看不清楚,太混亂了。」

路天峰換了個說法:「這時候大部分人都想往前擠,但有沒有人表現得不一樣?」

「呃……確實有一個,穿白色衣服的男生,在你的右前方。」正因為黃萱萱居高臨下,才能注意到那個人的反常之處,「看到了嗎?他一直逗留在人群的最外圍,並沒有試圖擠進去。」

路天峰馬上就知道黃萱萱說的是誰了,因為那身材瘦削的白衣男生確實有些奇怪,一般人要麼拼命擠向前想拿個簽名,要麼遠遠地避開人群,像他這種若即若離的樣子確實令人費解。

「注意一下,那個人手裡拿著的是什麼?」路天峰的角度看不清楚,向黃萱萱問道。

「是個資料夾……厚厚的,裡面似乎有很多東西。」

「哪有人遞資料夾給別人簽名的……」路天峰瞬間提高了警惕,但在對方有任何過激行為之前,他也不方便搶先出手,畢竟這裡是大學校園。

「老大,他的右手上還有什麼東西,我看不見……」

「我能看見,只是一支鋼筆。」路天峰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就算只是鋼筆,也不能掉以輕心。

隨著駱滕風滿足了一個接一個學生的簽名請求,人群也漸漸散開了一條路,白衣男生就算沒使勁往前擠,也變得越來越接近了。

路天峰終於可以看清對方身上那件白色t恤上的圖案,正是逆風會的會徽。

「萱萱,萬一那傢伙逃跑了,替我截住他。」

一眨眼,男生已經把資料夾遞上前去。駱滕風雖然愣了愣,但仍然出於本能地伸手想去接住。

「等等。」路天峰上前一步,搶先截下資料夾。

那男生顯然沒有料到路天峰會出手阻止,他的反應也很快,手腕一翻,資料夾裡的紙張就散了一地。就在這一片混亂當中,一道寒光閃過,原來是男生拿出了資料夾裡藏著的一把美工刀,狠狠地刺向了駱滕風。

路天峰暗自吃驚,看這一刀的角度和力度,對方竟然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不過還是路天峰技高一籌,他將將避過刀鋒,再用手肘一頂,撞在對方的小臂上,白衣男生悶哼一聲,刀子已被撞落在地。

路天峰跨前一步,想直接抓住對方手腕,然而那男生卻機敏地往後一跳,撞入人群當中。現場本來人就多,這下子更加混亂不堪,路天峰既怕引發踩踏事件,也怕離開駱滕風身邊後再出意外,僅僅追出幾米就停下了腳步。

校方派來維持現場秩序的保安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大呼小叫地衝上去攔截行兇者,但那男生早就鑽入人群當中,不見了身影。

駱滕風還算是處變不驚,神情自若,倒是他身邊的生物系主任已經滿臉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駱……駱總……」系主任嚇得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主任,別擔心,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駱滕風哈哈一笑,又問路天峰,「你就這樣放過那傢伙了?」

「駱總,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你。」路天峰不動聲色地說,即使是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他也沒有暴露警察的身份,更何況還有黃萱萱會去執行追捕任務呢。

駱滕風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駱總……我們……我們先去辦公室休息一下……那兒有醫療包……」系主任結結巴巴地說道。按照原定行程,下一步他們應該是去參觀生物系的實驗室並旁聽一堂公開課,不過中間出了這種亂子,主任明顯有點不想往人多的地方走了。

駱滕風看主任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便順著他的話說道:「那好吧,我們先到辦公室坐一會兒。」說這話的時候,他看了看路天峰,路天峰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報告老大,那傢伙抓住了!」路天峰的耳機裡,傳來黃萱萱興奮的聲音。

「先帶回去吧,好好審問一下。」

「收到!那麼我先撤了?」

「嗯,這裡交給我就好,估計後續的活動都受影響了吧……」路天峰心想,這倒未必是壞事。

系主任一邊不停地擦汗,一邊將駱滕風和路天峰帶到院系辦公室內。由於事發突然,系主任連續打了好幾個電話,要求加強安保,增派人手,又緊急調整了行程安排,取消了公開課,改為在辦公室內開座談會——要不是怕怠慢了駱滕風,系主任恨不得直接砍掉全部活動。

「抱歉,萬分抱歉……啊,請稍等……」系主任忙不迭地向駱滕風致歉,卻再一次被電話打斷。在系主任出門接聽電話的同時,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捧著兩杯清茶走了過來。

「兩位請用茶,這是上等的杭菊,清心寧神。」中年男子畢恭畢敬地將兩杯茶遞上。

駱滕風順勢接過茶杯,正想喝一口,卻被路天峰一把抓住了手臂。

「等一下。」

「怎麼回事?」駱滕風不禁愕然。

「你是什麼人?」路天峰以銳利的目光打量著斟茶的男子。

「我?」男人愣住了,「我是生物系老師,姓譚……」

「這杯茶,你來喝。」路天峰不由分說地把茶杯推了回去,譚老師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雙手也在微微顫抖著。

駱滕風忍不住開口問道:「路哥,這是怎麼回事?」

「我懷疑茶裡有毒。」

「怎麼可能……」

「喝一口試試吧。」路天峰神色如常地看著譚老師。

那杯茶譚老師終究沒能接穩,杯子跌落地面,雪白的陶瓷碎了一地。

6

下午五點半,當駱滕風乘車離開d城大學時,特意囑咐司機自行離去,讓路天峰開車。司機也是聰明人,猜到他們兩人之間有話要說,應諾一聲便走了。

雨越下越大,陰沉的天空好像比平日變得更低了一點。

「說說吧,剛才是怎麼一回事。」駱滕風背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伸了個懶腰,也只有在這種場合下,他才會稍微卸下霸道總裁的盔甲。

「警方接到線報,說一個名為‘逆風會’的組織可能會對你不利,而這個組織的首腦就潛伏在d城大學內,因此今天下午的行程我們特意加強了戒備。」路天峰說的大部分都是實話,但他也不想對駱滕風和盤托出,所以省略了一些細節。

「很好,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駱滕風的語氣裡似乎帶著一絲不滿,「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譚老師是逆風會的人的呢?」

「這個說來話長,要從你在禮堂裡舉辦的那場講座說起。」恰逢交通高峰期,車子走走停停,路天峰也有足夠的時間娓娓道來。

「講座有問題嗎?」原本閉目養神的駱滕風被提起了興致,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

「講座過程中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問題。」路天峰說了一句像是繞口令的話。

駱滕風想了想,輕輕地點點頭:「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逆風會真想搞出點事情的話,混入禮堂並沒有太大難度,但他們卻沒有這樣做。」

「是的,逆風會的成員完全可以提前進場,在你的演講過程當中砸場子,或者在提問互動環節找碴,讓你在眾目睽睽下下不來臺,就算要拉橫幅,也可以一早蹲在門外示威。可實際上他們選擇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在講座開始之後,才拉起橫幅在門外抗議,這有什麼用呢?」

「難道他們不可以只是搞錯了時間,遲到了嗎?」

路天峰搖頭:「不對,這場講座的資訊在一週之前就公開了,而且舉辦時間自始至終沒有改動過,逆風會真要聚集在會場外抗議的話,是不可能錯過時間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故意製造假象,讓我們覺得逆風會不過是能力低下的烏合之眾。」

「這麼說來,這些傢伙還挺有心機的嘛!」駱滕風冷笑起來。

「講座的順利舉辦會導致我們放鬆警惕,所以在教學樓參觀的過程中,他們實施了計劃的第二步——假借簽名機會接近並襲擊你。然而這一步的行動同樣露出了破綻,讓我察覺到他們還有後招。」

「破綻?」駱滕風努力回想了一下,卻想不出問題到底在哪裡,「什麼破綻呢?」

「有兩個地方,第一,襲擊者身上穿的t恤印著逆風會的圖案,這顯然增加了暴露的風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第二,襲擊者用的是一把美工刀,而且出手襲擊的第一下是這樣子的——」

路天峰一邊說,一邊用右手簡單比畫了一下。

「他出手的角度很刁鑽,而且還用散落一地的白紙分散了你的注意力,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人是很難避開那一擊的。但有意思的是,那一刀似乎並不會要你性命,就算我不出手阻擋,你也只會被劃破手臂,流點血,絕對不會有大礙,甚至連醫院都不用去,簡單包紮一下就行了。」

「所以他的目的只是警告我?」駱滕風的眉頭打成一個結,想了想,又補充道,「不對,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我改變行程,前往辦公室……」

「沒錯,我留意到襲擊事件發生後,系主任嚇得面無人色,慌慌張張的,假如你被劃傷的話,很可能會被帶到生物系的辦公室內包紮傷口;而就算你沒受傷,鑑於系主任那膽小怕事的性格,也有相當大的機率會更改行程。」

「所以他們折騰了那麼一大通,就是為了誘使我去辦公室?」

「沒錯,這方法看上去勞師動眾,非常笨拙,實際上卻出奇地有效。之前做掩護配合的學生,只需要承擔很輕的罪名,而最為關鍵的環節,由譚老師親自上場,在看似絕對安全的地點,遞給你一杯加了料的熱茶。」

「那杯茶裡面到底有什麼?」

「初步鑑定是從某種非洲特有的植物上提取的毒素,這種毒素非常特別,剛喝下去的時候不會有任何不良反應,但在半小時之內就會引發全身器官急性衰竭而亡。這種玩意兒應該是譚老師自己在實驗室裡提取出來的,一旦中毒根本無藥可救……」

處事一貫冷靜的駱滕風聽了這個結果,也不禁為之動容:「真沒想到有人會用這樣的手法來殺人,他有那麼恨我嗎?」

「恨意這種東西,無法用常理去揣測。」車子被堵住了,路天峰嘆了一口氣。由於車流量過大,加上大家互不相讓,整座城市的交通陷入了一種扭曲的癱瘓狀態。

沉默片刻後,駱滕風又問:「可我依然搞不懂,你是憑什麼判斷出譚老師在茶水裡頭下了毒的呢?」

路天峰拍了拍方向盤,說:「其實我只是出於警察的直覺,才決定去試探他的。」

「別賣關子了,直接告訴我吧。」

「還記得嗎,他把茶杯端給我們的時候,是直接用手拿著的,而且左右手各拿著一個杯子,對嗎?」

駱滕風努力回憶了一下:「好像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一般人喝茶都是用剛剛燒開的熱水來沖茶,當然也有一些講究茶道的行家,會根據茶葉種類的不同而選擇溫度稍低一些的熱水,但同樣會有些燙手。所以在端茶給客人的時候,要麼就是雙手捧杯,一杯接一杯地端;要麼就拿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幾杯茶,讓客人自取。像譚老師這樣雙手各拿一個杯子遞給客人的情況,雖然粗看上去沒啥大問題,但仔細一想,其實是極其奇怪的。」

駱滕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來:「如果他是一杯接一杯地端茶給我們,並不能確保是誰先接過茶杯,而使用托盤端茶的話,更加難以控制誰拿起哪個杯子。所以只有同時遞給我們兩杯茶,才能百分之百保證下毒成功。」

「沒錯,正是這點引起了我的懷疑,而我只是稍微試探了一下,他就自亂陣腳了。」路天峰雖然是一邊說話一邊開車,但依然將車子開得穩穩當當,一點不比專業的司機遜色。

「呵呵……」駱滕風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路天峰通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笑什麼嗎?」

「不知道。」路天峰坦言。

「我笑譚老師和他旗下的逆風會成員,機關算盡太聰明,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露出了馬腳。如果換作是我,一定不會犯這種錯誤。」

「哦?」路天峰猛點了一腳剎車,避讓一輛強行切線插隊的麵包車。

「只要他在兩杯茶裡面同時下毒,不就毫無破綻了嗎?」駱滕風輕描淡寫地說著,彷彿剛剛死裡逃生的人並不是自己。

「對,說到底,譚老師並不是窮兇極惡的人。」

「所以他不是x,對嗎?」

路天峰搖搖頭:「我覺得他不是,因為x不但前兩次殺人都成功了,而且手段乾淨利落,看起來比譚老師高明一大截。」

「所以你還要繼續保護我。」這是一句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路天峰同樣以一句陳述句作為回答:「所以駱總你有事情想和我討論。」

這是個非常簡單合理的推斷,如果僅僅是談論譚老師和逆風會的話題,駱滕風根本犯不著支開自己的司機,所以他一定是有更私密的事情想跟路天峰交談。

「我有個不情之請。」

路天峰瞄了一眼後視鏡,並沒有立即回答。

「當然,是完全合法的請求。」駱滕風也許是看出了路天峰眼中的猶豫,慢騰騰地補充了一句。

「先說說看。」

「我想讓你替我私下調查我的妻子,樊敏恩。」駱滕風的語氣依然是波瀾不驚,「我懷疑她出軌了。」

一道閃電劃破遠方的天空,數秒之後,才傳來低沉而連續的雷鳴。

7

傍晚六點半,天楓星華酒店。

一個門外掛著「工作人員休息室」牌子的小房間,已經被改造為警方的臨時指揮中心,桌上一排四臺大螢幕顯示器上的畫面被分割為數十個小視窗,上面是酒店各個宴會廳的即時監控訊號。

房間內的四位警察也衣著迥異,路天峰身穿一套黑色休閒西服,胸口還彆著「貴賓」的胸章,餘勇生和黃萱萱則扮成了酒店服務生,而童瑤穿的是日常t恤和牛仔褲。

「老大,你這一身真帥!」餘勇生讚歎道。

「少廢話,時間不多,我們直接說正題。童瑤,賓客名單排查得如何了?」

童瑤拿起手邊一疊厚厚的名單,上面是各種各樣的標記和符號。

「在賓客名單內沒有發現可疑物件,畢竟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和白卓強有交集,而那些跟駱滕風有交集的人,基本都是生意場上的泛泛之交。但這份賓客名單存在一個非常大的盲區,就是不少賓客標註的資訊是‘某某某,共三人’,這樣一來我只能確定其中一位賓客的資訊,而不知道另外兩人是誰。」

路天峰苦笑著摸了摸胸前的胸章,說道:「沒錯,誰又能想到名單上‘駱滕風一行六人’裡頭,就有一個人是我呢?」

黃萱萱好奇地問道:「老大,駱滕風為什麼會讓你跟他一起入席呢?」以白家的財力物力,自然已經替各界名流的保鏢和司機們另外準備了酒席,按常理來說,路天峰根本不應該佔據一個婚宴賓客的名額。

「有錢人的想法嘛,總是很奇怪的……別糾結這個了,繼續彙報現場情況吧。勇生,工作人員的狀況調查過了嗎?」路天峰心知肚明,駱滕風這個臨時起意的決定,就是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機會近距離接觸樊敏恩。

剛才雖然他並沒有直接答應駱滕風的請求,但說實話,他對真相還是挺好奇的,而駱滕風似乎也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隨即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工作人員排查過一遍了,因為今晚的宴會聲勢浩大,還外聘了不少臨時工來幫忙,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人物……」餘勇生撓撓後腦勺,「坦白說,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還沒有資格跟駱滕風產生矛盾衝突吧?」

「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萱萱,警局那邊的審訊工作進行得如何?」

「動刀子的那個學生叫徐朗,他說他根本不知道譚老師要下毒的事情,估計只能以傷人未遂處理。」黃萱萱又問,「譚家強譚老師,只承認了今天下毒的事情,堅決否認自己是x,你覺得他的話可信嗎?」

「我認為譚家強並不是x,因為今天的犯案過程跟x前兩次殺人相比,顯得太過粗糙了。我們要繼續提高警惕,千萬不可以麻痺大意。」

事實上路天峰是有點後怕的,一直以來他都有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只要時間迴圈現象不發生,x就不會動手殺人,所以駱滕風是絕對安全的。但他忽略了一點,就是除了x之外,駱滕風還可能有其他的仇家。

「先解散吧,大家返回各自的崗位,有什麼情況隨時彙報。」路天峰雖然人站在這裡,目光卻一直通過監控螢幕監視著駱滕風四周的狀況。畢竟這是場豪門婚宴,白家也聘請了不少安保人員來維持秩序,沒有請柬的閒雜人等根本進不了宴會廳,所以路天峰才能放心地暫時離開幾分鐘。

「咦?老大你看!」餘勇生突然指著其中一個小螢幕的影像,大呼小叫起來。

路天峰心裡咯噔一下。

「這就是‘駱滕風一行六人’的另外幾位嗎?」

他看見了樊敏恩、張文哲、高緲緲和意料之外的那個人——陳諾蘭。

「真讓人頭痛……」路天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話說駱滕風攜帶的三位女伴可謂風韻各異,樊敏恩穿一襲亮眼的火紅色連衣裙,剪裁得體,優雅大方,舉手投足都成為全場焦點;高緲緲身上那套淺灰色的晚禮服則顯得有點素雅,正如她本人一樣低調不起眼;而陳諾蘭穿的是一套較為日常的鵝黃色雪紡連衣裙,似乎是有意避免與另外兩位女生爭豔。

「路哥,在這邊!」駱滕風在人群之中遠遠就望見了路天峰,招手示意他過來,「給各位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保鏢路哥,經過最近幾天的相處,我發現路哥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意將他招入公司,不過路哥還沒答應我,哈哈!」

駱滕風這一句突如其來的「介紹」讓路天峰大感意外,也摸不清他的用意如何,只好含糊應付了事。而在場的另外四人,顯然對這個訊息做出了不同的反應:陳諾蘭的迷惑,高緲緲的冷漠,張文哲的驚訝,還有樊敏恩的反感。

駱滕風又逐一向路天峰介紹了自己的妻子樊敏恩,公司的股東張文哲、高緲緲,還有「科研方面的中流砥柱」陳諾蘭。

「快入座吧,人怎麼那麼多呀!」樊敏恩顯然有點不耐煩了,「我說老白嫁女有必要搞那麼大的排場嗎?」

「親愛的,我們去年在馬爾地夫包下一座海島舉辦婚禮的時候,排場也不小哦!」駱滕風提醒道。

「哼,我們可不一樣。」至於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樊敏恩並沒有說出來。

一行六人入席,路天峰依然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樊敏恩。這幾天以來,他並沒有過多地跟樊敏恩打過交道,不過現在一接觸,就覺得這位富家女實在有點作。她跟駱滕風說話的時候不但語氣甜膩,肢體語言也特別多,跟丈夫又是牽手又是摟脖子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倆是一對恩愛夫妻似的。

越是這樣刻意表現自己,就越顯得可疑。

路天峰的腳突然被誰輕輕踢了一下,他愣了愣,隨即意識到這應該是坐在自己身旁,假裝若無其事的陳諾蘭。

陳諾蘭的眉頭不經意地向上挑起,表示「莫名其妙,怎麼回事」,路天峰則是非常緩慢地點了點頭,同時右手在桌面擺出一個「ok」的手勢。

相信我,沒事的。

現場燈光慢慢地昏暗下去,婚禮的背景音樂悠揚響起,婚宴即將正式拉開序幕。

「路隊,宴會廳內外一切正常。」耳機內傳來童瑤的聲音。

「老大,後廚這邊也沒問題。」黃萱萱同時彙報道。

新郎和新娘在一片歡笑聲中攜手步入宴會廳,賓客紛紛起立鼓掌,在現場的一片嘈雜之中,陳諾蘭用只有路天峰能夠聽見的音量對他說:「真讓人羨慕啊!」

路天峰動了動嘴唇,沒有回答。她並不知道就在幾天之前,白卓強和他的女兒白詩羽差點在一起綁架案中喪生,如果那一天不是恰好遇上時間迴圈的話,今天恐怕就是白家舉辦喪禮的日子了。

大喜與大悲往往只有一線之差,然而人們幾乎無法意識到這一點,還以為自己理所當然地永遠會跟幸運女神站在同一邊。

駱滕風也一樣,這一刻的他看起來意氣風發,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他隨時面臨著死亡的威脅,就在幾小時之前,他差點被人毒死,而如今依偎在他懷裡撒嬌的美麗妻子,很可能在外面勾搭上了別的男人。

那麼駱滕風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當路天峰把目光投向駱滕風的同時,察覺到在陰影當中,那一雙眼睛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真是一個讓人難以看透的男人啊……

8

路天峰不太明白,為什麼現代人事事追求效率,卻依然保留了冗長而煩瑣的結婚儀式,甚至可以說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逐步提升,喜宴的流程變得更加漫長。

駱滕風已經不勝其煩,在兩輪敬酒結束之後,他偷偷地溜到宴會廳外的露臺上,點燃了一支香菸。

路天峰也不敢怠慢,緊隨著駱滕風來到露臺處。今天下了一下午的雨,空氣似乎變得比平日更清爽了,從露臺可以遠眺d城美麗的夜景,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呵呵,路隊,你太緊張了!」駱滕風彈了彈菸頭,「這裡應該挺安全的吧?」

雖然露臺上空無一人,路天峰還是走近了才開口說道:「確實挺安全的,不過我也正好有些話想要跟駱總私下說。」

「你是想抗議剛才我用你來試探他們幾個人嗎?」

「倒不至於‘抗議’那麼嚴重,我只是希望駱總在言行上謹慎一點,以免為我們的工作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路天峰這句話的語氣有點重了,但沒想到駱滕風聽了不怒反笑:「哈哈,莫非路隊覺得我剛才說的那番話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隨便亂說的?」

「那倒不是……」事實上駱滕風僅僅用了一句話,就直觀地揭露了在場幾個人之間的微妙關係,可謂相當聰明。

駱滕風拍了拍路天峰的肩膀:「其實我覺得我們之間根本不需要說那麼多廢話,你懂的。」

「駱總你太高估我了……」路天峰剛說到一半,耳機內就傳來童瑤的聲音。

「路隊,露臺上有動靜。」

「露臺?露臺上沒其他人啊!」

「是另外一邊的露臺……陳諾蘭和樊敏恩似乎起了爭執,兩人之間有相互推搡的動作,需要過去看一下嗎?」

路天峰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由宴會廳兩側可以通向兩個不同的露臺,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童瑤再次說道:「樊敏恩已經返回宴會廳了,陳諾蘭一個人留在露臺上,看起來垂頭喪氣的,情緒低落,路隊……請指示。」

路天峰想了想,不能因為陳諾蘭是自己的女朋友就給她特殊待遇,雖然還不知道兩個人起衝突的原因,但現在可不是噓寒問暖的時機,於是轉而問道:「其他人的情況怎麼樣?」

「有賓客陸陸續續提前退席了,張文哲已經離開,高緲緲還留在原位。」

「算了,別管陳諾蘭,現場比較混亂,注意保護好目標。」對路天峰而言,駱滕風平安無事才是首要任務,不過說完這句話後,他還是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駱滕風聽見路天峰的嘆氣聲,隨之掐滅了手裡的半支菸,說道:「路隊,要不我們就站在這裡等賓客散場完畢吧,散場的時候才最危險,對嗎?」

「我覺得無論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太過放鬆警惕的時候就會有危險。」

「比如現在,只有你跟我兩個人,也不能放鬆警惕嗎?」駱滕風轉過身去,看著燈光璀璨的城市夜景,「除非你就是x。」

路天峰無奈地苦笑:「從理論上來說,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可能性,但我可沒有殺人動機啊!」

「你也許沒有殺害張翰林和高俊傑的動機,但難道沒有殺我的動機嗎?」駱滕風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讓人看不清虛實。

「駱總,你在開玩笑嗎?」

「你知道大公司對入職的每一位員工都會做背景調查嗎?越是重要的員工,背景調查就越是詳盡。」駱滕風話鋒一轉,讓路天峰一下子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是……什麼意思?」

「陳諾蘭可是我們公司的重點培養物件,我們對她的背景調查做得很深入。」駱滕風故意停頓了幾秒鐘,「我一早就知道她有個當警察的男朋友,也知道那個人就是你。」

路天峰心頭一震,他沒料到駱滕風竟然知道自己和陳諾蘭之間的關係,這樣說來今天他們兩人多次相遇,也並非巧合,而是駱滕風的刻意安排。

「駱總的演技真不錯。」路天峰慢悠悠地回道。

「你們倆的演技也很好。」駱滕風的手再次搭上路天峰的肩膀,「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你在試探我,因為你不信任我。」

「哈哈哈,路隊你搞錯了,正因為我信任你,才要試探你,看看你是否能夠不辜負我的信任。」駱滕風仰天大笑道,「你當然知道我跟陳諾蘭之間的緋聞,卻依然能夠不動聲色地隱藏自己的身份,我欣賞你。」

路天峰冷冷地回答:「駱總似乎很喜歡試探別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可不想跟那些我不知道底細的人打交道。」

「這樣活得不累嗎?」

「活著,本來就很累啊!」

夜風拂面,站在露臺上的兩個男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駱滕風又燃起了另一支菸。

「想了想,我們倆還真有意思。」抽了好一會兒悶煙後,駱滕風冷不防地說,「我跟我妻子要裝出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你跟你的女朋友卻要假裝彼此不認識。」

路天峰勉為其難地說了一句:「那是因為我的工作職責。」

駱滕風向空中吐出一個菸圈:「其實,我跟你一樣啊……」

一樣?他們怎麼可能一樣?

坊間一直有傳言,說駱滕風跟樊敏恩閃電結婚是因為看中了樊家在投資圈的影響力,但反過來思考的話,也可以理解為樊家看中了風騰基因的大好前景。如果把婚姻看作一門生意的話,這樁婚姻可謂各取所需,雙方共贏。

只可惜,婚姻並不是生意。

路天峰的耳機內傳來餘勇生的聲音:「老大,婚宴接近尾聲,離開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們還需要留在原地待命嗎?」

「先換回便服,等我的下一步指示。」路天峰想了想,又問,「現在外面一定很多人,我們晚點再走。」

「我可以在這裡慢慢等,但恐怕你們要安排人先把我太太送回家。」駱滕風插話道,「她可沒有那麼好的耐性。」

「沒關係,每個人的耐性都是一點一點培養出來的。」

「有意思……」駱滕風手中的煙熄滅了,「那就一切聽從路隊的安排吧。」

「請記住,我們的對手是個非常有耐性的人。」路天峰正色道,「所以我們要比他更有耐性。」

9

晚上十一點多,路天峰迴到自己的家中——其實陳諾蘭不在,他都不太願意把這裡稱為家了,大半夜回來開啟屋子的門,只有一股冷清和落寞的氣氛撲面而來。

實際上,他可以選擇留宿在駱滕風的別墅內,為了配合警方執行任務,駱滕風特地安排了兩間客房供幾位警察入住,這樣能夠讓他們更好地休息,養精蓄銳。

但路天峰在奔波勞碌了一整天后,還是選擇回到這裡。

一進門,他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就跑到書桌前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錄下今天所發生的所有重要事件。

這是他每一天晚上必須完成的任務,因為把當天行程寫出來有助於理順思路,萬一發生時間迴圈的話,他能夠以最高的效率安排、應對工作。

與前幾天平平無奇的經歷相比,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有點多,與陳諾蘭的意外相逢、風騰基因公司內部鬥爭的明朗化、d城大學的講座、來自逆風會的襲擊、樊敏恩的出軌疑雲,還有在婚宴途中駱滕風主動向自己揭開底牌……不知不覺間,路天峰足足寫了兩頁紙,才把這一天事件的脈絡基本記錄下來。

路天峰看著自己的筆記,自言自語道:「真是亂七八糟,這種經歷有一次就足夠了……」

過去幾個晚上,路天峰都在默默期待著時間迴圈的發生,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跟x正面交手;但今天,他祈求的是時間靜悄悄地流逝,順利進入下一天。

十一點五十九分。

每天的零點時刻,他都必須保持清醒,這樣一旦發生時間迴圈,他可以連一秒鐘都不浪費。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

過去吧,就讓這一天過去吧……

路天峰緊盯著筆記上潦草的字跡,強迫自己儘快背誦下來,因為等會兒這份筆記可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然了,他內心希望眼前這份筆記不會消失。

還有十秒鐘,路天峰感到莫名的緊張,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相當不妙的預感。

「墨菲定律」這四個字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當中——

你所擔心的意外狀況,總是會發生。

路天峰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不知不覺間,零點已經過去了,眼前的那一頁筆記業已變回一片雪白,再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十五日凌晨所穿的那一套。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則依然是四月十五日零點,時間迴圈發生了。

路天峰按捺住激動不已的心情,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在筆記本上默寫出今天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同時撥通了程拓的手機。

「程隊,有緊急情況,我申請今天實行二十四小時戒嚴。」

「好。」程拓只是簡單回覆了一個字,對這一通深夜來電似乎沒有過於驚訝,更沒有問路天峰為什麼要這樣做。

「謝謝程隊。」

「辛苦你了。」

這就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信任。

路天峰心想,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路天峰無意識地推開了窗戶,明明是春天,窗外的夜風卻帶著一絲絲寒意,就像冬天未曾遠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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