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爺起居極有規律,每天一早必定提個楠竹所制的圓頂鳥籠出來溜達,還有一隻胖胖的短腿小哈巴狗忽前忽後的伴著他。
那楠竹鳥籠裡是一隻會說話的黑八哥,黑羽黃足,全身羽毛烏黑髮亮,唯獨生了一雙雪白的鳥喙,一看就知道此鳥絕非凡品。
這黑八哥名叫「黑娃兒」,異常聰敏,被廖三爺視為心肝寶貝。它學說人話可以假亂真,經常模仿廖三爺的口氣,戲弄那隻叫「豹子」的小哈巴狗。有時它看到那小哈巴狗屁顛屁顛地跑到前面去了,就學廖三爺的口氣,開口叫喚道:「豹子,回來!」
那小哈巴狗聽到喊聲便吐著舌頭跑轉來,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八哥在逗弄它,雖一臉慍怒卻又無可奈何,惹得廖三爺哈哈大笑。
天涯石街有不少茶鋪沿街為市,這也是百年相襲的傳統。以往金河邊滿是茶鋪,很多茶鋪上還掛著「絕對河水不用井水」的招牌——因為那時沒有自來水,井水略帶苦澀,不適合泡茶,所以茶鋪待客必須用清涼的河水。
古金河雖已湮沒,但沿街仍多茶鋪,老闆將竹製的藤椅隨意的擺在黃葛樹下,小木桌上幾盞蓋碗茶,茶客們三三兩兩隨意坐在青磚牆根邊、濃密樹蔭下,下象棋的、打川牌的、鬥地主的、擺龍門陣的,各色人等都各有一份閒適與自在。老成都的慢節奏,在這裡還保留得十分完整。
廖三爺便常在街邊的茶鋪喝茶。每次他在那有著長長靠背的竹椅上坐下,等茶小二把已經放了茉莉花茶的青瓷蓋碗衝上水,茶香四溢,小哈巴狗也老老實實趴下不動,他便開啟鳥籠,讓那黑八哥出來活動。它若非跳到廖三爺肩膀上親熱一番,便是落在地上梳理羽毛,要麼就飛上樹去捉蟲子吃,蹦蹦跳跳四處玩耍半天后,它自己會乖乖地回籠。
按說,買得起頤廬這座大宅子的廖三爺非富即貴,自然大有來歷。
成都人好八卦、愛打聽,凡事總愛盤根究底,遇人最喜追溯來龍去脈。可這小巷的街坊們居然都打聽不出來廖三爺是什麼來路,更不知道他以前在哪裡發財、做過些啥子營生。
茶鋪裡的茶客們曾經猜測,廖三爺是有子女在國外,發了大財,就買了這座大宅子孝敬他,因為成都的水土氣候,極適合老人頤養天年……旁邊立即就有人發表了反對意見:那咋從來沒有看到他的子女回來過?又有人根據廖三爺那仙風道骨般的相貌推斷,廖三爺必是一位習武修仙的有道之人,還繪聲繪色的描述,有一天廖三爺出門歸家,卻發現忘了帶鑰匙,「嗖」的一聲,旱地拔蔥,竟然使出輕身功夫,直接就躍過了院牆……云云。
雖然大家都很好奇,但廖三爺從來不對任何人提起自己的事情。他平時看到街坊們都是笑眯眯點個頭,打個招呼,雖然客客氣氣,卻是到此為止,不會再多說一句。
茶鋪裡的茶客看他每日坐在那裡喝茶,自然想方設法套他的話,總想打探出他的底細來。但廖三爺要麼把話岔開,顧左右而言他,要麼就乾脆不接話。
廖三爺每日就這麼出現在街口那家茶鋪子裡,平靜安穩地、心如止水般坐上一整天,有時甚至連飯都忘記回家吃。從他那沉迷舒適的眼神中,流露出對現實人生極大的滿足,完全就是一個無憂無慮、安享晚年的老人。
久而久之,廖三爺也就成了天涯石街的一分子,大家對廖三爺的過往慢慢也不再好奇了。
實際上,在天涯石街逗狗弄鳥的廖三爺絕非凡人,而是有著一段常人難以想象的過去。
廖三爺是「蜀山之王」這個傳奇家族中僅餘的一脈。廖家原籍湖南,祖上曾追隨曾國藩在湘軍為官。湘軍平定太平天國之亂時,其祖上率軍攻入南京,因戰功由平江營以軍功累保花翎提督銜貴州補用總兵,賞正二品封典。
文革之時,因「鎮壓太平天國農民運動」的罪名,其祖墳被紅衛兵小將掘開,不僅先祖屍首慘遭挫骨揚灰,墓中那些珍貴的陪葬品如紅珊瑚朝珠、寶石頂戴、瑪瑙玉器、字畫、佛珠、寶劍等等,也被天不怕地不怕的紅衛兵小將們從墓室和棺槨中搜掠出來,不是當場被砸個粉碎,就是被圍觀者趁亂鬨搶一空。廖三爺的祖父廖贇親眼看見了這一幕。
在那個年代,由於出身成分的問題,黑五類廖贇讀不了書,也找不到工作。迫於生計,廖贇回想起祖墳被掘開後墓室中現出來的那些各色寶物,有了這些東西,還愁養家活口?為此,廖贇把心一橫,離開故鄉,浪跡江湖,四海雲遊。
他四處拜訪高人,學習摸丘發冢的各種技巧,憑著天資聰慧,又有功夫底子,最後竟然成為西南摸金校尉第一高手。
廖贇曾踏遍巴蜀雲貴,在橫斷大山中找到了先秦時期開明氏蜀王朝的開國之帝鱉靈王那「鏨山為穴」的萬石墳,歷經九死一生,終於破了那千年蜀王銅棺,奪得了鱉靈王的鎮山之寶金象銀犀、玉馬銅牛,還有夜光璧、明月珠、駭雞犀、碧血貝、晶車渠、紅瑪瑙、青孔翠等等諸多奇珍異寶,從此在江湖上名聲大震,人送封號「蜀山之王」。
誰也不會想到,看上去仙風道骨般的廖三爺,竟然是一個摸金校尉——他便是這「蜀山之王」廖贇的第三代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