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流光之城 靡寶 第2頁,共2頁

「遭了!」趙華安狠狠道,「被算計了!這貨搶不得!」

下屬們依舊一臉茫然,「趙爺,這貨要燙手,趕緊拆了轉賣了就是。咱們又不是沒有賣過美國貨。這貨上也沒有打編碼。」

趙華安闖蕩江湖多年的經驗發揮了作用,他堅決搖頭,道:「這事不對勁!別碰箱子裡的貨,我們這就下船。快!」

趙華安一邊說著,連退數步,轉頭朝舷梯走。就在這時,碼頭的樓房上傳出一聲清脆的槍響,子彈劃破長空,砰地擊中了敞開的彈藥箱。

這一瞬被拉長。趙華安轉頭一望,隨即縱身一躍,朝船下跳去。而那些反應遲了一步的手下卻並沒有這麼幸運。被擊中的炸彈轟然爆炸,接二連三,摧枯拉朽。船如被一雙巨手一把撕裂。碎屑四濺,火光沖天,轉眼就吞噬了一切。

巨大的將整個碼頭都驚動了的爆炸掀起強勁的氣浪,將附近的船全都衝得東倒西歪,不住碰撞。貨箱紛紛掉落進水中,砸出巨大的水花。碼頭一大片的窗玻璃齊齊應聲碎裂,那無形的氣浪甚至掀起了一大片屋頂,瓦礫紛飛。

十來箱的彈藥,足足炸了一分多鐘才炸完。殘破的船燃著熊熊火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斜著沉入水中。

住附近的居民被爆炸驚醒自好夢中驚醒,裹著棉衣,趿著鞋子,紛紛朝這邊圍了過來。每張面孔都寫滿了惶恐茫然,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人注意到,旁邊一艘船下漆黑的水裡,一個渾身透溼的中年男人狼狽地爬了上來,捂著鮮血淋淋的胳膊,腳步踉蹌,趁亂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天空一片將將開始放明的深藍,東邊海平面上,隱隱波光如一條條細細的白練。

碼頭的爆炸讓不少人誤會是打仗,攜妻帶子匆匆離家躲避。巡捕房和滅火隊接到報告趕赴而來,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華安渾身透溼,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爆炸這麼劇烈,那麼大一艘駁船都炸沉了,他帶來的那群手下估計是沒有了活路。他倒是因為反應最快跳了水,逃過一劫,卻還是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了胳膊。

趙華安沿著房屋的陰影前行,躲過了警察的搜尋走到了街上。偏偏時間尚早,黃包車們還沒有出來攬客。趙華安不得不裹著溼答答的衣服步行。他抱著受傷的胳膊,狼狽如落水狗。

他如今也拿不準究竟是什麼人算計他,畢竟他的仇人實在太多了。只是能把此事策劃如此縝密之人,一定還留有後手。於是他也不敢聯絡任何一個手下,生怕洩露了行蹤,只打算先回家看看。

走到趙公館所在的路口時,附近的教堂正在敲晨鐘,是早上六點了。

天色已半亮,路上也有了些行人。趙華安縮頭縮腦地走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轟隆汽車聲。他下意識避讓到了路邊,就見兩輛滿載著士兵的車氣勢洶洶地從身邊開過,竟然直奔趙府而去。

不會吧?

趙華安腦子一片空白,片刻後回過神,摸著牆角跟過去。

那兩輛軍車急剎車停在了趙公館門前,從上面跳下來數十名真槍實彈計程車兵,幾下就砸開了趙府的大門,衝了進去。

趙府幾個小時前才鬧過,管事帶著幾個聽差還守在大宅裡等著趙華安回來,卻沒想等到了一群凶神惡煞計程車兵。

「你們是哪裡來的?這裡可是德生公司董事長趙老闆的公館,你們是想幹什麼?快,打電話找巡捕房,說有人來搶劫!」

為首的軍官一槍就把電話機打爛了,傲慢冷笑:「找的就是你們趙老闆。他兩個時辰前帶人炸了政府軍的軍火,我們特來抓人,查抄府邸的。給我動手!」

士兵們一擁而上,抓人的抓人,抄家的抄家,任憑管事叫破了喉嚨,都不再多說半個字廢話。

趙府上下十來個妻兒老小本好夢正酣,冷不丁被一群持槍計程車兵從床上拽了下來,被驅趕著關進了書房裡。趙府裡所有東西全部都被士兵們搜刮了一遍,值錢的流水一般搬上了車,不值錢的全都隨手打砸了。

趙華安的兩個成年的兒子都在雲南,家中全是一群婦孺幼子,此刻只一個勁哭鬧哀嚎,竟然沒有一人能出來主事。那些士兵也絲毫不憐香惜玉,把東西搬完了,竟然還要把趙家人趕出去。

「你們家老爺犯法,炸燬了價值百萬的政府財產,你們家這塊地皮房子如今都已歸公。」帶隊的軍官冷聲道,「準你們各自帶些常用的東西,這就搬出去吧。」

家中值錢的東西都被抄了個乾淨,趙家人此刻又能有什麼可拿的?眾人被士兵押著回了房間,都只匆匆撿了幾件衣服,然後就被趕出了趙府大門。

「若你們家老爺回來找你們,一定要報告給巡捕房。他現在可是首要犯人,抓到了有賞。」軍官丟下一句話,帶著滿載的軍車著絕塵而去。趙府多了鐵將軍和一對封條看門。

趙家人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外,被冷風吹得骨縫生寒,這才回過神來,登時哭得東倒西歪。趙家下人們卻是早就趁亂各自卷著包裹跑走了。唯一忠心的管事還被那群士兵帶走了,說要審問。

看熱鬧的鄰居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卻沒有一個上來慰問相助的。

趙家搬到此處也不過半年,家風糜爛,行事庸俗,鄰居都不愛和他們來往。如今看他們家倒霉被抄,同情者有,卻是還沒有同情到接納他們回自己家歇腳的。

好在有個鄰家的太太提醒道:「你們家老爺不是在外面有小公館嗎?既然是你們老爺置辦的,也算你們自家,可以去投靠呀。」

趙家人一聽有道理,三個妾也早就不爽那兩個外室哄著老爺把值錢東西都往小公館裡搬,正好趁此機會上門搜刮一番。

於是趙家娘子軍重燃鬥志,派了兩個半大的男孩去城裡各處聯絡趙華安的屬下和舊友,女人們則浩浩蕩蕩地朝小公館開去。

遠處沒有人注意的角落裡,趙華安陰沉著臉看著妻兒老小哭泣吶喊,腳步在原地挪了又挪,卻沒有上前,而是步步後退,終於轉身飛快走掉了。

家裡那些值錢的東西被抄了不礙事,可是那些公文資料和他的私印卻是落到了軍方手中。他沒了印信,想聯絡手下都不便。

趙華安也不知道怎麼就炸了政府軍的船。政府軍的船怎麼會那麼普通,又才只有那麼幾個人把守?

他越發覺得這是個驚天大圈套,而自己或許從很早以前就已經踏了進去。

而趙家如今再風光,也不過是個做生意的罷了,別說是暴發新貴,就算真的富可敵國,對上了真的國家,也如蜉蚍撼樹,輕易就能被一指摁死。

政府說他炸了軍火,那他再無辜,他也只能把這罪名認下來。更何況他如今根本苦無證據洗刷清白!

趙華安一邊快走著,一邊飛快地想著對策。

家是沒法回了,小公館也不能去。他有自知之明,只要他一露面,那些女人恐怕各個都會爭先恐後舉報他。心腹屬下昨日已折損了大半,剩下的要是沒有被抓走,也一時不可信。他不如先忍氣吞聲,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聯絡在雲南的兩個兒子。橫豎他還有產業,舍了上海的盤子,等回了昆明之後再徐徐圖之。

趙華安半夜出門,身上連個銅板都沒有帶,唯一值錢的槍也都掉在水裡了。他飢寒交迫,衣服溼透,左臂傷口足有三寸多長,深可見骨,不處理不行。想他混江湖數十年,就算少年出來闖蕩的時候,也沒有如此刻一般狼狽。

趙華安前思後想,去了容公館。

天色已大亮,春光明媚。容家的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廊下,準備送兩位小姐去學校。容太太穿著一條居家的紫色繡花旗袍,裹著開司米圍巾,送女兒出來。

趙華安站在容家大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眺望著容太太風韻猶存的背影,五感雜陳地嘆了一聲,尋思著怎麼將她叫出來。容太太自從知道了丈夫和趙華安的真面目後,就和趙華安斷絕了關係,如今也不知是否還念舊情肯接濟他。

趙華安猶豫著,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笑聲。

那聲音有著說不出的熟悉,雖然一時辨認不出來,卻能讓他本能地戒備懼怕。

他猛地轉過頭,卻被一個黑麻袋當頭套住,緊接著一個悶棍將他敲暈。

容嘉上抄著手從門房裡走出來,看著趙華安被人搬進了車後備箱裡,和孟緒安的手下彼此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世真果真猜中了。走投無路的時候,趙華安會來找容太太求助,他們只需守株待兔。